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嗖”地窜了上来。
一念未平,一念又起。
他脑子里猛地蹦出郓城县里那间小小的店铺,那对老实巴交、仁厚待人的夫妇,还有那群围着锅台转、眼睛亮晶晶的娃娃们......
那点子暖烘烘的人情味儿还没在心窝里散尽,眼前却“唰”地一下,仿佛看见铺子被砸得稀烂,锅瓢碗盏碎了一地,那两口子并一群娃儿,都成了血葫芦也似,瘫在血泊里.........
这仅存的一点烟火气,竟也要被碾成童粉!
一股子说不清是悲愤还是暴戾的热血涌了上来!
大官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抬头,朝着郓王赵楷斩钉截铁道:“我应下了! 那几百精骑,即刻拨与我使唤! “
郓王赵楷正自心焦如焚,闻言如同捞着了救命稻草,大喜过望,忙不迭道:”使得! 使得! 大哥放心! 这支马军,本就是那伯父为着寻回小妹,特特调来听用的! 大哥只好调遣! “
大官人也不戳破这层窗户纸,沉着脸一点头。
随着郓王赵楷便往那黑压压的骑兵阵前走去。
等到一步步走进,看到那济州通判周文渊此刻的模样,大官人吓了一跳。
乖乖,这哪还是个人?
官袍皱得像块腌膦的抹布,沾满了不知是泥是血的污迹。 头发散乱如蓬草,几缕黏在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这周文渊和自己见面时,也算是斯文雅致玉树临风!
此刻哪还有半分当初见大官人时的意气风发?
那一场劫囚案死里逃生,早把他三魂吓飞了七魄。
可更要命得还在后头!
他一回到济州又撞上宫里来的“活阎王”杨戬,还有这位微服私访却丢了亲妹子的郓王殿下...... 他周文渊是太子潜邸出来的,如何能不认识郓王殿下?
最然他惊骇得是眼下帝姬竟在他的治下走失了!
这泼天的干系,莫说他项上这颗人头,只怕他周家九族老小的头颅,摞起来也不够填这个塌了天的窟窿他此刻面如死灰,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觉眼前阵阵发黑,那天仿佛都要塌下来了。
大官人扫了一眼毒视自己的杨戬和周文渊,面上却沉似水。
带着关胜,又点了点站在周文渊身边、装作不相熟的朱仝。
后头小厮平安紧跟着,一行人领着这三百铁骑,顶着刀子也似的北风,咬着牙又往回奔那郓城。 一路紧赶慢赶,那朔风卷着雪沫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马蹄子砸在冻得梆硬的地上,溅起一片冰碴子。 待到远远望见郓城县那低矮的城墙,大官人一颗心直往下沉一一晚了!
只见城头上冒着几股子黑烟,歪歪斜斜,城门洞开着,像张被撕烂的破嘴。
里头隐隐传来哭嚎喊杀之声,夹杂着狂笑,在这冰天雪地里听着格外疹人。
游匪已然破了城,正像一群红了眼的饿狼,在里面肆意撕咬!
“一群畜生!” 大官人勒住马,那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子焦躁地刨着冻土。
眼前这县城已然失守,冒冒失失冲进去,三百人填进去怕也溅不起多大水花,便是一群散落的猪也抓不住,何况是人!
“关胜!” 大官人沉声道:“贼人进了城,虽然看起来人不多,但我们人也不够! 你觉得如何? “关胜一双丹凤眼眯缝着,扫视着混乱的城门,沉声道:”大人明鉴。 这帮贼匪,胜在人多凶狠,却无甚章法。 若弃马入城巷战,如同虎落平阳,反被群犬所欺,徒耗气力,难收全功! “
他顿了顿,马鞭一指城内主街方向:”依末将愚见,不如驱精锐铁骑,直冲主街! 那主街宽阔,又联通各小道,正合马军驰骋。 我等如旋风般来回往复扫荡,驱赶、斩杀! 贼人遭此冲击,必如丧家之犬,仓惶间定寻路逃窜。 南城门既破,又是他们来路,必是首选! “
关胜眼中寒光一闪:”大人可另遣一彪人马,伏于南门外两侧雪窝子里! 待这些贼厮鸟慌不择路涌出南门,正好张开口袋,关门打狗! 弓弩齐发,刀枪并举,管教他一个也走不脱! “
大官人听罢,腮帮子咬得咯咖响,眼中凶光毕露,再无半分犹豫,断喝道:”好! 就依此计! 朱都头! 你可听真了? “
那朱仝,自打远远望见郓城冒起黑烟,一颗心就似被滚油煎着!
