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13节

  一群粉黛裙钗,莺莺燕燕,正围着林黛玉打转。

  独独把他这凤凰蛋挡在外头,似那隔岸观花,急得他团团转。只见黛玉同探春、袭人、湘云几个,更有几个伶俐大丫头如麝月、秋纹等,数个香喷喷、俏生生的脑袋瓜子凑在一处,对着个卷轴指指点点,看得入神入迷,嘻嘻哈哈,只把他晾在一边干着急。

  宝玉心痒难耐,涎着脸凑上去,活像条馋嘴的猫儿,腆着笑问:「好妹妹们,好姐姐们,你们看什幺稀罕物儿呢?也赏我瞧瞧,开开眼?莫不是藏着什幺好果子不给我吃?」

  这些姐姐妹妹正看得心热眼亮,谁耐烦理他?都只把个水蛇腰、杨柳身一扭,用那香馥馥的背脊对着他,兀自惊呼娇笑不断。「呀!画活了!」「啧啧,这神韵……」「可不是!比真人还多几分清气!」

  宝玉哪肯罢休?活像条讨食的癞皮狗,左边拱拱黛玉的袖子,右边嗅嗅探春的裙角,嘴里不住地央求,带着蜜糖似的粘缠:

  「好妹妹,亲姐姐,就给我看一眼,就一眼!我保证规规矩矩的,绝不弄坏一丝儿……若有半点差池,任你们捶打!」

  黛玉被他缠得心烦意乱,柳眉倒竖,猛地一回头,那双含露目里淬着冰渣子:「聒噪!没见过你这般没脸没皮的!讨嫌得很!」说着,纤纤玉指将那卷轴往怀里一搂,护得更紧,仿佛宝玉是那偷油的老鼠。

  宝玉被骂得脸上下不来,又急又臊,难过得又要去抓脖子上那劳什子玉。袭人见状,心尖儿一颤,这还了得。

  这东西一抓一摔,太太就得来了。

  赶紧上前软语求黛玉:「我的好姑娘,您就发发慈悲,给二爷看一眼罢。横竖看也看不坏,省得他在这里抓耳挠腮的,倒搅了姑娘们的兴致。」

  探春看宝玉那抓耳挠腮、眼巴巴的可怜样儿,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那抿嘴的俏模样,如菱角初绽,娇俏可人。

  她推了推黛玉:「林姐姐,你就给他看一眼罢,瞧他那眼珠子,都快黏在画上掉出来了。再不给,怕是要急出猴儿相来!」

  湘云在一旁也拍手笑道:「二哥哥,你这猴急样儿,导能上天桥卖把戏!」

  袭人见有人帮腔,忙又跟着道:「正是呢,二爷既这般想看,横竖看也看不坏。姑娘就成全他这一回吧。」

  黛玉被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心烦,这才没好气地飞了宝玉一个眼风儿。

  见他果然眼巴巴望着,喉结滚动,活脱脱一副馋痨鬼见了珍馐的猴急相,心里又气又好笑。

  她将那卷轴不情不愿地递过去,指尖儿拈着画轴最边角处,像是怕沾上什幺腌东西,口中冷冰冰道:

  「喏,给你!可仔细着些!碰坏了一星半点,再不许你铐近我半步!」

  宝玉如获至宝,双手捧了,如同捧着佛骨舍利,小心翼翼地展开。

  定睛一看,竟是一幅林如海的画像!画得真是绝了!只见绢素之上,林如海清癯儒雅,眉宇间蕴着书卷清气与淡淡的忧思,仿佛随时能走下画来,对着人捻须微笑一般,直如真人当面!

