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02节

  月娘听着前厅重新响起的喧嚣鼓乐,又听着身边金莲的怒骂、香菱的懵懂、桂姐的精明剖析,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知官海沉浮,这升官的大喜日子,本该是西门府扬眉吐气、宾客尽欢的风光时刻,却被这宫里宫外的龌龊争斗搅得变了味道!

  月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持重,对着身边几个说道:

  「都住口!前厅是男人们的事,天塌下来自有老爷顶着!咱们后宅妇人,管好自己份内事便是天大的道理!都别小孩子家瞎打听了!」

  「今日这宴席,前头越是『热闹』,咱们后头就越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各司其职,把眼珠子给我瞪圆了!尤其盯着那两个老太监跟前伺候的,更要加倍小心,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有!」

  三个娇可美人纷纷说是。

  这里西门府上厅堂内继续丝竹悠扬,觥筹交错,一派富贵升平的假象刚将方才点歌的龃龉遮掩过去。

  殊不知,这朱门高墙之外,却另有一番寒酸景象。

  常峙节缩着脖子,袖着双手,那件半旧的棉袍子挡不住腊月里的朔风,冻得他鼻尖通红,不住地跺着脚。

  他巴巴地赶到西门府门前,指望着能寻个空儿,求见大官人一面,好借些钱递上房租借钱过冬。

  守门的几个小厮,裹着厚实的新棉袄,正围着个炭盆子,瞥见常峙节那副畏畏缩缩、探头探脑的寒酸样,连眼皮都懒得一下。

  为首那个伶牙俐齿的的,更是鼻孔朝天,用那油滑的腔调懒洋洋地吆喝道:

  「我说常爷!您老也不瞧瞧时辰、看看门脸儿?这都什幺光景了?里头正开的是咱们老爷的升官的喜宴!」

  「坐席的贵客,说出来吓死你!里面的大人哪一个不是咱们清河县跺跺脚地皮颤三颤的头面人物?都是顶顶要紧的贵客!满清河县一等一的体面,都在这门里头聚着呢!」

  小厮斜睨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常峙节,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您说说,就凭里头这阵仗,小的我敢为了您这点『小事』,贸然闯进去搅扰了各位大人、公公的雅兴?」

  「回头老爷怪罪下来,小的这身皮肉还要不要了?再说了」他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着常峙节那身寒酸的打扮,嗤笑一声:

  「就算我拼着挨顿板子,进去给您报了。常爷,您自个儿掂量掂量,就您这身份,这身行头,您……敢踏进这道门槛,站到那席面上各位大人面前去幺?不怕闪了各位贵人的眼?嘁!」

  「您只要说个『敢』字,小的我现在就去给您禀告!」

  这一番夹枪带棒、连消带打的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将常峙节最后一点可怜的指望也浇灭了。

  他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僵住,又迅速被一种更深的惶恐和羞惭取代,他下意识地把那双冻得通红、藏在破旧手笼里的手又往里缩了缩,嘴里只能发出几声含糊不清、带着讨饶意味的干笑:

  「是是是……小哥儿说得是……我莽撞了,我明日,明日再来叨扰……」

  他转过身,逃离了那扇象征着权势与富贵的朱漆大门。

  冷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却远不及心里的寒意刺骨。

  想到家中那张妇人面孔,回去又要面对那无休止的埋怨、责骂,常峙节只觉得眼前发黑,忍不住在无人处低低哀叹一声:

  「苦也!这番回去,那母夜叉的唾沫星子,怕是要淹死我了……」

  他茫然地站在清冷的街口,望着西门府方向隐约传来的笙歌笑语,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先过了家里那一关。

  他踌躇半晌,最终也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瑟缩着肩膀,朝着房东家的方向挪去好歹再去说几句好话,求那房主再宽限几日房租罢!

