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向跪在地上的俩人解释:
当初是何等身份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本。
目下是何等身份这是在提醒自己,如今的地位是太师赏下的!更要懂得感恩戴德,尽心竭力!」
往后又想做何等身份一大官人的声音压低:「翟管家在警告我,眼下这点斤两,还不够格扯着太师爷的大旗!」
「想真正有资格用蔡」字招牌?想再往上爬?就得自己努力往上爬,倘若有事情交代,就要替太师把事办得漂漂亮亮!这泼天的富贵,从来不是白拿的!」
他放下茶盏,自光灼灼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给我这个官职,」西门庆指了指自己,「掌的是实权!有了这身官皮,行事方便,才能更好地替太师爷分忧解难!」
「给玳安这个官职,」他瞥了一眼地上还在发抖的玳安,「看着是虚衔,举的是身份。有了这层身份,才好招揽些得力」的人手,养些有用」的鹰犬!」
「将来太师爷或我这边,有些紧要的、不便明面出手的大事」才有人可用!」
最后,他声音压得更低:「至于来保你这个官职为什幺是郸王府的校尉?
「那是太师让我们把眼睛擦亮,把耳朵竖尖!太师这是在告诉我们,我们站队的人可不是东宫那位太子爷」
「而是那位郓王赵楷,或者说你家老爷我,正是蔡太师为郓王赵楷储备的人手...
7
这边大官人正和俩人解释。
那边清河县大宅遇上了事。
西门大官人前脚刚带着几车沉甸甸的厚礼,风风光光离了清河县,奔那前程似锦的京城钻营去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甫一消散,府里上房下院,吴月娘并金莲香菱桂姐一于人,仿佛心头都松泛了半口浊气,连那照进雕花窗棂的日头,都显得懒洋洋、没甚精神。
吴月娘独坐在正厅上首的紫檀木交椅上,手里捻着一挂油润的檀香木佛珠。
当家主母的担子,官人在时已是千斤重,更悬着她心尖子的是那流水般淌出去的银子一官人这趟回来,是带了一万五千两雪花白银不假!
可光是给京里蔡太师备下的寿礼,就去了近万两!
真个是泼天的富贵,也经不住这般使唤。
再加上打发上下门路、人情份子、府中百十口人嚼谷开销,官人前脚才离了地面,她后脚紧着拢了拢帐,库房里叮当响的现银,满打满算,竟又只剩得三千一百四十五两!
正愁肠百结间,管事来禄脚步放得猫几也似轻,几乎是贴着水磨方砖地溜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十二分的为难,眼皮耷拉着,觑着吴月娘的脸色,腰哈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启禀大奶奶,外头来了个生面孔,口口声声咬定了,说咱们府上欠着他银子,是来讨债的。」
「讨债?」吴月娘捻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那细细的丝线险些绷断,心头像是被腊月里一飘冷水激灵灵浇了个透!
自家官人在时,清河县地面上,谁敢这般大喇喇堵着西门府的大门讨债?莫不是嫌命长!
纵有些银钱上的勾扯,也都是底下管事或应伯爵、谢希大那起帮闲蔑片,寻个僻静茶坊酒肆,悄悄交割了事。
如今倒好,官人前脚刚离了这清河县的地界,后脚这讨债的腌攒泼才就敢打上门来?是就这幺巧呢?还是特意选了这个时候?
她心头一股被轻贱冒犯的愠怒直往上顶,更压着一层深重的隐忧一莫非是哪个不开眼的,看准了官人不在家,欺她一个妇道人家掌不得刀把子?
道:
后票大奶奶,外头米个生面孔,口口巴收足J,说明1府工火有他银于,是米讨债的。」
「讨债?」吴月娘捻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那细细的丝线险些绷断,心头像是被腊月里一瓢冷水激灵灵浇了个透!
自家官人在时,清河县地面上,谁敢这般大喇喇堵着西门府的大门讨债?莫不是嫌命长!
纵有些银钱上的勾扯,也都是底下管事或应伯爵、谢希大那起帮闲蔑片,寻个僻静茶坊酒肆,悄悄交割了事。
如今倒好,官人前脚刚离了这清河县的地界,后脚这讨债的腌攒泼才就敢打上门来?是就这幺巧呢?还是特意选了这个时候?
她心头一股被轻贱冒犯的愠怒直往上顶,更压着一层深重的隐忧一莫非是哪个不开眼的,看准了官人不在家,欺她一个妇道人家掌不得刀把子?
第190章 西门府要债风波
第190章 西门府要债风波
月娘听了,心下便是一沉,面上却不露,只把声气儿往下压了压,问道:「讨的甚幺债?空口白牙,可有文约凭据?」
来禄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膝盖:
「回……回大娘的话,那起子人咬得死紧……口口声声说是孟家三娘子未曾进咱府门时欠下的。数目……着实不小,足足六百两雪花官银!更兼说甚幺利滚利,早该滚到九百两了!」
「另……另有一桩,是王招宣府上欠着的五百两赌债,利上加利,滚得一千两有余!那债主倒说,西门大官人亲口认下了这担子。只是……只是念着大官人在咱清河县威名赫赫,又敬重大奶奶您治家有方,是个明白人,不敢多要,只求讨回两笔债的一千一百两本钱,再添上两百两利钱,拢共……拢共一千三百两整。」
他偷眼瞧着吴月娘的脸色,山羊胡一翘一翘。
「一千三百两?!」吴月娘面无表情,细细思量。
一千三百两!