  「哎呀!」宝玉惊得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这……这画是通神了!是哪位丹青妙手,竟有这等偷天换日的笔力?把姑父的魂魄都拘了来!」

  诸位莺莺燕燕听他惊呼,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艳羡向往的神色,眼波流转,都带了水光。

  探春抢先道:「还能有谁?就是前些时在清河县,给薛大姐姐题了诗又画了像的那位神仙似的大官人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的味道。

  袭人忙接口:「可不是!唉哟,这位大官人的手笔,真是画魂儿呢!若是有福气,也能请那位大官人给咱们描上一幅,把青春年少的模样儿这般鲜活地留住,该多好……」

  说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粉颊。

  湘云快人快语,拍手道:「好!好!若真能画,我定要他给我画个骑马的英武样子!赶明儿我扮个小子去求他!」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麝月也小声附和:「就是呢,那画儿,怕不是天上的织女绣出来的吧?没想到西门大官人诗画双绝。」

  诗画双绝这词,轻轻扎了林黛玉一下。

  『是了!薛宝钗!她可不是得了那大官人两阙诗吗?成日里显摆得跟得了凤凰蛋似的,话里话外透着得意……』

  一个念头,如同水泡般「咕嘟」一声从心底冒了出来,带着点酸,带着点甜,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林黛玉脸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恰似雪地里绽开的两点胭脂,又似芙蓉泣露,低垂了螓首,那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眼底流转的心思:『过几日,我正要送父亲回南边上任了……到了南边,少不得要在清河县林太太那里盘桓几日。那位大官人既是林家的座上宾,想必也能见到……』

  黛玉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苍白的脸蛋因这隐秘的期盼而浮起一层生动的光晕。

  她暗忖:『到时候,我再软语央求几句,或者让父亲以长辈的身份,替我求上一求,以林家的情面,求他画上一幅,想必不难。哼,薛宝钗那两阙词算什幺?不过是泛泛的应酬!又不是写给她的」

  「可我若得了这幅画,必是更要紧、更用心的一幅!画的是我,岂是她那俗物可比?到时候带回这府里……哼!』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着那幅精工细作、价值连城的画像,在薛宝钗、探春、湘云、袭人、平儿等众多莺莺燕燕面前徐徐展开,画中自己清雅绝伦,画工更是神乎其技,引得众人啧啧惊叹、艳羡不已,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模样。

  尤其是薛宝钗那可能出现的、强作镇定却难掩失落的眼神,那微微僵住的笑容……光是想想薛大姑娘那副憋闷样儿,黛玉心里就涌起一股的畅快和解气,比吃了十碗冰糖燕窝还熨帖。

  『叫你尝尝眼热心酸的滋味!』黛玉心里啐了一口,那点子因想到父亲离去的愁绪,竟也被这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淡了不少。

  贾宝玉正捧着那画,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口中啧啧称奇,直夸那画通神。

  忽听探春和袭人你一言我一语,点明这神乎其技的画作,竟是出自那西门大官人之手!

  更兼提到那薛宝钗已得了两阙诗,引得满屋子女人都眼热心痒,恨不得立时也去求一幅画来。

  贾宝玉一听「西门大官人」这名号,如同被蝎子蛰了心尖儿,一股子邪火「腾」地就窜上了脑门!

  他脸上的痴迷赞叹瞬间冻住,转成一片铁青,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活像塞了两个酸李子。

  他「啪」地一声将那画轴胡乱卷起,也顾不得什幺仔细不仔细了,随手就往旁边小几上一掼,仿佛那画轴烫手,又像是沾了什幺晦气。

  他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嘴角撇得能挂油瓶,声音里满是酸溜溜的醋意和不屑,冲着众女嚷道:

  「呸!我当是什幺了不得的神仙人物!原来又是那个浮浪西门大官人!他那两笔涂鸦,哄哄俗人眼目也就罢了,也配称『通神』?不过是个仗着有几个臭钱、会点旁门左道的市井泼皮!专会画些个妖妖调调、勾魂摄魄的玩意儿,哄得些眼皮子浅的妇人女子五迷三道!」

  「我看他画的不是人,是妖精!姑父何等清贵人物,落在他笔下,没得沾了一身铜臭脂粉气!白糟蹋了这好绢素!快拿走拿走,莫污了我的眼!」

  宝玉这话,如同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炸了!

  林黛玉正沉浸在自己那美妙的幻想里,这美梦做得正香甜,冷不防被宝玉这通夹枪带棒、把西门大官人连同他的画贬得一文不值、甚至污言秽语的混帐话,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这哪里是贬画?这分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是故意打她林黛玉的脸,跟她林黛玉过不去!把她心中那点隐秘的期盼和得意,踩在脚下还碾了几碾!

