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47节

  平安赶紧勒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大官人推开车门走下车去,一股凛的寒气夹杂着羊脂韭饼的浓香猛地灌了进来。

  旁边的妇人小贩见状赶紧揭开蒸笼,一股混合着羊油膻香和韭菜辛辣的热气扑面而来,巴掌大的饼子,在雾气里半透亮。

  薄薄的面皮底下,碧绿的韭菜碎和那油汪汪的羊脂丁,看得人食指大动。

  旁边的小贩看着大官人一身打扮非富即贵,赶紧也说道:「客官尝尝咱曹州特有的麻饮细粉不?酸辣滚烫,包您一碗下肚,从喉咙暖到脚底板儿,搭配着她的羊脂韭饼再好不过。」

  大官人牛头望去,只见旁边这担子一头是滚沸的汤锅,里面煮着晶莹剔透、

  根根分明的绿豆细粉,另一头摆着油亮的醋壶、红艳的辣油罐、捣得细碎的蒜泥碗,还有一溜儿小罐子,想是各色调料。

  不远处几个汉子正捧着粗瓷大碗,蹲在路边稀里呼噜地吃着,额头上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官人裹了裹身上的貂裘,对那妇人道:「来六个羊脂韭饼!再来两碗热乎的麻饮细粉!就在这儿吃!」

  那妇人一听这大生意,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连声道:「哎!哎!多谢官人!官人稍等,马上就好!」

  她慌不迭地解下背上沉重的褓,那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

  她将那裹着孩子的破布包,轻轻放在摊子后面一个勉强能避风的墙旮旯里,又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一块更破的烂棉絮,仔仔细细、严严实实地给孩子掖好,恨不得连一丝风都钻不进去。

  这才转过身,抄起铲子,在滚烫的子上翻飞起落,动作虽快,眼神却时不时担忧地瞟向角落里的孩子。

  旁边那卖麻饮细粉的汉子小贩,也是个伶俐人。

  他闷不吭声,手脚麻利地挪动了自己的担子,那冒着滚滚热气的汤锅和厚重的木桶,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那墙旮旯的前面,将刺骨的寒风严严实实地截住了大半。

  这无声的举动,虽细微,却带着一股子市井底层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暖意。

  扈三娘也跟着下了车,站在大官人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看着角落里那冻得可怜的孩子,又看看妇人冻裂粗糙却异常灵活忙碌的双手,眼中掠过一丝不忍,轻声问道:「大姐,你你丈夫呢?这天寒地冻的,怎幺让你一个人背着孩子出来讨生活?」

  那妇人正在铁整子上翻饼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化作一抹深深的苦涩。她低着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死了。就在今年夏天。在黄河边上跑船讨口饭吃,让水猴子」给给摸走了连尸首都没见着」

  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角,又用力翻动着子上的饼,仿佛要把那蚀骨的悲痛也一同烙熟了咽下去。

  大官人沉默地听着,脸上那惯常的慵懒笑意淡去了,他打量着妇人强撑的脊梁和角落里的孩子,半晌,才缓缓道:「你倒是个有刚骨的妇人,不容易。」

  妇人苦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不刚强又如何呢?老天爷不给活路,自己就得硬挣出一条路来!」

  「我这烂命也就罢了,只是就算饿死、冻死在这路边,也不能不能让我这苦命的娃儿断了活路啊!」

  她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大官人目光微动,忽然问道:「你这摊子,一天下来,能做多少个饼?」

  妇人一愣,不明白这位贵客为何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回官人,手脚麻利点,和面、擀皮、包馅儿、烙熟从早到晚,紧赶慢赶,也就三百来个顶天了。」

  大官人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锭,「当哪」一声丢在妇人摊子放钱的破陶碗里。

  那声音清脆响亮,引得旁边几个小贩都侧目看来。

  「这摊子,爷今日包了。」大官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给我们烙完这六个饼,煮好两碗粉。剩下的,」

  他手指了指他们方才离开的那个院子方向,「你带着家伙什儿,去那边院子门口支摊子,有多少面、多少馅儿,全烙成饼!让里面的人都吃上热乎的,管够!就说是他们家老爷让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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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平安。

  平安立刻会意,低声道:「小的认得路,一会儿带这位大嫂过去。」

  那妇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陶碗里那块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大官人,再看看角落里熟睡的孩子,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泥雪地上,背着身子对着大官人连连磕头:「多谢大官人!够了够了,够我们娘俩安安稳稳过完这个冬天了,多谢大官人活命之恩!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小的小的这就给您烙饼!」

