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儿平日里骂他是常事,可真等这「遮风板」被官府如狼似虎地锁了去,她才觉出天塌地陷!
那花太监留下的金山银海,花子虚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宗族兄弟,平日里就红着眼盯着,若真没了男人顶门立户,她一个失了依靠的妇人,连着身子带那满箱笼的体己,怕不是转眼就被那群饿狼撕扯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当然还有一人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
想到这里,李瓶儿那汪着泪的眸子猛地起,里头惊惶未退,却陡然烧起一团孤注一掷的欲火!
她那黏腻腻、湿漉漉的目光,望向大官人。
可这勾魂夺魄的一瞥尚未递到西门庆脸上,旁边侍立的潘金莲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察觉到!
金莲儿那对惯会撩人的媚目瞬间寒光乍现,她柳腰一拧,粉面含霜,眼风里那妒火与警告,简直要把李瓶儿那身细皮嫩肉烫出洞来!硬生生截断了李瓶儿的视线!
「你且起来罢,」大官人沉声说道,「大家都是邻里,跪着像什幺样子。放心,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花老四,是我磕过头的结义兄弟,一个香炉里烧过香的!他的事,便是我的事。」
李瓶儿听了,肩头微颤,起一张惊惶的脸。
大官人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儿,慢悠悠续道:「今日天色已晚,衙门里那些杀才也早散了值。你急也无用。明日,天不亮我就起身,头一个就去那提刑所走一遭。」
「只要他当真没干下这没天理的王法勾当,我也必把他囫囵个儿地捞将出来!你只管宽心。」
李瓶儿一听此言,那悬着的心「咚」地落回实处,脸上愁云顿扫,霎时堆下千般欢喜、万种娇媚的笑来。
「有了大官人您这话,奴家就安心多了!」她也不起身继续念道:「奴家……奴家替那杀千刀的给您磕头了!」声音又甜又糯,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磕罢头,这才扶着膝盖,款款起身,腰肢儿扭着,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走之前还依依不舍的望着大官人,虽然有千般万般话,可对方大娘子在场,始终说不出口。
那缕香风飘过门槛,犹自萦绕不去。
一直在旁边暗影里站着的公孙胜,此时却像泥胎木塑一般,纹丝未动,更没吐出半个字来。
他垂着眼皮,仿佛入定。
然而,他心底却如同沸水翻腾,惊雷乍响: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道爷我成了!」
(本章完)
第220章 月娘认错,设计公孙胜
第220章 月娘认错,设计公孙胜
西门府朱门外。
寒风打着旋儿,卷起街角的枯叶,扑簌簌地打在公孙胜那件林灵素所赐道袍上。
公孙胜又惊又喜细细思量。
自己接到的任务是把生辰纲带回去。
在这位提刑官西门大人面前,他哪敢吐露半个字的真情?
只能捏鼻子诉说自己时运不济,路遇强梁,被劫了些浮财。
半点不敢提生辰纲的事情。
可如今!提刑所那帮鹰犬,竟误打误撞,把正主儿给拿了!
公孙胜低着头疾走,心中念头却如沸水翻腾,「花子虚?花大户?好个富贵闲人!十停儿倒有九停九,便是你这厮,扮猪吃老虎,劫了那十万两要命的生辰纲!」
他把「花子虚」三个字在牙缝里狠狠碾磨了几遍,仿佛要嚼碎了咽下去。
「天杀的泼皮!害得道爷我……好生狼狈!」想起当日被群殴时的仓皇与痛楚,一股邪火直冲顶门。「苍天有眼!总算让道爷撞见了你这正主!」
只要……只要能抢在提刑所撬开花子虚的嘴巴之前,先一步找出那十万两银子的藏身之处……
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挪了窝…
待风声一过,悄悄运走……
大事可成!!
公孙胜与那圆滑的吴道官作别了西门府的门槛,沉重的朱门在身后「吱呀」合拢,隔绝了那府内的暖香富贵。
两人坐在回到玉皇庙的马车里。
「师侄,」吴道官自然也听明白了这里头的线头就在那花子虚身上,觑着公孙胜那阴晴不定的脸,试探着问道:「此事……作何计较?」
公孙胜压低了嗓子,沉声道:「劳烦师叔,速速备下脚力押运车马!今夜更深人静,我便去那花府走一遭!寻着那群杀才泼皮,使些『手段』,还怕问不出那生辰纲的藏身之处?既然那花子虚使出这许多磨了印记的银子,想必那财货就窝在他府内!即便不是,也不远!」
吴道官堆起笑来:「师侄只管宽心!我这就回转玉皇庙,叫人把车马准备得妥妥帖帖!只等你这边得了手,发出讯号,立时便来装车,包管麻利!」
此时西门府中。
西门大官人目送公孙胜和吴道官的身影消失在朱门外凛冽的风中,神色不动,缓缓踱回厅内暖阁。
他并未落座,只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寒梅,目光沉静深邃,心中已如明镜般透亮。
这公孙胜,千里迢迢潜入清河,绝非为助官府缉盗,亦非单纯寻仇泄愤。
他混迹于吴用那伙强人之中,必有深意。十之八九,便是冲着那十万贯生辰纲而来!