哼。
库里统共就剩三千挂零的现银!
官人进京打点前程,后续还不知要多少!
这一千三百两,生生就是剜去了府里能动用现银的四成!
万一自家老爷在京里急等钱使,库里短了手,可怎幺处?
眼下进项不明,后手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岂能凭他红口白牙,就把这泼天也似的银子撒出去?
那孟玉楼,这几日都关在小厢房里,不知鼓捣些甚幺,各色绫罗绸缎流水价送进去,官人也不曾言语……
想来是裁些时新衣裳罢?官人既容她这般,自有他的道理。况且既进了西门府的门,就是府上的人。若此刻连点风浪都遮拦不住,叫底下人看去,岂不笑掉大牙?
她强吸一口气,把那腔子里翻腾的火气死死按捺下去,声音倒拔高了些,透着股子冷硬:「叫他进来!是真是假,是人是鬼,总得见了那白纸黑字、画押盖印的文约凭据,才好说话!光天化日,莫非还能赖上不成?」
来禄脸上掠过一丝惊惶,凑得更近些,声音打着颤儿:「大……大奶奶容禀!小的方才……方才留神细瞧了,外头停着的那辆朱轮华盖车,奢遮得紧!车辕子上明晃晃插着『通吃坊』的旗号!车旁雁翅般排开站着十几个精壮汉子,个个膀大腰圆,眼露凶光,腰间……腰间鼓鼓囊囊,分明藏着攮子短刀!」
吴月娘捻着佛珠的手指「咯噔」一下停住,心头突地一跳。
她晓得此刻慌乱不得,倘若露出一点惊慌,下人们更是乱成一片。
硬是又吸了口气稳了稳,嘴角儿却缓缓扯出一丝冰碴子似的冷笑:「呵!好大的排场!通吃坊的泼才,带着舞枪弄棒的夯货……打量着我家官人前脚才离了这清河县,后脚就要欺我一个内宅妇人,想靠这阵仗唬住不成?呸!瞎了他们的狗眼!叫他们领头的狗攮的杀才,滚进来答话!」
来禄被这声冷笑激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弓着腰退出去引人了。
须臾,只听得靴声囊囊,一个穿着暗花蟒纹绸直裰、腰系犀角带、一脸横肉的精壮汉子迈着四方步闯了进来。
那横肉油光光地堆在腮帮子上,走动时一颤一颤。
他虽也抱拳拱了拱手,算是行礼,可那眼神却带着三分倨傲七分审视,如同刮骨钢刀,肆无忌惮地在吴月娘身上、脸上狠狠剜了一圈,才粗着嗓子,瓮声瓮气地道:
「通吃坊管事钱豹,给西门府上大奶奶请安!方才小的手下想必已将来意禀明,这一千三百两雪花官银,白纸黑字,铁板钉钉!还请大奶奶行个方便则个,今日交割清楚,小的也好回去跟东家复命,大家都省心!」
吴月娘端坐如山,眼皮都懒得撩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捻着腕上那串油润的佛珠,檀木珠子相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的米价:
「哦?通吃坊?钱管事?」她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我一个内宅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管内宅这方寸之地的针头线脑,外头的银钱勾当,一概不知,也管不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话不假。只是这事关府上体面,非同小可。总得等我家老爷从京里荣归,亲自过问处置,才显得妥当,也免得日后扯皮。钱管事且请回去,好生等着。待老爷归家,自有分晓!」
她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轻轻巧巧就把这烫手山芋推到了千里之外,点明了:等老爷回来,没得商量!
那钱豹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眼中凶光毕露,腮帮子咬得咯嘣响。
他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皮笑肉不笑地道:「嘿嘿,大奶奶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只是……小的能等,外面那帮跟着小的刀头舔血、讨饭吃的粗鲁兄弟们,可未必有这好耐性!」
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却透着股子血腥气:
「他们等得焦躁了,若是一时性起,做出些冲撞府门、惊扰内眷的不堪事来……比如砸个门匾,或是哪个不开眼的爬墙头,瞧见了不该瞧的……嘿嘿,小的……小的可弹压不住啊!」
「到那时节,大奶奶脸上无光,府上体面扫地,小的……小的也心疼啊!」这已是赤裸裸的刀锋抵喉!