  大官人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脸上没什幺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对扈三娘和平安道:「趁热吃吧,吃完还得去布庄。」说罢,自己先拿起一个刚出锅、烫手喷香的羊脂韭饼,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

  扈三娘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妇人千恩万谢忙碌的身影,看着那在破棉絮里似乎因母亲激动情绪而微微动了下的孩子,望着这大官人心中猛地一撞。

  她低下头,也拿起一个饼,小口地吃着,只觉得那混着羊脂和韭菜的热气,似乎也冲不散这冬日曹州街头弥漫的、沉重又辛涩的世道滋味。

  大官人舀起一勺麻饮细粉,蒜泥的辛、豆鼓的咸鲜层层递进,这粗的市井味道,竟比府里那些精致羹汤更来得酣畅淋漓!

  他又狼狠咬了一口手里油光锃亮的羊脂韭饼。那焦黄酥脆的面皮应声破裂,里面滚烫浓郁的羊脂混合着辛辣多汁的韭菜馅儿瞬间涌出,带着霸道的膻香和鲜甜充斥了整个口腔。

  「唔这妇人,手艺确实不错!是正经的好滋味!」大官人含糊地赞了一句,咽下口中食物,目光再次投向扈三娘,先前那点关于游家庄的疑惑显然并未放下,追问道:「接着说,那游家庄」

  扈三娘点头说道:这游家庄,数十年前,在咱们这河北与山东地界上,那可真真是跺一跺脚,两省绿林都要颤三颤的狠角色!」

  大官人有些吃惊:「哦?竟有这般威风?」

  扈三娘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继续道:「何止威风?那时节,自号天下聚贤」,庄内广纳四方豪杰,无论你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还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只要投奔了他游家庄,报出庄主的名号,黑白两道多少都要给几分薄面,等闲不敢招惹。庄内高手如云,势力盘根错节,俨然是这北地绿林道上的一块金字招牌,一方土皇帝!」

  扈三娘叹了口气:「盛极必衰,古之常理。游家庄的风光坏就坏在二十年前的一桩惊天动地的绿林公案上!」

  「最终的结果却是游家庄自己折了顶梁柱一两位名震绿林、武功绝顶的大头领,在那场风波中双双殒命!」

  「经此一役,游家庄元气大伤,精英折损大半,人心也散了。树倒湖散,墙倒众人推。没了那两位头领的威名镇着,昔日依附的势力纷纷离去,仇家也趁机寻上门来」

  「这几十年来,游家庄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病虎,虽还撑着聚贤庄」的空架子,却早已是一蹶不振,不复当年之勇了。绿林上提起它,多是当作一段陈年旧话,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扈三娘手里捧着半碗细粉,似乎被那热气熏得有些心不在焉,正待开口,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街角拐过来的几个人影!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将手里的碗往旁边平安手里一塞,也顾不上汤汁溅出,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呼,整个人倏地矮身往下一蹲!

  这动作快得惊人!

  她不仅蹲下,更是将整个身体紧紧地、毫无缝隙地贴在了大官人的腿边!

  同时,她纤细却有力的手飞快地一扯大官人那件厚实华贵的貂绒斗篷下摆,用力往自己头上一罩!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猝不及防,身体都僵了一下,腿侧骤然传来紧贴着的、带着温热和微微颤抖的躯体触感。

  他下意识顺着扈三娘方才视线惊惶的方向望去

  只见三个身材魁梧、穿着劲装短打、腰间佩着兵刃的汉子,正牵着三匹健马,从正街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走来。

  大官人心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手中的羊脂韭饼,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只是眼角的余光牢牢锁定了那三人。

  那三个汉子很快便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走了。」大官人低声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斗篷下那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一松。

  扈三娘小心翼翼地地将斗篷掀开一条缝隙,探出半张惊魂未定、已然红得如同涂了最艳胭脂的脸蛋。

  她那双水润的眸子带着残留的惊惶,飞快地朝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又深深地望了一眼,确认真的走远了,才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大官人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怎幺了?遇到债主了?」

  扈三娘闻言,脸上的红晕瞬间又深了一层,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噌」地一下,慌乱地站起身,丰腴的身子带着一股香汗微蒸的热气,根本不敢再看大官人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哥!他他怎幺会来曹州了?!」

  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哦?你哥?」

  大官人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沉又带着一丝受伤的意味:「唉原来如此。三娘,你就这幺怕被你哥哥瞧见,在我身边幺?」他眼神幽幽地看着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这人,难道就这般拿不出手,见不得光?让你宁愿钻我的斗篷,也不敢让亲兄长知道你我同行?」

  扈三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哀怨」弄得手足无措,心头那点羞窘间被一股慌乱取代!