此刻亲眼目睹家乡化作修罗场,这条平日里最是沉稳的汉子,早已是目眦欲裂,钢牙咬碎! 他本是郓城土生土长的都头,街坊四邻,三亲六故,哪个不是血连着肉?
一股子剜心剔肺的悲愤混着滔天的杀意,直冲得他脑门子嗡嗡作响,浑身热血都似要烧将起来! 听得大官人喝问,朱仝猛地一激灵,双手死死攥住那杆镇铁点钢枪:
“大人! 今日不把这群祸害乡梓、灭绝人伦的狗贼杀个干净,我朱全...... 誓不为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而出,带着血沫子般的恨意,在这惨烈的风雪中炸响!
大官人不再看他,猛地扬起手中马鞭:“关胜随我率半数精骑,直捣主街! 如墙而进,往复冲杀! “”朱仝另半数精骑,伏于南门! 弓弩上弦,刀枪并举! 待贼溃至围歼! “
”今日入城之贼寇一“大官人眼中凶光一闪,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不! 留! 俘! 虏! “
”管他是跪地求饶,还是弃械投降! 有一个算一个“
”杀! 无! 赦! “
得令!” 关胜、朱仝并三百铁骑齐声怒吼!
令旗挥动,铁骑如同出闸的猛虎,裹挟着漫天风雪和冲天的杀气,轰然撞入那洞开的城门!
第264章 乱世如砧板,大官人寻姬! 求月票老爷们!
遥望去。
北半边县城已然陷入混乱,零星贼兵开始撞门破户,纵火劫掠,处处是破碎的门窗与升起的黑烟。 百姓们惊恐万状,不断有人从北门仓皇逃出,但更多的人则死死抵住家门,瑟缩在屋内,不知外间究竞是何等炼狱景象。
忽见是朝廷官军自北门而入,外逃的的百姓如见救星,慌忙闪开通道。
踏入城门,眼前这条北门大街的景象尚算“完整”,贼匪的魔爪尚未完全蔓延至此,劫掠的痕迹零星星,只如疥癣一般。
然而目光越过房舍,投向城南方向,则是哭嚎震天,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显然正遭受着更疯狂的洗劫。
前方街角处,猛地撞出十来个杀红了眼的贼兵!
一个个面目似鬼,浑身溅满血污,怀里抱的、肩上扛的,尽是些刚劫掠来的金银细软、绫罗绸绮,不期然竞与大官人撞了个正着!
“官军?!”
“是... 是马军?! 快... 快走! “
”走你娘个鸟! 大宋官兵都是些没卵子的货! 剁了他们,正好夺马! “
那伙贼囚惊怒交加,口中污言秽语乱喷,拔出腰刀板斧,凶神恶煞般便扑将上来!
大官人端坐马上,神色冷峻如铁。
胯下战马昂首长嘶,四蹄翻腾如电,率先朝着街心那群正砸抢得忘形的游匪冲杀过去!
双方距离瞬间拉近!
大官人马疾枪快!
只见他手腕子只那么轻轻一抖,那杆点钢枪,带着一股子死风,“”地一声便扎了出去! “噗嗤!”
一声闷响,枪尖洞穿当先一个贼囚的咽喉!
“血箭”嗤“地标出老远,喷了旁边同伙满头满脸。
那贼脸上抢掠时的狂笑兀自挂着,人却已僵了,直挺挺向后便倒!
借着前冲的余力,钢枪顺势狠狠一送,“噗”地又一声,竟将后面一个贼兵的胸膛捅了个对穿! 寒光闪处,血雨腥飞。 眨巴眼的功夫,两名贼匪便已喉穿胸裂,死狗一般污血淌了一地!
日日深夜的枪棒功夫,此刻尽显锋芒!
身后,关胜并那百五十名铁骑,蹄声如雷,越过大官人直扑向稍远处那伙儿正欲作鸟兽散的贼囚! 刀光一闪!
那口青龙偃月刀,如半空里劈下一道雪亮匹练!