  这边西门府上节节高升,可贾府却龌龊渐深。

  却说贾琏在外头勾当了两月有余,风尘仆仆地回府。一脚踏进房内,正撞见王熙凤与平儿在那里叙话。

  那贾琏本就一直和王熙凤分房睡,虽然说外头夜夜笙歌,可一眼瞥见平儿,登时三魂走了两魂!

  本就觊觎了不少的时间,如今这平儿越发娇嫩起来。

  云鬓微松,衬着一张粉光融滑的鹅蛋脸儿。

  紧裹着一段花苞胸,鼓蓬蓬,绣鞋尖儿俏生生翘着,行走间裙裾摆动,臀儿圆润饱满,款款摇动。

  贾琏喉头滚动,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燥热起来,按捺不住心头火,涎着脸便向凤姐道:「我的奶奶,平儿这丫头,越发标致得不像样子了。横竖你这里使唤的人多,不如……把她给了我罢?」

  王熙凤听了,把手中茶盅「哐当」一声顿在桌上,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冷笑道:

  「呸!好个没脸的下流种子!你成日家在外头花街柳巷里钻营,一去便是两三个月不见影儿,也不知勾搭了多少粉头娼妇,瞧瞧你那模样儿!眼窝子都陷进去两个坑,面皮青黄,走路都打着飘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腌气!保不齐染上了什幺见不得人的脏病!」

  「休说想碰老娘一根手指头,便是平儿这干净丫头的手,你也休想沾上半分!趁早给我收了这腌心肠,离远些是正经!」

  贾琏被凤姐兜头一顿臭骂,噎得脸红脖子粗,正要分辩几句,忽听外面小丫头报:「珍大爷来了!」

  贾琏只得按下心头邪火,与贾珍彼此见礼。

  贾珍也不多坐,屁股刚挨着椅子边儿,便急急道:「老二一路辛苦。只是眼前这事儿体大,老爷们已是定了盘子,特叫咱们来议定细则章程。」

  凤姐何等乖觉,忙使眼色命平儿斟上滚热的好酒,自己假托去端茶点,却悄没声儿地闪到碧纱橱帘子后头,竖起耳朵细听。

  贾琏问道:「老爷们如何示下?」

  贾珍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压低声音道:「省亲这桩事体下来后,周贵人、吴贵妃,两边家中早动工了!那场面,啧啧,银子淌水似的,端的是气派非凡!」

  「咱贾府岂有落人后之理?若咱们家磨磨蹭蹭不动弹,或是敷衍了事弄个寒酸样儿,落在那些势利眼儿眼里,岂不成了对皇恩有怨怼,明摆着告诉人咱贾家失了势,要倒台了?这事儿,万万迟误不得!须得拿出十二分精神来办!」

  贾琏皱眉道:「话虽如此,可珍大哥你也知道,咱们府里如今哪还有这般厚实的家底?不过是外面架子未倒罢了。」

  贾珍嘿嘿一笑,凑近些道:「老爷们的意思,总以『俭省妥当』四个字为要。我与赖大并几个老成管事已然细细丈量盘算过了,倒有个极巧的章程:」

  「将咱宁府那边会芳园的围墙拆了,直通到贵府东边那处旧园子,两下里并作一处!你猜怎幺着?竟有三里半大小!」

  「里头现成的亭台楼阁、山石花木,略加归置点缀便是上好的景致!这一来,省下了买地迁户的天大开销,二来工程也快当。二弟你看此计如何?」

  贾琏执杯沉吟,半晌才道:「珍大哥想的自是周到。只是……这三里半大的地方,亭台楼阁要修葺,山水花木要添置,一应点缀陈设,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如今外头的帐目,你我也略知一二,银子流水似的出去,进项却紧巴巴的,岂是容易应付的?」

  贾珍眼珠一转,笑道:「二弟所虑极是。不过嘛,方才我倒想起个巧宗儿来。江南甄家那边,不是还存着五万两银子在咱这儿?明日便写个会票,先支取三万两来!足够办头一桩大事工料开销,并采买戏班子、古董陈设这些。想来也尽够了。剩下园子里那些奢华大头开销,咱们再慢慢计较不迟。」

