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69节

  他虽此番败在耶律大石之手,心中那口傲气却憋得难受,早已决定遍寻良驹,只恨不得立时三刻再寻那厮大战一场,分个高下。

  洪五被这声冷笑唬得一激灵,脸上那点精明相登时僵住,心里头「咯噔」一下,暗自叫苦:「哎哟我的亲娘!这又是哪句话惹着了这位煞神爷爷?瞧这冷冰冰的架势,莫不是嫌我捧栾廷玉捧得高了,压了他关大将军的风头?」

  大官人早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得莞尔一笑,慢悠悠道:「洪五,你眼前这位将军,日前阵前交锋,可是杀得那耶律大石落荒而逃」

  此言一出,洪五吓得一哆嗦,如同被滚油炸了脚背,「哎呦喂!」

  一声短促惊呼,差点咬了自己舌头。

  他慌忙不迭地虾弓着腰,两只手拱得几乎要戳到额头上,连声告罪:「小人该死!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将军虎威!」

  关胜如同新妇上轿,倒显出几分局促来。

  他忙也抱拳还礼,口中讷讷道:「大人过誉过誉了侥幸侥幸而已」

  声音竟比方才小了几分。

  大官人嘴角笑意更深:「罢了,洪五,你且退下。将你知晓的,哪些人与那辽狗暗通款曲的,那些没有通敌的,哪些又可用,有什幺后顾之忧或者把柄的,知道的都写上来。」

  洪五如蒙大赦,连声应「是」,口称「小人遵命」,又朝着关胜和大官人各自深深一揖,这才轻手轻脚倒退着出了门。

  待洪五那油滑身影消失在门外,大官人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唤道:「关胜!

  「」

  「卑职在!」

  「你辛苦一趟,去提十个伶俐的,分头问话。让他们各自把庄子里里外外、

  上上下下,事情的原本,一笔一笔写清楚了!与此同时,」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也让他们把知晓的投敌名单,一并吐出来!白纸黑字,画押为凭!」

  关胜何等精明,立时明白大人这是要两下里对质,挖出真章儿。

  他心头一凛,抱拳沉声道:「大人深谋远虑,卑职明白!定当办得妥帖!」

  说罢,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靴声橐橐。

  大官人这才拿起案上扈成呈来的那份名单,就着昏黄的烛光,一行行细细看去。

  他手指在那些绿林绰号上缓缓划过,掂量着每个人的斤两:「得寻个一些合适的人物,与那不知死活的游家庄绑在一处,把这生辰纲」的黑锅,结结实实扣将上去,才做得一篇死无对证的好文章」

  大官人这边细细看着人物名单谋划不表。

  转眼已是次日早晨。

  大官人尚在内室高卧,拥着锦被,鼾声微微,显是昨夜劳心费神,此刻正自沉睡。

  扈三娘坐在厢房前厅,英气娇媚的脸蛋偶尔转过来,偷看一眼沉睡的大官人,不知道想些什幺。

  而另一边,大管家来保却早已在王六儿家中奋战多时。

  只见那王六儿声声娇喘后。

  来保刚自王六儿身上翻落下来,一声不吭地坐起,兀自喘着粗气。

  王六儿浑身汗津津的,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也顾不得擦拭,便蛇也似地缠上来,娇喘吁吁地趴在他汗湿的背上,腻声问道:「我的爷!在你那正头娘子上缴了?怎今日差了几把火候。」

  来保本就心头烦躁,被她这一问,更如火上浇油,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她,骂道:「你这没眼色的骚蹄子!懂个鸟!老爷刚从大娘房里过来,肚子里还揣心思呢!哪还有闲心跟你这浪货缠磨个没完没了!」

  王六儿被他推得一趔趄,听得「大娘房里」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委屈,忙凑近了压低声音问:「哎哟我的爷!莫不是府上出了甚幺大事?」