  黛玉那原本因幻想而微晕的脸颊,「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变得纸一般惨白,随即又因极度的愤怒和羞辱涌上两团异样的潮红,连细白的耳根都染透了。

  那双含露目里,此刻哪还有半分清愁?寒星点点,淬着冰凌,直直刺向宝玉。

  她猛地站起身,纤细的身子气得簌簌乱颤,指着宝玉,又冷又脆,带着彻骨的讥诮:

  「好大的口气!倒不知你几时也成了品鉴丹青的行家里手了?也配在这里糟践人?人家西门大官人一笔丹青,那是得了造化之功,连官家都嘉许过的!赐了学士头衔。」

  「在你嘴里,倒成了『涂鸦』?真真是『夏虫不可语冰』!你如此侮辱官家,也不怕惹来天大的祸害!你自己肚里没半点墨水,写个诗还要人代笔,倒有脸在这里充行家,评点起天下丹青妙手来了?」

  「呸,连个对子都时常对不上来,倒有这闲情逸致在这里指点江山,臧否起天下名笔来了?岂不可笑!」

  她顿了顿,眼波冷冷扫过宝玉涨红的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讽刺的意味却浓得化不开:「你嫌人家的画沾了『铜臭脂粉气』?」

  「我倒瞧着奇怪,你日日在这锦绣堆、富贵乡里打滚,被这金啊玉啊、脂啊粉啊腌透了,浑身上下哪一处不沾着『富贵俗气』?」

  「你自己就是个『俗世里的富贵闲人』,倒嫌起别人笔下的『俗气』来?我看不是画污了你的眼,是你这双『富贵眼』,早被俗物蒙了尘,分不清什幺是真正的『清贵』了!快省省吧,莫在这里『班门弄斧』,徒惹人笑!」

  这一顿连珠炮似的痛骂,又快又狠,句句戳心窝子,把个贾宝玉骂得是张口结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活像个开了染坊的铺子。

  他「你…你…」了半天,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话来,只觉得天旋地转,黛玉每一句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他最忌讳的心病上。

  伸手又要往脖子上的玉摘了过去,众姐妹一看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知道大事不妙,赶忙七手八脚上前打圆场。

  袭人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把拉住黛玉的袖子,带着哭腔劝:「我的好姑娘!您消消气!二爷他…他定是吃多了酒,胡呢!」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快坐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又赶紧推宝玉,「我的爷!您快给林姑娘赔个不是吧!看把姑娘气成什幺样了!」

  (本章完)

第216章 大官人挑小妾,薛蟠算计宝玉

  第216章 大官人挑小妾,薛蟠算计宝玉

  探春也故作沉了脸,用力一拍桌子:「二哥哥!你越发不像话了!怎得动不动摘宝贝呢?这画无论怎样,上面有着姑父的容貌,你倒好,说这些没轻重的话来怄她!还不快认错!」

  她一边说,一边给湘云使眼色。

  湘云也慌了神,她本是个爽快人,此刻也顾不得什幺,上前就推宝玉,口不择言道:「二哥哥!你真是作死!还不快给林姐姐磕头赔罪!你…你简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一时间,莺声燕语,劝架的劝架,责备的责备,乱成一团。

  宝玉被众人围着,耳边是黛玉的怒斥和姐妹们的责备,脸上火烧火燎,恨不得立时死了才好。

  正是这不可开交、闹得沸反盈天之际,忽听得小丫鬟的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惊慌,尖着嗓子喊道:

  「快!老爷…老爷打发人来叫您呢!立时立刻过去!老爷脸色…可不大好!您快着点儿吧!」

  这声「老爷叫」,不啻于一声惊雷,又似一道救命符!

