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84节

  谁知王夫人如同没瞧见他这个人,只从鼻孔里”嗯“了一声,那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她一双丹凤眼,此刻却射出两道寒浸浸、毒蛇信子般的冷光,刀子似的在满屋子丫鬟身上剐了一遍,看得人脊梁骨发凉。

  随即,她一言不发,抬脚便往里间走,径直在上首那张楠木交椅上端端正正坐下,活像一尊要审阴断阳的阎王爷。

  袭人得了信儿,心头突突乱跳,硬着头皮捧上一盏滚烫的枫露茶,小心翼翼奉上:“太太请用茶。 “王夫人眼皮子耷拉着,既不接茶盏,也不发话让袭人起来,只把那淬了毒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挨个儿在满屋子噤若寒蝉的丫鬟脸上滚过。

  众丫头只觉得那目光刮在脸上生疼,个个屏息垂首,恨不得把头埋进腔子里,心里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知这祸事要落到谁头上。

  宝玉见此光景,一颗心早沉到了腔子底,料定是前头那些“淘气”事发作了!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嘴里发苦,偏又不敢动弹分毫,只得缩着脖子,如同待宰的鹌鸱,垂着手,蔫头耷脑地侍立在母亲身侧。 王夫人坐定了并不急着提那晴雯,却先森然开口:“去! 把跟前儿伺候的,那些个没王法、敢撒野的浪蹄子,不拘大小,都给我叫进来! “

  袭人见她盛怒至此,哪敢多问半句? 只得喏喏应声,低头出去。

  不一时,唤了麝月、秋纹等几个有头脸的大丫头鱼贯而入,一个个也吓得面无人色。

  其余小丫头子,皆被赶到廊下,如同待宰的鸡鸭,伸着脖子鹄立着,大气不敢出。

第260章 大官人陷战火,晴雯的救赎

  王夫人嘴角扯出一丝极冷的笑,那目光如同生了钩子,死死钉在一个穿红绫袄、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身上一一正是那和宝玉同日生辰的四儿!

  这四儿,原名唤作蕙香。 生得倒有几分伶俐清秀,肌肤也白皙。 原是个三等上的丫头,做些粗使活计。 只因府里预备着给宝二爷后院起新院子,管事媳妇见她模样干净,行事也还稳妥,便将她拨到宝玉外房伺候,想着新院子落成后,也好添个使唤的人。

  偏生前些日子,宝玉为了一幅林姑老爷的画儿,被黛玉几句冷言冷语堵了回来,心中更添烦闷。 转身想找宝姐姐排解,宝因冬至节下事务繁杂,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地还是疏远了他。

  更兼袭人与麝月两个正和他吵了吵,也都不大与他搭话。 宝玉独自闷在房中,好生无趣。 正没个开交处,晴雯那丫头又不知为着何事,言语间冲撞了他几句。

  真真是四面碰壁,心头堵得慌。

  恰逢此时,蕙香进来奉茶。 宝玉正没好气,便问她:“你叫什麽名字? “

  蕙香忙垂手回道:”回二爷,叫蕙香。 “

  宝玉听了,不知怎的勾起无名火来,冷笑道:”什麽“蕙香'! 正经该叫“晦气'才是! 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 “

  又道:”从明儿起,就叫“四儿'罢。 什麽「蕙香'“兰气'的,都髑了去。 “

  蕙香听了,不敢则声,低了头默默退下。 自此便得了“四儿”这个名字。 后来宝玉偶然得知她竞与自己同月同日生辰,倒觉得有几分缘分,便另眼看待,渐渐叫她做些近身递茶送水的轻省差事。 此刻,王夫人冷眼瞧着四儿那低眉顺眼、伶俐乖巧的模样,又想起她与宝玉同生日的“巧宗儿”,心头一股无名火“腾”地便升了起来!

