他这一嚎,如同开了闸的污水沟,后面那群杨家族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顿时炸了锅!方才还如狼似虎想分一杯羹的嘴脸,此刻全变成了丧家之犬的惶怖。
「老爷饶命!不干小人的事啊!」一个瘦猴似的后生,吓得裤裆都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他瘫在地上,只会筛糠似的磕头。
「都是杨四撺掇的!是他逼着我们来的!」
「大老爷明鉴!我们就是跟着来看热闹的!啥也不知道啊!」
哀嚎声、求饶声、哭喊声、互相指责的唾骂声,混作一团,如同滚沸的泔水缸,臭不可闻,把个庄严县衙大堂,生生搅成了屠宰场前的牲口圈!
而跪在风暴中心的孟玉楼,此刻却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她依旧跪伏在地,那身伤沾满了尘土,可她的背脊,却在这片混乱的哀嚎声中,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挺直了起来!
她缓缓起头。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泪痕交错,下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充满绝望、如同死水的眼睛,此刻却像又带着一近乎疯狂的快意!
她死死地盯着那群在地上翻滚哭嚎、丑态百出的杨氏族人。
还有那杨守礼他早已瘫软如泥,面无人色,裤裆里也是一片狼藉,眼神涣散,嘴里只无意识地喃喃着「别打我……别打我……」,活脱脱一滩烂泥!
看着这群处心积虑要吸干她骨髓、将她逼入绝境的豺狼,如今像蛆虫一样在尘埃里翻滚哀鸣……
一股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畅快,猛地从孟玉楼的心底最深处炸开!
她猛地张开嘴冷笑不停,想要大声骂,却只是轻描淡写的啐了一口,囫囵吐出两个字来:
「报应!!」
浊泪汹涌顺着白皙美艳的小脸而下,砸落在冰冷的地面。
(本章完)
第185章 大官人的商业版图
第185章 大官人的商业版图
堂上哭爹喊娘,号丧也似!
那杨家人儿,一个个如滚地葫芦、倒栽葱般,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们连拖带拽,搡出门去。
大官人立在堂侧,冷眼觑着这场腌闹剧,嘴角噙一丝冷笑,到不能这幺便宜他们!
他觑着李县尊犹自气得胡须乱颤,胸脯子一起一伏,便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抱拳道:
「县尊大人息怒!这群刁钻泼皮,狗胆包天,竟敢攀诬杨公公这等贵人的清誉,合该千刀万剐!只是……」
他话锋陡转,扫了一眼向地上瘫作烂泥的杨守礼,又看了看那斗筛子般的杨四:
「方才这杨四,赌咒发誓,口口声声咬定那婚书是真。如今他侄儿冒充杨公公亲眷的腌勾当既已戳破,这『婚书』幺……」大官人故意拖长腔调,意味深长,「怕是也未必干净!」
「依在下愚见,这分明是处心积虑,骗婚诈财、败坏人伦纲常的恶行,若不重重治罪,绳之以法……岂不坏了清河县老父母县尊大人治下这清平世界,朗朗干坤?」
李县尊正憋着一腔邪火无处发泄,闻听此言,猛地一拍惊堂木「啪!」一声脆响,直震得堂上嗡嗡:
「哎呀呀!本官真是老糊涂了!这等要紧关节,竟还要大官人点醒!真真是被这群杀才气迷了心窍!!」
他脸上那点懊恼瞬间化作十二分的煞气,身子一挺坐得笔直,抓起惊堂木,又是「啪!」地一声,山响!生生将堂下残余的哭嚎压了下去:
「住口!尔等刁民听真!杨守礼、杨四!尔等狗胆包天,罪证确凿!其一,捏造身份,攀诬内官,意图胁迫官府,,『诸诈假官及假与人官者,流二千里』!尔等虽非真官,然假冒近侍亲族,其心可诛,其行可鄙,罪加一等!」
「其二,捏造婚书,设局骗婚,图谋寡妇家产,此乃『诈欺取财』!『诸诈欺官私以取财物者,准盗论』!赃值巨大,更是罪不容诛!」
他越说越怒,声如破锣,唾沫星子喷出老远,恨不得立时将这群险些害他丢官罢职的刁民生嚼了:
「主犯杨守礼!身犯冒充近侍亲族、伪造文书、诈欺取财三桩大罪!数罪并罚!判:脊杖二十!刺配沙门岛!遇赦不赦!家产抄没,赔付苦主孟娘子!」
「刺配沙门岛!遇赦不赦!」这九个字,真如晴天霹雳,又似勾魂牌到!
那杨守礼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口吐白沫,登时死狗般瘫软在地,裤裆里「噗嗤」一声,黄的白的一股脑儿泄将出来,骚臭之气,熏得近前衙役直皱眉头掩鼻。
莫说他,堂下那群杨氏族人,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面如金纸,白眼乱翻,筛糠也似抖作一团,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生怕下一个就点到自家头上。
何为刺配沙门岛?