  贾宝玉一听「老爷」二字,如同死刑犯得了赦令,那点羞臊委屈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他也顾不得什幺脸面、什幺画儿、什幺西门大官人了,猛地扒拉开挡在身前的袭人和湘云,如同被鬼撵着似的,嘴里胡乱应着:「来…来了!这就来!」

  连滚带爬,头也不敢回,慌不择路地就往外冲。

  众女见他这副魂飞魄散的逃命相,一时都愣住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黛玉急促的喘息声,和她绞着帕子、兀自气得发颤的纤细身影。

  宝玉前脚刚出了门,黛玉拿起被他摔的画轴,仔细打量,生怕摔坏了,几人为了贴慰黛玉,便说开了话锋。

  探春说道:「今日怎地不见晴雯?」

  湘云跺了跺脚上的泥雪,眉头微蹙:「我可不是才从她那儿过来!如今正歪在炕上哼哼唧唧呢,脸烧得红纸似的,盖着两床厚被还打哆嗦,可怜见儿的。」

  黛玉闻言,细长的眉毛轻轻一挑:「哦?前些两日不还好端端的?怎地就病得这样蝎蝎螫螫?」

  湘云挨着熏笼坐下,伸出冻得微红的手烤火,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还不是上回那桩公案!罚她在那雪地里直挺挺跪了足有大半个时辰!那是什幺天气?地上积着老厚的雪,北风刮得人脸刀子割似的!」

  「她身上那点子单薄衣裳,能顶什幺事儿?寒气儿可不就顺着骨头缝钻进去了?回来当晚就嚷着头疼,如今越发厉害起来,大夫说了,是『风寒入骨』,得好生将养些日子,轻易动弹不得。我方才去瞧她,那屋里一股子药气,闷得人头晕,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几分了。」

  袭人听了,脸上那温顺的笑意便有些僵:「手脚不干净这样的事体,太太……也是气急了。」声音轻飘飘的,没什幺分量。

  宝玉心慌意乱,脚下生风,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转过大厅。刚离了那尴尬地界儿,心头那点狐疑就浮了上来:老爷今日怎的这般急?又没听说家里出了什幺塌天大祸……

  正自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那笑声粗嘎响亮,带着十足的市井无赖气,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宝玉唬了一跳,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一身绫罗绸缎裹着那蠢笨身板,腆着肚子,活像个暴发的土财主。他咧着大嘴笑道:

  「哈哈哈!宝兄弟!跑得比兔子还快!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幺快?」

  旁边的焙茗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不迭地笑道:「爷别怪我。」说着,忙跪下了,脸上却还带着憋不住的笑影儿。

  宝玉怔了半天,脑子里那根弦儿「铮」地一声,方解过来了这哪里是老爷叫?

  分明是薛蟠哄他出来!一股子被戏耍的羞恼直冲脑门,脸又涨红了。

  薛蟠见他明白过来,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那作揖的姿势也透着股油滑劲儿,腰弯得不甚诚心:

  「好兄弟!千万担待!哥哥我实是怕喊不出这才出此下策,让焙茗这猴崽子去扯个谎儿,把你捞出来!你可别恼!」

  说着,又腆着脸求道:「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他要不听,我拿大耳刮子抽他!」

  宝玉也无法了,知道跟这浑人讲不清道理,只得只好笑问道,那笑里却带着几分无奈和鄙夷:

  「你哄我也罢了,怎敢拿我父亲说事?这『老爷叫你』也是能混说的?我这就去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幺?」

  薛蟠一听要告状,立马慌了神,忙不迭地凑上前,一股子酒肉气直喷宝玉脸上:

  「哎哟我的好兄弟!亲兄弟!千万使不得!哥哥我该死!该死!」

  他作势要抽自己嘴巴,巴掌扬得老高,落下来却轻轻拍在脸上,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该死!该死!」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涎着脸凑近,压低声音:「嗨!这值什幺?今日哥哥骗了你,改日你骗我便是!横竖不吃亏!赶明儿你随便编个由头,说是我爹叫我,我保管跑得比你还快!」

  宝玉被他这不吃亏论调弄得气翻了天,啐了一口道:「嗳,嗳,越发该死了,怎等能拿老爷们开玩笑!」

  薛蟠见风波暂平,立马又换上一副得意洋洋的嘴脸,亲热地搂住宝玉肩膀,那力道差点把宝玉带个趔趄:

  「宝兄弟!消消气!要不是真有天大的好事儿,哥哥我也不敢惊动你这尊真佛!」

  他唾沫横飞,道:「只因明儿不久元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才眉飞色舞地炫耀:「你猜怎幺着?古董行里那个程日兴,程大头!他不知走了哪路狗屎运,竟淘换来四样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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