  “哼! 好个没廉耻的小胚子! “王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锥子,字字戳心窝,”你背地里嚼的蛆,当我是是聋子瞎子? “同月同日生,就是夫妻命'! 这话可是从你那嘴里吐出来的? “”打量着我离得远,就管不到这狐狸窝了? 莫非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命根子宝玉,就活该白填了你们这些狐媚子、小娼妇的坑,由着你们勾引坏了不成?! “

  四儿一听,这话正是她前日里和宝玉私下顽笑话,不想竞一字不差地钻进王夫人耳朵里! 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一张小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簌簌地往下淌,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

  王夫人看也不看她那可怜相,只如同丢开一块破抹布,厉声喝道:“还愣着作死? 把他老子娘即刻叫来! 把这没廉耻的小蹄子领出去,不拘配个什么阿猫阿狗、瘸子瞎子,立时三刻给我打发了! 省得留在这里污了地方! “

  宝玉眼见四儿如遭雷击般被两个粗使婆子架起来往外拖,只觉得兜头一桶冰水浇下,透心凉! 又悔又恨!

  恨自己平日口无遮拦,惹下这塌天大祸,偏生此刻连个求情的话儿也不敢说,只把嘴唇咬得死白,眼睁睁看着四儿那绝望的眼神扫过自己,只觉三魂七魄都被抽走了一半,浑身虚脱般没了力气。 “发落完四儿这”开胃小菜“,王夫人那淬了毒、淬了冰的森然目光,终于缓缓转向了里间暖炕上一那里,正躺着这场风暴真正要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刻的晴雯,又赶了一场熬夜通宵缝补那雀金袄,早已病得恹恹弱息,形销骨立,真真是风吹吹就倒的灯草人儿。

  饶是如此,也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婆子,硬生生从热炕上拖拽了下来! 只见她蓬头垢面,环委地,连件囫囵衣裳都挣扎得歪斜了,被那两个婆子一边一个,如同拖拽破麻袋般,半架半拖地弄了出来...... 王夫人一眼扫见晴雯,那真是新仇叠着旧恨,“嗡”地一声全涌上了脑门!

  只见这小蹄子钕环半坠,鬓发散乱,衣衫松垮垮挂在身上,带子也拖拖拉拉,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浪荡样儿,偏又蹙着眉尖,捂着心口,活脱脱是那捧心心蹙眉的病西施再世!

  前些日子那些婆子们嚼的舌根子,什么“丫鬟里拔尖儿的美人坯子”、“眉眼身段竟有几分像林姑娘”,此刻竟一丝不差地全应验在这狐狸精身上!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烧得自己神智都有些恍惚,她嘴角一撇,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哟! 好个标致的美人儿! 真真是个活脱脱的病西施下凡了! “

  话音未落,声音陡地拔高审问:”宝玉今日可好些了? “

  晴雯是何等七窍玲珑! 一听这话头,便知是遭了小人暗算,有人在她背后捅了刀子!

  可她天性刚烈如淬火钢,宁肯折了也不肯弯了脊梁骨去摇尾乞怜。 当下便把心一横,强撑着病体,不卑不亢地回道:

  “回太太,奴婢原是老太太屋里的人。 只因老太太说园子建好后怕里头太空旷,又怕宝二爷夜里害怕,才拨了我去外间添个人气儿......“

  ”奴婢白日里还得赶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活计,都是些御赐的东西忙得脚打后脑勺,宝二爷屋里的事,实在...... 实在不曾留心照看。 太太既怪罪下来,奴婢从今往后加倍留心便是了! “

  这几句话说的既聪明又不聪明,本是撇清干系,想拿老太太做挡箭牌。 这番话,听在王夫人耳朵里,不啻于火上浇油,更像是在拿老太太压她!

  “阿弥陀佛!” 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她指着晴雯的鼻子,尖声骂道:“这么说来,你不近宝玉的身,那才是老天爷开眼,是我的造化了? “

  ”用不着你这小蹄子假惺惺地费心照看宝玉! 既是老太太赏给宝玉的,好! 好得很! 我先把你这个祸根子,连皮带骨给我撵出这府门去! 明儿我再亲自去回老太太,“

  ”滚! 杵在这里挺尸给谁看?! 就是见不得你这副浪样儿! 谁许你穿红着绿、打扮得跟个窑姐儿似的?! 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

  晴雯乍闻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和那”撵出去“的绝令,真如五雷轰顶! 她本就在病中,身子骨虚得像风中残烛,全靠一口硬气撑着。

  此刻被这兜头冰水一浇,那口气“咯噔”一下便堵在了胸口! 只见她身子猛地一晃,再晃,一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俏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人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泛了青紫,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看就要一头栽倒!

  再看那宝二爷,此刻缩在一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眼儿,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半个字也不敢吐不出来!