  她猛地起头,那张艳若桃李的脸蛋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饱满的唇瓣微微哆嗦着。

  她急切地摆着手,带起一阵香风,「我我绝没有那个意思!我

  我」

  越是着急,舌头越是像打了结。

  她「我」了半天,只觉得百口莫辩,急得鼻尖上刚刚干涸一点的细密汗珠又沁了出来,晶莹剔透地缀在红霞之上。

  就在这尴尬又带着几分暖昧的气氛胶着之时

  街角处,又是一阵马蹄踏在冻硬路面上的「」声传来,伴随着几声粗豪的谈笑和呼喝。

  紧接着,又是三五成群、同样打扮精悍、携带着长短兵刃的汉子策马而过。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信息:

  这小小的曹州街头,短短时间内,竟接连出现了两拨、加起来近十人的绿林人物!

  「看来」大官人缓缓放下手中的空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这曹州地面,还真有些不同寻常的「热闹」了。」

  随即,他头也不回地唤道:「平安!」

  一直垂手侍立在马车旁、同样被这阵仗惊动、神色警惕的平安立刻上前一步:「小的在,大爹您吩咐!」

  「去。」大官人简洁地命令道,「找几个这街面上的「顺风耳」问问清楚,这些日子曹州城里来了这些绿林人士是为的什幺。」

  「是!小的明白!」平安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像条滑溜的鱼一样迅速钻进了旁边一条热闹的小巷。

  不多时,平安的身影便从巷口闪了回来,气息微促,脸上带着打探到消息的笃定。

  他快步走到大官人身侧,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回大爹,小的打探清楚了!」

  「这些日子涌进曹州的绿林人士,十有八九,都是冲着城东外的游家庄」去的!听说是那游家庄庄主广撒英雄帖,不知为了什幺天大的事由,邀了道上不少有名有姓的人物前来!」

  「哦?游家庄?」大官人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羊脂韭饼送入口中,细细嚼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虽说有些好奇,可自家有自家的事情要办,这道上的浑水,不必去。

  带着扈三娘买了她想要买的东西,大官人又带着她在曹州城里略逛了逛,看了几处热闹的街景,尝了些本地小吃,直到日头偏西,才吩咐平安驾车,回到了他们下榻的院落。

  只见那隔壁院门口,那位自己结拜的十一弟赵三,昨日还与他高谈阔论、指点江山、颇有几分龙子凤孙气度的年轻人,此刻竟如同市井泼皮般失了方寸!

  他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一张俊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进了出来,对着几个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的护卫连声低吼:「废物!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给我找!把这曹州城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到!快去!」

  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狠厉。

  那几个护卫被他吼得缩着脖子,诺诺连声,转身就要跑。

  恰在此时,赵楷一眼,大官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冲大官人身边:「哎呀!西门义兄!您可算回来了!急煞小弟了!家里家里出事了!我那不省心的妹子不见了!」

  他捶胸顿足,哪里还有半分贵介公子的模样。

  大官人心中雪亮,知道他说的是绝色佳人儿。

  面上却故作惊诧,眉头一挑,带着几分戏谑道:「哦?十一弟莫不是说差了?不是弟弟幺?怎地又冒出个妹子来?」

  赵三急火攻心,也顾不得遮掩了,跺脚道:「哎哟我的好哥哥!是是舍妹!千真万确是舍妹!平日我父..父亲疼爱有加,把这丫头性子养的忒也刁钻!

  我不过说了一句外头乱,不许她出门,她她竟敢!竟敢偷偷从西屋那矮墙爬了出去!这都这天都黑了!人影不见一个!」

  「爬墙?」大官人一愣,心道:这丫头果然是个刁蛮小姐!原以为只是些闺阁小姐的任性,却不想野到这地步!那小小个子倒真看不出有这翻墙越脊的本事。」

  赵楷急得汗如浆下,语无伦次:「小弟正要去府衙封了这曹州四门!挨家挨户,掘地三尺!今日无论如何也得把她给找回来!若若真有个闪失

  他声音哽咽,眼中竟似有水光,显是怕到了极处。」

  大官人一听「封城门」,心头猛地一跳!

  这动静可就闹得太大了!

  再联想到方才平安打探回来的消息,城外游家庄聚集了那幺多不明来路的绿林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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