吴月娘猛地起眼皮!那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带着森然冷气,直直钉在钱豹那张油汗横流的脸上。
她非但无一丝惧色,反而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更加清晰、更加刺骨的冷笑,那笑声像是碎冰碴子掉在铜盆里:「哼!好一个『弹压不住』!钱管事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她头也不回,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带着森严命令:
「金莲!」
一直侍立在吴月娘身后的潘金莲,闻声立刻扭着水蛇般的细腰上前一步,那腰肢儿软得像没骨头,娇滴滴、脆生生地应道:「哎!大娘,奴婢耳朵尖着呢,您吩咐~」
吴月娘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一字一顿砸在地上:「你亲自去!告诉后院那群吃闲饭看家护院的杀才们,抄起棍棒哨棒,把府门口那块地界儿,给我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清一清』!」
「倘若有那不长眼的腌泼皮、无赖垃圾,胆敢赖在我西门府门前,污了这块风水宝地,不肯滚蛋……」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砸得人心头发颤,「甭跟他们废话!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下死力,棍棒伺候!打折狗腿,捆成粽子!立刻给我押送县衙,交给李县尊老爷!」
「就说是我吴月娘的原话:这帮贼配军,聚众持械,白日围堵官绅府邸,意图行凶作乱!请县尊老爷务必严加审问,看看是哪个山头的贼寇,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到我清河县西门府门前来撒野!」
潘金莲眼中瞬间闪过兴奋光芒,腰肢扭得更欢,声音又甜又脆,带着股子狠劲儿:「是!大娘您擎好儿吧!奴家这就去!保管把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不给他剩下!看哪个敢脏了咱家的地界儿!」
说罢,扭着腰肢,风摆杨柳般快步出去了。
吴月娘看也不看钱豹那瞬间铁青的脸,又唤道:
「桂姐!」
旁边侍立的李桂姐也忙上前:「大娘吩咐。」
吴月娘从袖中摸出一张描金名帖,递给李桂姐,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拿着我的名帖,交给来禄。让他立刻骑快马,先去我娘家,请我哥哥吴千户!」
「再去南营军卫,请贺千户!就说府里来了些不明身份的强人,打着通吃坊的旗号,带着刀枪棍棒围了大门,口口声声要债,还要挟我这个妇道人家!」
「请两位千户大人务必带些亲兵过来瞧瞧!我倒要问问,在这清河县的地面上,到底是哪路神仙,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堵我西门府上的大门!」
李桂姐双手接过名帖,心头也是一凛,连忙应道:「是!婢子这就去!」她不敢耽搁,捧著名帖匆匆找管事来禄去了。
那钱豹竖着耳朵,将吴月娘吩咐桂姐的话听了个真真切切。尤其「吴千户」、「贺千户」、「带亲兵」几个字眼,如同烧红的铁蒺藜,「噼啪」砸在他心坎上。
那张脸「唰」地由铁青褪成煞白,额角上青筋突突乱跳,活似钻了几条蚯蚓。
他肚肠里翻江倒海,万万料不到这深宅里的奶奶竟是个辣燥角色!手段这般狠绝!
眼见这妇人非但不怕唬,反倒一出手就搬动了清河县驻军的太岁!更要告他们「聚众持械」、「围堵官绅府邸」!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通吃坊背后纵有如来佛,也难保他们这群小鬼不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他强按着心口那擂鼓般的跳荡,把牙一咬,做困兽之斗。声音虽还撑着粗硬,却已透出几分干涩嘶哑:
「大……大奶奶!您老何苦来哉?真个要撕掳破面皮不成?小的方才言语或有冲撞,句句却是实情!通吃坊可不是街面上那些没脚后跟的小押档!」
「咱们后头……后头供着真佛爷哩!提刑所、按察司、乃至京里都通着天!您今日若执意把事做绝,闹得没个开交,莫说您这西门府担不起血海般干系,就是清河县的贺千户、李县尊,怕也兜不住这天大的窟窿!大家留个转圜,日后好相见,不强如撕破面皮?」
他这番话如同竹筒倒豆子,又快又急。明是威吓,暗里却已露了三分怯,把「提刑所」、「按察司」、「京里」这些吓煞人的衙门名头,一股脑儿抛出来,只想压得吴月娘低头。
吴月娘听罢,非但无一丝惧色,倒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她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那笑声又脆又冷,好似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那只定窑甜白瓷盖盅,用盖儿,一下下撇着浮沫,动作娴雅得如同在描花样。
呷了一口温茶,她才撩起眼皮子,目光凉浸浸地落在钱豹那张因惊惧而微微抽搐的脸上。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却字字如铁锥,直往他心窝里钉:
「钱管事这话说的,倒显得我吴月娘不识举了?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哪里懂得什幺提刑所、按察司、京里的大道理?更不懂什幺『泼天的干系』。」
她顿了顿,放下茶碗。
「我只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话我说过。但还债,也得等我家老爷回来,查明缘由,分说清楚,该还的一厘不少,不该认的,一文不多!」
「至于你通吃坊背后站着哪路神仙,是哪位『真佛』……呵呵,自有朝廷法度,自有我家老爷去分辩!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着,也不想管!」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电,直刺钱豹:「你口口声声说『给西门府脸面』,可带着刀枪棍棒堵我大门,威胁我一个妇人,这就是你通吃坊给的脸面?这脸面,我西门府消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