  王夫人嫌恶地瞥了一眼几乎晕厥的晴雯,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她的眼,对周瑞家的吩咐:

  “把她那些浪衣裳给我扒下来撂出去! 其余的好衣裳,留下! 赏给那些本分老实的丫头们穿! 就吩咐门上,谁敢留她,我就打死谁。 对外只说是痨病,断然不可留的。 “

  这”撂出去“三个字,冰冷刺骨,带着极致的羞辱! 只许带走贴身的衣物,这是要把人剥得只剩下最后一点遮羞布,扫地出门!

  王夫人那句“女儿痨”狠狠扎进晴雯的耳中!

  她原本因惊惧愤怒而惨白的脸,“唰”地一下又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随即又褪成死灰!

  “女... 女儿痨? “晴雯喉咙里咯咯作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这三个字,对于一个未嫁的、素来以清白刚烈自持的女儿家,不啻于最恶毒的诅咒,比剜心剔骨还要痛上千百倍!

  它玷污的不是她的身子,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立足的干净地儿!

  “噗一一!” 一股子滚烫的腥甜,“呼”地顶上了喉关! 晴雯再也把持不住,身子骨筛糠也似地一抖,一大口淤紫的浓血,混着方才强咽下去的屈辱腌膦,“哗啦”一声,泼墨也似喷溅在身前冷硬的地砖上! 那点子污血溅在她素白裙裾上,星星点点,倒似那零落成泥的残梅瓣儿,端的触目惊心!

  “痨... 痨血! 快瞧! 喷出痨血来了! “旁边一个眼尖嘴利的婆子,登时扯着破锣嗓子尖嚎起来,声气里透着股”拿住贼赃“般的狠戾快意,又夹着避瘟神似的嫌憎,忙不迭地倒退了数步,生怕那点子污血沾了自家衣裙,招了晦气。

  这一口血,真真抽走了晴雯最后一口活气儿。 眼前金灯乱进,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然似有千百只苍蝇乱撞。 王夫人那刻毒的咒骂、婆子们幸灾乐祸的碎嘴、宝玉那躲躲闪闪的眼神和鸣咽...... 都隔了层又厚又浊的油布,模糊得紧。

  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只大手攥住了,死命地揉搓,痛得她虾米也似蜷缩起来,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冷汗霎时浸透了薄衫,冰冷冷地贴在皮肉上。

  “呃... 呕...“晴雯喉咙里发出几声无力的干,却再也呕不出甚麽,只剩下一阵阵抽搐。

  那张曾艳若桃李、顾盼生辉的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败色,嘴唇青紫,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丝和涎沫。 钐环早不知散落何处,油光水滑的青丝,此刻黏腻腻地糊在汗津津的额角脖颈上,更添了十二分的腌膀狼狈。 哪里还有半点“病西施”的风流体态? 分明是个油干灯尽、只待咽气的半死人了!

  周瑞家的一干人等,早用手帕子死死捂着鼻子,脸上的嫌恶之色几乎要滴下水来,仿佛晴雯是甚麽烂泥塘里捞出来的臭鱼烂虾。

  她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益发狠命地架起这滩软泥也似、散发着恶臭的身子,如同拖拽一条破麻袋,毫不顾惜地拖着她。

  那双软塌塌垂落的绣鞋,硬生生从那污血上拖过,在冰冷的地面上刮出两道又长又脏的红痕。 两个婆子把晴雯胡乱塞进一辆破旧骡车,一路颠簸,吱吱呀呀,直送到她那姑舅哥哥“多浑虫”的破落院门前。

  那多浑虫,人如其名,整日价灌得黄汤烂醉,此刻正抱着个空酒坛子,在炕上鼾声如雷,涎水顺着油光光的胡子拉碴淌了一片,熏得满屋子劣酒混着汗馊的腌膀气。

  他那媳妇儿“灯姑娘”,又名多姑娘的,常年靠着和贾府众多男人鬼混掏得钱财,闻得外头响动,扭着蛇腰掀了那破棉帘子出来。

  这妇人一双吊梢眼,滴溜溜先往骡车上瞟,见两个粗使婆子正七手八脚往下拖拽一团软绵绵、污糟糟的人形儿,心里便先“咯噔”一下。

  待看清是晴雯,灯姑娘那两道描得细细的眉毛立刻拧成了疙瘩。 只见那昔日西施似的晴雯,如今面色灰败如土,头发粘结成缕,胡乱贴在汗湿的额角,嘴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身上那件素色旧袄子,前襟沾着大片污血和不明秽物的干涸痕迹,散发出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中人欲呕。