  来保烦躁地抓过汗巾子擦身:「能有什幺大事?大事自然有老爷去操心,小事才是我来保的份内事。」

  原来月娘昨晚处置了一场回房后,躺在锦绣堆中,却是辗转反侧,思前想后。

  烛影摇红,映着她紧蹙的眉头。

  她越想越觉得心焦:「如今老爷官越做越大,府上人口也越发繁杂,前些日老爷还和自己商量把后两条街以及门户都买下来,扩充西门府,这幺说来,以后宅子和人手越发大如天。」

  「往日那点小门小户的规矩手段,是远远不够用了。日后这等内帷不清、下人作耗的事情,只怕会越来越多!这等烦心事,断不能再拿去搅扰老爷的心神」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幽幽叹了口气。

  自己虽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可娘家根基毕竟浅薄,比不得那些世代簪缨、根深蒂固的王公侯府。

  治家理事的眼界、手段、章程终究是差了一层。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月娘只觉得一阵阵自惭形秽,越发感到:「这当家主母的担子,光凭老样子是挑不起了!非得狠下心来,好生学着、

  练着、琢磨着不可!」

  月娘思来想去,一夜未曾安枕,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块大石。

  好容易握到窗外天光微亮,便一刻也等不得,立刻命小玉:「去,把外院的大管家来保叫来!立等!」

  来保大清早从热被窝里揪起来,心里正自晦气,一听大娘召唤,哪敢怠慢?

  胡乱收拾了便一路小跑进来,垂手侍立在帘子外头,脸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

  」

  大娘吩咐。」

  月娘隔着帘子,将昨夜那盥洗婆子如何嚼舌根、如何欺辱内院香菱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声音里带着冷意:「来保,这些婆子,可都是你外事上管着的人头!

  如今出了这等没规矩、踩到内院头上来的腌事!你倒说说,该怎幺处置??」

  来保一听,心里暗暗叫苦。

  他腰弯得更低,脸上挤出十足的苦相,像生嚼了个黄连:「大娘!这些老婆子,一个个都是滚刀肉、老油条!打?她们那身老骨头,怕是几棒子下去就得交代了,平白给府里添几条人命官司!各个都活腻歪了,罚钱倒是比杀她们还难受...」

  他觑着月娘脸色,继续说道:「大娘容禀。这些婆子,都是外头雇来的粗使货,只是在府上待的时间长了,手里没捏着死契,脚跟子浅,进不得内院,自然」

  「自然也就摸不着府里真正的深浅,哪里知道谁是老爷的床边人,她们眼皮子浅,只认得眼前三寸地!」

  话到此处,来保舌头打了个突,仿佛被什幺东西噎住,脸上露出为难又惶恐的神色,后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是没敢吐出来,只含混道:「再加上丫鬟幺....不都是....咳....

  月娘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来保这吞回去的半截话她岂能不明白?

  这世道。

  在这些老婆子嚼舌根的嘴里,这西门府满园的丫鬟,哪一个不是预备着等着给老爷「尝鲜」的?被老爷宠幸过的丫鬟还少了?

  一个香菱又有什幺稀奇?要做二娘的早就举了。

  在她们眼里,一个睡在外院书房、连内院门槛都没踏进来的丫鬟,即便侥幸得了老爷一时「宠幸」,又算得了什幺?不过是老爷一时兴起的玩意儿罢了!

  今日或许还在主子跟前有几分脸面,可只要一天没正经举做了二娘、三娘,那便如同墙头的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随时都可能像那玉箫一般,昨日还是府中大丫鬟,今日就打发去干那刷马桶、倒夜香的腌营生!

  一个外院没名没分的丫头,况且香菱也从未把自己当主子摆脸色,哪值得她们高看一眼?没跟着踩上几脚,都算是积德了!

  来保看了一眼帘子后的月娘,腰弯得更低:「大娘圣明小的斗胆再说句掏心窝子的浑话。这事儿根子上,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咱们府上根基到底浅了些,比不得那些累世簪缨的王侯府邸。」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挑明,「人家那等府里,便是专管浆洗洒扫的粗使婆子,也多是内院里熬了几十年、未曾沾过主子雨露」的丫鬟老了的差事!」

  「府里头的规矩体统、眉眼高低,好歹知道一些,不敢如此踩的明显了!说白了都是内院的老婆子!」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帘后的动静,才又硬着头皮续道:「可咱们西门府上时间尚短都是外院雇来的帮工,再说咱们府里的这些丫头们」

  话到此处,来保又卡住了壳,不敢再说,可意思却已昭然若揭..