「本想借武松为饵,把这家伙给捉了,未料李瓶儿横生枝节,更牵出花子虚这桩公案……」大官人眉峰微蹙,旋即舒展。
方才公孙胜告退时,神思不属,连道谢的礼数都忘了周全,那份急切之态,分明已将花子虚视作囊中之物!
「哼,既然此獠既已盯上花府,那勾鱼的鱼饵怕是可以换上一换,落在此处了。」他心中冷笑,一股掌控全局的沉稳气度自然流露。
时机紧迫,不容迟疑。
想到此处,大官人心头一紧,立刻扬声唤道:「玳安!平安!速去!把应二、武丁头、还有史教头,即刻请来过府议事,言明事态紧急!」
不多时,三人鱼贯而入。
大官人屏退左右,压低嗓子,如此这般,将心中计较分说一遍。
应伯爵听罢,绿豆眼儿贼亮,拍着大腿笑道:「哎哟我的好哥哥!你老人家把心放回腔子里!清河县是什幺地界?咱哥儿几个的裤裆兜着的老窝!」
「莫说盯个妖道的梢儿,就是他一路走一路放几个响屁,也瞒不过咱们!」
史文恭抱拳一礼,面色凝重:「大官人容禀。卑职在东线沙场滚过几遭,这类行走江湖的妖道,虽无说书先生嘴里翻江倒海的神通,却也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门歪道。卑职是亲眼见过,端的不可不防。」
武松亦沉声附和:「史教师所言极是。此等妖人,须得小心应对。」
应伯爵见两位豪杰如此谨慎,嘿嘿一笑:「两位英雄!论疆场厮杀,刀枪棍棒,莫说一个应花子,就是一百个捆一块儿,也不够二位塞牙缝儿的!」
他话锋一转,透着股子泼皮无赖的狠劲儿与下作:
「可如今是咱在暗,他在明!怕他个鸟毛灰!哥哥且宽坐,花子这便去丽春院、醉仙楼走一遭!把三十二坊七十二楼的老鸨龟公都发动起来!」
「月姐儿的『癸水红』给爷凑上几大桶!用过的『月布子』给爷搜罗几十条!时辰尚早,再去寻几十条乌皮老牙狗,现杀取血!狗鞭子也留着,腌了给两位豪杰泡酒壮阳!」
「老子倒要看看,这妖道被这污秽腌玩意儿当头一泼,他那劳什子妖法还灵不灵光!他若能在这秽物堆里放出半个妖屁来,老子把头拧下来给他当夜壶使唤!」
应伯爵这番话说得唾沫横飞,只把那污秽之物形容得活灵活现。史文恭与武松这两位顶天立地、刀头舔血也面不改色的豪杰,光听着,便觉得一股子隔夜泔水混着铁锈的腥臊恶臭扑面而来!
两人那铁塔般的身形竟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都有些发青。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默然无语,鼻翼翕动间,仿佛真真切切闻到了那令人作呕的污秽腥气!
大官人听罢,又对史文恭、武松细加叮嘱,务求周全,这才微微颔首,沉声道:「如此甚好,你等且去布置,务必隐秘周全。一有异动,即刻报我。」
三人领命,各自分头行事。
安排停当,大官人略整衣冠,踱步出了前厅,向后院行去。此时已近冬至下午,天光虽亮,却透着股子清寒。只见月娘、金莲儿、香菱儿、桂姐儿并孟玉楼几人,早已收拾得钗环明丽、锦袄生辉,在廊下等候多时,预备着一同去城外西门家祖坟祭祀祖宗。
「官人来了。」月娘见了他,忙迎上一步,面上带着主母的端肃。其余众妾也纷纷敛衽见礼。
「嗯,都齐了便好,莫误了时辰。」大官人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沉稳,并无多言。
一行人登上了那辆宽敞富丽的青幔大马车,蹄声,驶出清河县城。
车中暖炉薰香,女眷们低声细语,大官人则闭目养神,心中仍在盘算着公孙胜与生辰纲之事。
不多时,车驾抵达西门家祖茔所在。大官人当先下车,眼望去,心中却不由得微微一顿。此地景象,竟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了!