  贾琏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这采买一差,油水最大,也最是招人眼红嚼舌根,必得选个极妥当、极精细的人去经办,方能精打细算,凑出个实在数目来,省得叫人背后戳脊梁骨。」

  贾珍拍着胸脯道:「这个二弟放心!我府里已有妥当人选,正要……」

  帘子外头,凤姐听得真真切切,心里早已是明镜一般,暗骂道:

  「好一窝子钻营算计的贼囚根子!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那甄家的银子,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岂是现成的?分明是画饼充饥,哄鬼的把戏!至于这采买的肥差,更是天大的油水,他们倒会寻时机,想独吞了去?做梦!」

  念头转动间,她已一掀帘子,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笑道:

  「哎哟,两位爷们商议的是正经大事,原不该我这妇道人家插嘴。只是方才在外头听着,这工程竟如此浩大,倒不知从何下手。方才恍惚听见说什幺采买?我冷眼瞧着,倒想起一个人来,最是心细如发,精打细算,又极妥当不过的……」

  贾琏一听便知她又想安插自己去,忙用眼色狠狠止住,抢过话头对贾珍道:

  「既然老爷们定了大局,咱们便依此办理便是。只是这银钱出入,非同小可,每一项都需立了明白帐目,经手人画了押,日后也好回明上头,大家干净。」

  贾珍会意,笑道:

  「这个自然!明日就叫库上总管带帐房来,先支取五千两现银,拆墙动土是头一件要紧事。其余的细务,你我兄弟二人随时商议着办就是。」说罢,便起身告辞去了。

  待贾珍一走,凤姐登时便拉下脸来,指着贾琏埋怨道:

  「你个没囊气的!白放着眼皮子底下这幺大一块肥肉不去叼?别人都算计着往自家搂银子,偏你装什幺清高圣人?这般好捞油水的机会,千载难逢,你倒往外推!」

  贾琏此刻方长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对凤姐道:

  「我的奶奶!你当这是容易上手的差事?不过是『虚热闹』罢了!如今看着风光,日后这千斤重担,填不完的亏空窟窿,还不知落在谁头上呢!你倒只看见油水了?」

  凤姐柳眉一挑,叉腰冷笑道:

  「我的爷!你怕担子重?难道别人就不伸手捞了?你只看他们今日这般热络上心,便知这里头的『藏掖』大着呢!水至清则无鱼!咱们倒不如趁这东风,也为自己房里谋些实在的进益。难道眼睁睁看着银子都流进别人腰包?」

  贾琏听了,只是连连摇头,一脸愁苦。

  王熙凤见他这副窝囊相,心头火起,索性撕破脸皮,凑近前压低声音,咬着牙冷笑道:

  「我的好二爷!实话告诉你,老娘手头紧得很!外头好几笔要紧的债主银子都没催上来,眼看就要断顿!」

  「这采买的差事,你去是不去?你若不去,从今往后,别说你想着合床睡,以后你休想再沾老娘的床沿儿!你要能再跨进我房里一步,我王熙凤三个字倒过来写!更别说想要平儿?做你的春秋大梦!趁早死了这条心!还有,以后倘若想再捻我体己钱嫖粉头,你也甭想!」

  贾琏被凤姐这番夹枪带棒、又狠又辣的话逼在墙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日做声不得。

  那平儿娇俏的模样和凤姐泼辣的威胁在脑子里翻腾,最终,他如同斗败的公鸡,只低垂着头,无奈地点了点:「我去问问便是,无论如何争了过来。」

  凤姐正逼得贾琏低头,心头那股邪火稍稍平复,盘算着如何在这趟浑水里捞足油水,忽听外间小丫头子慌慌张张禀道:「二奶奶,太太屋里的玉钏儿姐姐来了,说太太立等奶奶过去说话呢!」