先在脸上刺下金印,永生永世做个「贼配军」,受尽世人白眼唾弃。
然后颈扛重枷,脚戴铁镣,一路受尽解差鞭打、饥寒交迫、病痛折磨,跋涉千里押送至那山东海外孤悬的绝岛。
上了岛,更是入了活地狱!
饥一顿,饱一顿?那是妄想!
整日里做牛做马,服那无穷无尽的苦役。
海风如刀,瘴疠横行,更要命的是一旦岛上人满为患,或是粮草短缺,或是时疫流行。
那管营的军汉便将那些病弱不堪、或是看不顺眼的囚徒,用草席一卷,坠上石块,「扑通」一声丢进那茫茫大海喂了鱼鳖!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几个。
李县尊眼皮子都懒得撩一下,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锥子,死死钉在面如金纸、抖似筛糠的杨四叔身上:
「从犯杨四!狗仗人势,为虎作伥!主谋骗婚,捏造文书,更敢攀诬内官!罪加一等!判:脊杖十五!刺配广南东路军牢收管!家产抄没,一半入官,一半赔付苦主孟娘子!」
广南东路!那烟瘴地面,蛇虫横行,蛮荒不毛!
刺配去那军牢里做牛做马,又是这般老朽年纪,十个里头怕也活不下一个,真真是九死无生,已然是准备死在路上了。
李县尊胸中那口恶气犹自翻腾,哪里解得干净?他那根手指头,如同判官笔,恶狠狠扫过堂下瘫软如泥、哭成一团的杨氏族人,厉声喝道:
「其余杨氏刁民!知情不举,助纣为虐,更敢咆哮公堂,藐视法度!依律当杖!念尔等多为胁从,从轻发落:各杖三十!枷号衙前示众十日!叫满县的人都看看,这就是刁顽不法的下场!以儆效尤!退堂!」
「青天大老爷饶命啊!!」
「小人冤枉啊!小的们实不知情啊!」
绝望的嚎丧声再次炸响公堂,比先前更要凄厉十分!直似那鬼哭狼嚎,要把那大堂的屋顶子都掀翻!
尤其是那些被判了杖刑枷号的族人,想到那三十水火无情棍,足能敲断骨头打烂肉,去半条命;
还要在衙门口枷上十日,受那千人指、万人唾,寒风凌迟,如同牲口般示众,真真是生不如死!
一个个吓得魂飞天外,磕头如捣蒜,「砰砰砰」地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顷刻间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涕泪糊了满脸,也浑然不觉。
大官人立在阶下,冷眼觑着这场面,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整了整衣袖,对着兀自气咻咻、胸脯起伏不定的李县尊,再次抱拳:
「不亏是我清河县的父母官!明镜高悬,执法如山!如此断案,上合天理,下顺民心!真乃我清河百姓之福!西门庆佩服得五体投地!」
「哪里哪里!西门显谟过誉了!」李县尊见那群险些害他栽了大跟头的刁民被整治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胸中那口憋闷的恶气,总算顺下去七八分,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如狼似虎的衙役们再无顾忌,如拖死狗般拽起烂泥似的杨守礼和瘫软的杨四叔,吆五喝六地驱赶着哭天抢地、如同待宰猪羊的杨氏族人,「哗啦啦」一片,连滚带爬地被拖出了阴森森的大堂。
尘埃落定,李县尊堆起满面春风,腆着肚子,迈着官步「噔噔噔」从堂上踱了下来:
「西门大官人,你看这事儿也了结了,又难得来我这县衙一趟…不如就在后堂,你我对酌几杯解解乏?」
大官人脸上立刻浮起十二分的歉意,连连拱手:「本该陪县尊大人痛饮几杯!只是今日实在不巧,宅中里有些事情缠身,实在不敢久留!改日,改日!」
「改日在下必定在舍下备下水酒,专程恭请县尊大人过府,到时定要陪县尊大人一醉方休!」
李县尊闻言,那对招子似不经意地、飞快地在依旧跪在冰冷青石板上、那美艳朵人、我见犹怜的未亡人孟玉楼身上溜了一圈,又意味深长地瞟了西门大官人一眼。
「哈哈哈!好!好!大官人贵人事忙,日进斗金,本官省得!省得!」李县尊心照不宣地哈哈一笑,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黄须:
「那本官就不虚留了!大官人请自便!改日,改日定要叨扰府上的好酒!」
说罢,对着西门庆又拱了拱手,便腆着肚子,迈着心满意足的四方官步,晃晃悠悠地踱进了那幽深的后堂。
「小姐!」那小丫鬟兰香,眼巴巴瞅着县尊老爷踱进了后堂,这才像只受惊的小雀儿,一头扑进那阴森森的大堂,死死箍住了孟玉楼!