但见坟茔周遭,原本那些杂树荒草、乱石土埂,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辟出好大一片平整地界。
四周围起了半人高的青砖矮墙,墙内遍植了松柏冬青,虽是寒冬,倒也苍翠。
更奇的是,坟茔左近,竟还倚着地势,起了一座小巧玲珑的亭台,飞檐斗拱,漆色尚新。亭旁引了一弯活水,堆了几块玲珑山石,俨然成了个小小的花园景致。
月娘见他目光逡巡,上前一步,温声道:「官人,前些日子你被官家封了显谟学士,奴家就想着这好消息该告知祖宗才是,来此后想到祖宗清冷,妾身便自作主张,着人将这里略略收拾了一番。」
「砍了些碍眼的杂树,清了荒草,又修了个小亭子供歇脚避雨,想着四时祭祀,官人也好有个清净坐处。不知……官人意下如何?」
大官人目光落在月娘脸上,拍了拍她的小脸带着赞许:「嗯,你有心了,打理得甚是齐整。祖宗泉下有知,也当欣慰。」
说罢,他整肃衣冠,率众女眷上前。香烛纸马、三牲六果早已由下人备好,陈列在坟前供桌之上。
大官人亲手拈香,对着西门家先祖的墓碑,端端正正拜了下去。香烟袅袅,纸灰飞扬,他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祖宗庇佑家宅平安、财源广进之语。
只是在他俯首叩拜之际,无人瞧见,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淡漠的微光,心中暗道:「西门氏的列祖列宗……今日我既借了你家这名号香火,在此诚心拜上一拜,供上些香火血食,也算是还你们这因果了。」
祭祀已毕,众人登车回府。
回到府中,月娘便捧着厚厚一摞礼单迎了上来:「官人,这些日子并今日冬至各府衙、商铺、亲友送来的节礼,都已登记在册,请过目。」
大官人就着门廊下的光亮细细翻看起来。但见那礼单上名目繁多:绸缎、皮货、山珍、海味、金银器皿、时新果子……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月娘对大官人低声道:「官人,这些物件儿,若都折成现银,怕是不下千两之数了。」
大官人微微颔首,面上并无多少喜色。
月娘又道:「只是这些日子的接待宾客的流水宴,请曲,再加上祭祖、府中上下打点、还有预备晚间家宴,开销也是不小。妾身方才与库上对了帐,如今库里存着的银子,加上官人前些日子带回来的那些,拢共还有四千两出头。」
「不过,应付年节一应开销、人情往来,应是尽够了。待过了年,几个铺子的流水续上,妾身这心里,也才算真正安稳下来,不慌了。」
月娘说着,白皙的鹅蛋脸上露出一丝当家主母特有的、精打细算后的踏实笑容。
大官人听着,心中暗道:「四千两?你便觉得安稳了?月娘啊月娘,若让你知晓那地窖深处还埋着十万两见不得光的雪花银……怕是立时就要慌得你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晕死过去了!」
可这个时候。
月娘却出乎意料的不知道想到了什幺,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那声响惊得大官人浓眉一拧:「我的月娘!这又是唱哪一出?好端端的,怎地又跪了?快起来!地上凉气重,仔细伤了身子!」
月娘却不起身,只把个头垂得更低了些,露出一段白腻的颈子,衣领里熟透的腴白肉色连着鬓边簪着的金丝点翠蝴蝶儿颤巍巍的,映着烛光。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哽咽,却又强自压着:「官人息怒……是奴家……是奴家一时糊涂,擅自做主,处置了一件……一件外头送进来的礼物。未曾禀过官人,实是罪过,万望官人恕了奴家这一遭……」
她话到此处便顿住了,贝齿轻轻咬着下唇,眼神游移在地砖的花纹上,那「欲言又止」的情态,活脱脱是个心里藏着事、既怕又愧的模样。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状,又听得「擅自做主」、「处置礼物」几个字,心头的无名火先自消了三分,反被勾起十足的好奇。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虚了,示意她起身,声音也放缓了些,却带着探究:「哦?礼物?什幺稀罕物事,值得你这般?快起来说话,仔细膝盖疼。到底是何物??」
月娘却依旧低眉顺眼不敢起来,更不敢直视大官人。
她绞着手中的一方素白汗巾子,声音越发低了:「是……是一个琴仆……」
她飞快地眼瞥了下大官人的脸色,见他只是眉头微蹙,并无雷霆之怒,才又鼓起一丝勇气,声音却抖得厉害:
「奴家瞧着…太过轻佻,不是正经又想着官人如今身份贵重,收这等……这等寓意的东西,恐惹人闲话,便……便自作主张,叫人…叫来保送去了绸缎铺当个绣工」
大官人听了朗声笑起来:
「哈哈!我当是什幺塌天的大事!你官人我,」他斜睨着月娘,嘴角噙着一丝狎昵,「向来不好那口,你处置了便处置了,省得搁家里腌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