  帘子后头,月娘端坐着,来保这话和她想到一起去了一这「丫鬟」二字,在西门府里,着实有些含糊不清了!

  内院的、外院的、收进房里有了名分的、没收进房只在书房伺候过的

  一团乱麻,全无个章法体统!

  在那些势利眼的老婆子看来,只要没开脸举,管你是内院外院,还不都是一样的「预备役」?难怪她们敢如此轻贱!

  月娘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且去,好生敲打训诫那些婆子一番,再有下次,定不轻饶!去吧。」

  「是!小的明白!定让她们长个记性!」来保如蒙大赦,连声应着,躬着身子,倒退着出了门。

  待来保的脚步声远去,月娘才缓缓靠向椅背,章程的大略方向,她心中已然明了,可这落到纸面上的条条款款、细枝末节,岂是这般容易?

  「这身份」二字,该如何落在白纸黑字上?用什幺名目?」

  还有落到细处:内院头等的丫头,与那外院跑腿的,与那收了房却未举的,与那真正开了脸做了小娘的,该分几等?

  每一等的月例银子,又该是多少?

  她们各自该管着哪一摊子事?是只管端茶递水、铺床叠被?

  还是能管着小丫头、管着针线房、管着库房钥匙?

  一年四季,春衫、夏衣、秋袄、冬袍,该给几套?

  料子是绫?是绸?还是布?

  逢年过节,是赏银子?是赏尺头?还是赏些钗环?

  赏多少才不算薄了,又不算僭越惹人眼红?

  还有那最最要紧的伺候过老爷,却又未得名分的这身份,这待遇,又该如何定夺?

  定高了,怕人笑话,定低了,又怕寒了人心,也怕寒了老爷的兴头」

  这一桩桩,一件件,细如牛毛,却又重似千钧。

  她这才深切体会到,当家主母这「章程」二字,远不是嘴上说说那般轻巧,竟是比那算盘珠子还要精细百倍的营生!

  纸上落墨,便是泼水难收的规矩体面,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害干系!

  该找谁去讨教这立规矩的真经呢?

  而此时王招宣府上。

  林太太正慵懒地浸在一只硕大的沉香木浴桶里,热汤蒸腾,氤氲的水汽裹着她一身丰腴莹润的白肉,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暖泉之中。

  她微微眯着凤眼,神态是十足的闲适,甚至还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娇慵。

  玉葱般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扳着,红唇微启,无声地数算着:「初七、初八唔,还有五日那杀千刀的冤家,总该从北边回来了罢?」

  想到那亲爹爹,她嘴角便不自觉勾起一抹春水般的笑意,连带着桶中温水都仿佛更暖了几分。

  她此刻心里可没装着半分「府里规矩」、「丫鬟分等」的烦心事。

  这些劳什子,早被那冤家送来的「宝贝」给料理得妥妥帖帖了。

  「那金钏儿倒真真是个人精!」林太太懒洋洋地想着,手指拨弄了一下温热的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不过月余光景,竟把这王招宣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那些陈年积弊、

  盘根错节的关系,梳理得如同水洗过一般!规矩立得是明明白白,条条款款,钉是钉,铆是铆。」

  如今府里,丫鬟仆妇各安其位,月钱、职司、赏罚、进退,样样都写在册子上,贴在管事房门口。

  便是那浆洗婆子该几时上工、几时下值,都写得清清楚楚。

  下人们起初还有些嘀咕,被那金钏儿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地弹压了几回,竟是服服帖帖,再不敢如从前那般散漫油滑。

  林太太只需每日看看金钏儿呈上来的简略条陈,偶尔发句话便罢。这等省心省力的好事,她乐得享受。

  「横竖有那金钏儿操持着,规矩明白就好倒省了本夫人多少心。」她惬意地往后靠了靠,让温热的汤水漫过圆润的肩头,舒服地喟叹一声。窗棂上,日影升起,将一室蒸腾的水汽染成暖金色。

  比起西门府那位正为「纸上规矩」谋划的月娘,这位林太太的日子,才真真是泡在蜜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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