只听“嚓”一声疹人脆响,一个贼囚连人带手中攥着的长矛,竟被活生生劈作两另!
红的白的,裹着腥膻热气,“哗啦”一下淌了满地!
这刀势哪里肯停? 关胜手腕子只那麽一翻,刀锋贴着地皮儿,“”地一声便拦腰横扫过去! 两个并肩扑上来、凶神恶煞般的悍匪,连“哎呀”都未曾叫出口,只觉得腰间一凉,上下身子便分了家第三个贼兵离得稍近,直唬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转身便想溜!
关胜那口刀,真如鬼魅附体,刀头自下而上,毒蛇吐信般反手一撩!
“噗嗤一啊呀!!”
刀锋自那贼的裆下直豁到肩膀! 血光暴现!
那贼兵半边身子被斜斜地挑上了半空!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便像个破布口袋般,重重砸进了路边一间正烧得噼啪作响的店铺门脸里!
“随我一踏平此城!!”
大官人手中钢枪笔直地指向南门那冲天的火光与翻滚的浓烟!
得了主将军令,关胜并那百五十名骁骑,气势登时如泼了滚油的烈火,“轰”地一声直冲霄汉! “杀!!”
震天价的喊杀声汇成一股洪流!
自北门大街起始,如同铁犁耙地一般,向南碾压、扫荡过去!
沿途零星抵抗的贼兵,或被关胜的青龙刀劈碎,或被大官人的钢枪洞穿,更多的则是在铁骑威势下,瞬间被淹没、被碾碎!
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和迅速蔓延开来的暗红色溪流。
哭喊声、求饶声、临死的惨叫声!
唤来的是一个不留!
等到大街中段才近南区,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焦糊味、屎尿臊气混着烧酒味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大官人勒马,环顾这人间地狱,那一腔子怒火,真如泼天的烈焰,烧得漫天的鹅毛大雪都盖它不住! 眼前这条主街,早上他打马经过时,虽也是天寒地冻,嗬气成冰,却还活泛着十二分的人间烟火气儿! 热气腾腾、浮着厚厚羊油的汤锅!
货郎担子上拨浪鼓摇得脆响,吆喝声此起彼伏!
裹着臃肿厚棉袄的妇人,缩着冻红的脖子,在摊子前唾沫横飞地争那几文钱的利!
还有那围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嬉闹的娃娃!!
那点子暖烘烘闹嚷嚷的市井活气儿,才几个时辰?
竞已化作眼前这片血肉横飞的森罗地狱!
街面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
有被砍得血肉模糊的汉子,有赤条条被糟蹋至死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冰冷的泥泞血泊里,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串沾血的糖葫芦。
沿街铺面燃着熊熊大火,火舌舔舐着焦黑的木头梁柱,发出噼啪的爆响,映得满地鲜血更加刺目。 破碎的坛坛罐罐、扯烂的布匹绸缥、踩扁的蒸笼箩筐,混杂着冻硬的尸体、断肢残骸,铺满了整条长街。
一锅早上还咕嘟冒泡的羊汤泼洒在地,早已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坨,上面粘着几缕花白的头发。 雪,还在下。
非但不能掩盖这人间惨剧,反倒衬得那红更艳,黑更沉,死更冷!
就在街心一处尚未完全烧毁、门楣还算高大的宅院前!
五六个赤着上身的贼兵,围着一个被按倒在地的年轻女子。
她身上的绫罗绸绮早已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上面布满了淤青和抓痕。 几个在旁边发出野兽般的哄笑和催促。
这群禽兽沉浸在自己的兽欲之中,竟连骑兵的冲锋声都充耳不闻!
大官人目睹此景,四蹄如飞,一跃而入。
噗! 噗! 噗!
丈二钢枪在他手中寒光连闪,精准无比!
一枪洞穿了压在女子身上那贼兵的后心,枪尖透胸而出! 枪身一抖,枪尖顺势划开旁边一个正伸手施暴的贼兵咽喉!
第三枪从一个正要扑上来的贼兵眼眶刺入,后脑穿出!
滚烫的鲜血喷溅了女子一身一脸。
“啊一一! 官... 官兵! “”快跑!” 剩下的两三个贼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煞神吓得魂飞魄散,裤带都来不及系上,连滚带爬地跳起来,连地上的财物都顾不得,尖叫着向南门方向亡命奔逃。
“官兵来了! 快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