「兰香!」孟玉楼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双臂铁箍般勒住兰香瘦小的身子。
「可吓煞奴婢了!呜呜呜……」兰香哭得直抽抽,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小脸憋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把个孟玉楼箍得几乎喘不过气。
孟玉楼更是悲从中来,那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喉咙里像堵了烧红的炭块,只发出「呜呜……嗬嗬……」的破碎悲鸣,如同受伤的母兽。
阴森森空落落的大堂上,只余下主仆二人。
穿堂风飕飕地钻人后颈,更添几分肃杀寒意。
孟玉楼与兰香抱作一团,哭得肝肠寸断,那悲声呜咽,如同受伤的孤雁哀鸣,听得人心尖儿都跟着发颤。
孟玉楼泪眼模糊,抽噎着,颤抖的手摸索着伸向自己乌云般的发髻。
摸索了好一阵,才拔下那根素银簪子,簪头绞着不少赤金,已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体面物件。接着,她又费力地撸下腕子上那只水头极足的翠玉镯子那是她压箱底的嫁妆。
两件东西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又硬生生塞进兰香那冰凉的小手里,死死攥住不放。
她起泪痕狼藉的脸,强抑着哽咽,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兰香………如今……如今我就剩这两件贴肉的物事了,好歹……好歹值些银子!」
她紧紧箍着兰香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中是万般不舍与揪心:
「你……你拿着,自己出去寻条活路吧!外头世道险恶,拍花子的拐子、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牙子……遍地都是!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小丫头,千万……千万要仔细着!寻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帮工,这钱财……藏得严实些,莫……莫叫人骗了去!特别是长得俊的!」
字字句句,都像钝刀子割她的心肉!
这丫头,是她在这冰冷世上,最后一点暖和气儿了!
兰香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把簪子镯子又死命往孟玉楼怀里塞,哭嚎道:
「不!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小姐在哪儿,兰香就在哪儿!做鬼也跟着小姐!」
她猛地松开孟玉楼,手脚并用爬到西门庆脚边,不管不顾地「咚咚咚!」把青石地板磕得山响!小小的额头顷刻间红肿一片,隐隐透出血印子!
她扬起泪雨滂沱的小脸,声音嘶哑,带着豁出性命的哀求:
「求大官人开恩!让奴婢……让奴婢也跟着小姐进府吧!奴婢什幺粗活贱活都能干!洗衣…做饭、端茶…倒水、铺床…迭被,奴婢都使得!奴婢……奴婢不要月钱!只求大官人赏口剩饭残羹……有片瓦遮头就成!求大官人……收留!呜呜呜……」
大官人垂着眼皮,乜斜着脚下这哭得脱了形、额头红肿带血的小丫鬟,想起她在西门府前拼死求自己去救孟玉楼的光景,心头微动: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烈性子。罢了,这年头,像你这等死心塌地的忠仆,倒也稀罕。起来吧,跟着一道回府。西门府上,莫提不要月钱,在我西门府上做事,自不会短了你的嚼裹,刻薄了下人。」
兰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起头,泪眼里迸射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光芒,如同溺毙之人抓住了浮木!
「谢大官人天恩!谢大官人再造之恩!奴婢……奴婢愿做牛做马,生生世世报答大官人!」
她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回孟玉楼身边,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起那摇摇欲坠、几乎虚脱的主子。
孟玉楼望着劫后余生的兰香,又偷眼觑了觑西门庆那张深不见底、辨不出喜怒的脸,心中百味杂陈,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前路茫茫,是福是祸?但至少……兰香这苦命丫头,还在身边。她虚弱地靠在兰香瘦小的肩头,嗓子眼发紧,低低吐出几个字:「谢……谢过大官人……」
西门庆不再多言,他整了整华贵的袍袖,淡淡吩咐道:
「走罢。」
说罢,他袍摆一甩,迳自迈开步子,向着县衙大门外那刺眼的天光走去,只留下主仆二人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兰香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半扶半抱着摇摇欲坠、脚下发软的孟玉楼,一步一挨,小心翼翼地跟在西门庆那高大魁梧的身形之后。
外头那卷地撒野的穿堂风,撞在这堵「肉山」上,登时消了声,匿了迹,一丝儿寒毛也钻不进来。
她两个缩在后头,仿佛躲进了泰山影里,但觉一股暖烘烘的阳刚之气裹住周身,再无半点寒意。
县衙大门外,早已候着两辆气派非凡的马车。
那车皆是朱漆描金,翠盖珠围,拉车的健马皮毛油亮,打着响鼻。车旁肃立着七八个精壮家丁,垂手侍立,鸦雀无声,显是西门府上的规矩。
大官人头也不回,只略了下巴,吩咐道:「你二人,上后面那辆车。」
随即,他目光扫向一旁伶俐的小厮玳安:「玳安,你带这些人,再雇上几辆马车,跟着孟家娘子走一趟。把她家里头那些房契、地契,还有值钱的箱笼细软、金银器皿,一应物事,都仔细点算清楚,妥妥帖帖地搬回宅里,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