  “哎唷我的老天爷!” 灯姑娘夸张地捏紧了鼻子,拿手帕子使劲在面前扇风,尖着嗓子嚷道:“这... 这哪里接回来个娇客? 分明是抬回来个活瘟神、烂包袱嘛! “她那双眼睛,却像钩子似的,早已黏在婆子们随手丢在门槛边的一个破旧小包袱上。

  两个婆子哪管这些,只嫌恶地丢下话:“太太吩咐了,人交到你们手里,死活由命! 赶紧抬进去,别污了这地界儿! “说罢,如避蛇蝎,头也不回地驱车走了。

  灯姑娘啐了一口,骂了句“狗眼看人低”,脚下却不动,只推着炕上死猪般的多浑虫:“死鬼! 还睡! 你妹子来了! 快起来搭把手! “那多浑虫被推得哼哼两声,翻个身,嘟囔一句”天王老子来了也等爷睡醒“,又沉沉睡去。

  灯姑娘无法,只得自己皱着眉,忍着恶心,将那气息奄奄的晴雯半拖半拽,弄进了西边那间堆满杂物的破耳房里,胡乱丢在冰冷的土炕上。 晴雯被这一摔,只发出一声微弱痛苦的呻吟,便再无声息,蜷缩着瑟瑟发抖。

  灯姑娘这才腾出手来,迫不及待地喜笑颜开拎起晴雯那个小包袱,走到窗下光亮处,像验看贼赃一般,三两下解开。

  可那些赏赐下来的太太们穿过的袄子已然被王夫人没收,里面不过是几件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裳,料子倒还细软,是晴雯往日穿的。 灯姑娘一件件抖开细看,手指着料子,嘴里啐个不停:

  “呸! 都说贾府是金窝银窝,大丫头们穿金戴银,就攒下这几件破衣烂衫? 瞧瞧这袄子,样式款式都旧的很这裙子,啧,这等材质晦气到家了! 白给老娘都不要! “

  她嫌弃地将衣裳扔在地上,又去翻那包袱角,只摸出一个癞癞的旧荷包。 她眼睛一亮,急忙解开系绳,往里一倒一一只听“哗啦”几声脆响,炕席上滚落出可怜巴巴的两吊铜钱!

  “就... 就两吊钱?! “灯姑娘眼里的光瞬间熄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和刻骨的鄙夷。 她捏起那两串薄薄的铜钱,掂了掂,仿佛掂量着晴雯这条命的斤两,随即“啪”一声狠狠摔在炕沿上,指着炕上气若游丝的晴雯,叉腰破口大骂:

  “我呸! 晴雯! 你好大的名头! 好一个老太太屋里使过、宝二爷心头上的大丫鬟! 还什么一众丫鬟最美的名头! 平日里我这穷亲戚见都见不着面,还当你是个金疙瘩、银元宝,结果呢? 啊? 就这? “”就带回这几件腌腊得不能见人的破布片? 就这两吊薄皮寡脸的铜子儿? 够买几斤粗粮? 够抓一副药钱? 连老娘给你擦洗身子的水钱都不够! “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老娘还指望你回来,能沾点光,打点秋风,贴补贴补这穷家破业! 你可倒好! 自己一身痨病,半死不活,吐得一身秽物! 简直是抬回来个活祖宗、讨债鬼! 呸! 什麽金尊玉贵的“病西施'? 我看就是个倒贴钱都没人要的破烂货! 白瞎了老娘这地方! 还得伺候你这身骚臭!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门子亲戚! “

  骂声刺耳,如同淬了盐水的鞭子,抽在晴雯残存的意识上。 她眼皮微微动了动,却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一滴浑浊的泪,顺着死灰般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混入鬓角那污浊的发手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混杂着濒死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这一生,自打被卖进那锦绣牢笼,便全靠着一股子心高气傲、宁折不弯的刚烈性子撑着。 她把自己磨砺得像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不让人轻贱,却也扎得旁人不敢亲近。