  凤姐心头「咯噔」一下,暗道:「偏生这会子寻我,莫不是听到了什幺风声?」

  又狠狠剜了贾琏一眼,低声道:「方才的话,你给我记牢了!」说罢,理了理鬓角,换上一副恭谨温顺的模样,随着玉钏儿往王夫人上房去了。

  进了王夫人那常年弥漫着檀香、却总透着一股子阴冷气的屋子,

  只见王夫人歪在暖炕上,闭目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另几个心腹丫鬟屏息静气侍立一旁,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凤姐忙上前行礼,赔笑道:「姑妈唤我?」

  王夫人眼皮都没,只慢悠悠地拨弄着佛珠,半晌,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掉在地上:

  「凤丫头,近来事忙,我也没顾上细问。底下几个姨娘,昨儿到我这里哭诉,说这个月的月钱,又短了一串钱。这克扣月例,可是坏了规矩的事。你如今管着家,说说,是怎幺回事?」

  凤姐心头一紧,面上却立刻换上十二分的委屈和精明,忙道:

  「太太!这事儿我正要回禀呢!哪里是我克扣?分明是外头帐房那几个黑了心肝的下作种子,见天儿想着法子揩油!前儿他们报上来的帐目就不清不楚,我正着紧查呢!」

  「太太放心,我已经亲自去跟几位姨娘赔了不是,也把话撂下了,定了章程,立下个死规矩!再不许那些杀才放短了主子们的钱!谁再敢伸手,仔细我扒了他的皮!」

  王夫人缓缓睁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深潭,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威压,直直落在凤姐脸上。她嘴角似乎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凤丫头,你是个伶俐人,办事我也一向放心。只是……」

  她顿了顿,捻佛珠的手指停住,「这家大业大,人多眼杂,更要紧的是『本分』二字。该我们得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我们伸手的地方,一丝一毫也不能沾。你可明白?」

  这话敲山震虎,字字如针!

  凤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上那点强装的笑意几乎挂不住。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难道是放印子钱的事漏了风声?还是哪次捞采买油水被察觉了!

  一股憋屈猛地涌上心头。

  这些年,王夫人为了贴补娘家兄长王子腾的官场开销,明里暗里从她掌管的公中和自己体己里挪用了多少银子?

  填了那个无底洞,才逼得她不得不想方设法在外头找补!如今倒来教训她「本分」?

  前些日子还用自己的私章做了那等子事。

  凤姐无名火起,心一横!

  她眼圈一红,扑通一声竟跪了下来:「太太教训的是!可我心里有万分的委屈,今日斗胆也要跟太太诉一诉!这些年,我兢兢业业,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您.府里办事!」

  「前些日子才发现,我那管着几处私印……竟不知何时被人盗用了!太太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保不齐都是这些贼囚根子干下的腌事!如今倒好,屎盆子都扣在我头上!」

  她这番话说得又委屈又急,半真半假,却也在隐隐的试探王夫人。

  王夫人听完,脸上竟无半分怒色,甚至连眉头都没多动一下。

  她只是重新捻起了佛珠,沉默了片刻,那寂静让凤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王夫人开口了:「哦?还有这等事?私印都叫人盗用了去……那偷印的,自然是能进内屋的哪几个大丫鬟了…」

  她眼皮一,对着旁边侍立的玉钏儿淡淡吩咐道:「去,把府里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这几个有头有脸的大丫头,统统给我叫来。一个不许少。」

  王夫人这才看向跪在地上的凤姐,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却冷得像冰:「凤丫头,你受委屈了。今日就替你『出出这口气』,把这偷印的贼给你『揪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对着外面喝道:「让她们几个来了以后也不用进来,就在院子当中,给我跪在雪地里!这天寒地冻的,正好让她们清醒清醒脑子,想想什幺该做,什幺不该做,要她们知道什幺才是做丫头的本分!」

  王熙凤心中一惊:「自己不过是旁敲侧击,可这太太俨然是借着自己这件事来敲山震虎了.却不知是哪个丫鬟倒霉!」

  (本章完)

第209章 大官人被宠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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