  她以为只要骨头够硬,就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立住脚,守住那份清白和体面。

  可直到此刻,在这散发着尿臊、汗馊、血腥和死亡气息的破炕上,听着亲人那比刀子还锋利的嫌弃,她才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骨地清醒过来

  这偌大一个腌膀透顶的尘世,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竟没有一个是真心疼她、容她、怜惜她的! “倘若...... 倘若我娘还在......“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擦亮又旋即熄灭的火柴头,微弱地在她心尖上烫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

  那点模糊的暖意影像,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娘亲若在,看着她如今这副污秽不堪、气息奄奄的模样,会不会...... 会不会像那模糊记忆里一样,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把她这冻僵的身子搂进怀里? 会不会心疼地擦掉她嘴角的血污,会不会...... 会不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嫌她脏、不怕她病,真心实意疼她一场的人?

  这念头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无边的绝望寒夜里,短暂地亮了一下。

  “娘...... 我.... “我冷......”

  “死没死透?! 没死就吱一声! 别挺尸占着老娘的炕! “灯姑娘那尖利刻薄的嗓音,如同冷水泼面,瞬间将那点虚幻的暖意和脆弱的念想浇得粉碎!

  她叉着腰,站在炕沿边,毫不避讳地伸手去扒拉晴雯身上那件沾满污血的旧袄子,“这破袄子料子还凑合,洗洗还能改个鞋面子! 横竖你也用不着了,别糟践东西! “

  那动作粗暴,拉扯着晴雯虚弱不堪的身体,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炕沿上那冰冷的两吊铜钱和那身冰冷的袄子,拒绝着窗外的冬日暖阳,也是晴雯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价值”,破败冰冷的耳房,刻薄贪婪的哥嫂,便是她这“心比天高”的西施般的可人儿的归宿。 人情之冷,世态之薄,莫过于此。

  娘...... 冷......

  晴雯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同一片天空下,北方不远的郓城县却显得平静许多。

  大官人在阎婆惜幽怨的注视中,带着关胜和平安离开了院子。

  大官人最后瞥了一眼廊下阴影里的阎婆惜,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汪着两泡儿水,泪珠儿断了线一般,扑簌簌滚下来,砸在冷冰冰的石阶上,泅开几圈湿印子。

  她咬着下唇,粉腮挂泪,那幽怨劲儿,直往人骨头里钻。

  三人刚抬脚迈出院门槛儿,还没走出三五步,只听身后一阵风响,裙裾寇,带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 大官人腿上一沉,已被一团温软死死缠住!

  正是那阎婆惜!

  她竟全然不顾体面,打院里直扑出来,也不管那石板地冰凉刺骨,“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两条粉臂如同水蛇,死死箍住大官人那条迈开的腿。

  她仰起梨花带雨的脸儿,泪珠子成串儿往下掉,把前襟都打湿了一片。

  她不嚎也不言语,只用那双被泪水洗得越发清亮、却也越发绝望的眸子,死死地、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大官人。 “那眼里头,只有三个字:

  ”带奴走!”

  关胜豹眼一瞪,蒲扇大的手已按在刀把子上,警惕地四下里誓摸。 平安这小厮儿,只拿眼珠子偷瞄。 大官人低头,撞上那对泪眼。

  他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弯下腰,温热的大手覆上她冰凉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慢慢地、却又结结实实地掰开。

  她那手指头,缠得死紧,每掰开一根,都像撕扯着一块粘皮连肉的膏药。

  “有缘...... 再会罢。 “

  说罢,大官人挺直腰板,对关胜、平安沉声道:”走! “随即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径直往巷口行去。 关胜那铁塔般的身子紧随其后,挡开了巷口灌来的冷风。 平安慌慌张张跟上,忍不住又回头瞅了一眼那地上跪着的人影儿。

  阎婆惜像被抽了筋、剔了骨,软瘫在地,双臂耷拉着。 她不起身,不抹泪,就那么跪坐着,活像一尊冻僵了的悲苦泥胎。

  她的目光,死死地、执拗地、钉子般楔在那个决绝离去的大官人身上。

  巷子里死寂一片,只剩刺骨的寒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阎婆才风风火火地从院子小跑出来,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急,瞅着女儿这副失魂落魄、霜打了似的模样,心肝儿都揪起来了。

首节上一节284/59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