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身高八尺、腰阔十围?还是眉目如电、气宇轩昂?薛大哥哥说这位亲哥哥仅次于他那么俊朗,那岂不也是个胖子?
湘云只觉得手心都微微沁出汗来,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只拿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忍不住地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缝里瞟,仿佛那门缝里就能挤出西门大官人的影子来。
她心里头那点小鹿,撞得更欢实了,只想:“若能见上一面,亲眼看一看这位传奇人物,回去跟三姐姐、宝姐姐她们说起来才好!”
徐直不知道身后这位遮着面目的姑娘如此多想法,只是前头带路。
如今那王六儿的兄弟王经,在西门府上看门。前些日子跟着玳安,被玳安学自武二的拳脚当沙包揍了不下数十回,倒也学得些眉眼通透,会看些风色高低。远远瞅见徐掌柜晃过来,忙不迭地堆下笑来招呼。徐掌柜眯缝着眼,笑嘻嘻道:“好个猴崽子!如今也人模人样地“出席’了!!前儿我还同你姐夫吃酒哩‖”
王经一听,赶紧赔笑,眼前这位,可是西门府上两位大掌柜头里的一个,他越是这样热络,自己越不敢接这茬儿,慌忙低了头,腰也塌下半截,赔笑道:“徐掌柜说笑了,小的哪敢…您可是找老爷?…老爷还未曾回府呢。”
徐掌柜摆摆手,笑道:“不进去了。今日是引这位姑娘来的。”他侧身让出后面跟着的人,“你去前头禀告一声当值的姑娘,就说这位要寻昨日进府的晴雯姑娘见上一见。”
王经连声应道:“好嘞,好嘞!姑娘您且稍候片刻。”说罢,一溜烟儿往里传话去了。
湘云便在门房檐下静候。不多时,只听得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儿,夹着环佩叮当,从抄手游廊那头转出个人来。湘云眼望去,但见:
但见那这小人儿明明年纪不大,一张五分可爱俏丽又五分艳色的面容,青涩的眉眼和身段竞出现了妩媚的风情。
头上松松挽了个慵妆髻,斜插一支点翠梅花银簪子,几缕鸦青鬓发被风吹得贴在粉腻腻的腮边。身上裹着一件簇新的水红潞绸面子、银鼠皮里的紧身小袄儿,那袄儿做得掐腰收身,将胸前一对荷包勒得圆鼓鼓。一张小脸冻得微红,恰似新蒸的粉团儿,眉心一点胭脂红。唇瓣儿丰润,未点自朱,微微翕张着嗬出白气。
待她走近了,湘云只觉一股甜丝丝的暖香裹着寒气扑面而来,有着贾府姑娘才有的贵气味儿。那姑娘走到近前,眼波在湘云身上一溜,声音儿娇软,带着点微喘,问道:“这位姑娘,可是要见晴雯姐姐?请随我来罢。”
湘云点头跟着香菱儿走入西门大宅,便走边说着话儿,声音清脆利落,带着急急想知道对晴雯的关切:“多谢劳烦!请问如何称呼?不知晴雯那丫头病势如何了?可要紧么?”
香菱忙停下脚步福了一福,细声答道:“回姑娘话,我叫香菱。晴雯姐姐才进府没两日,还在将养着。我也是昨儿晚上跟着大娘接她入府,瞧了她几眼,未曾说得上话……不过今日晌午我去看过她了,睡得正香,听闻门前丫鬟说她已能自己进些汤饭了,想是越来越好了。”
湘云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拍手道:“阿弥陀佛!这就好了!……”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什么,杏眼圆睁,盯着香菱道:“等等!你叫香菱?……你……你可认得宝姐姐?就是宝钗姐姐!”
香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声音也微微扬了起来:“啊!姑娘说的可是……薛家的宝姑娘?”
“对对对!正是宝姐姐!”湘云愈发兴奋,上前一步,几乎要拉住香菱的手,“宝姐姐时常同我说起,道是她家有个极好、又可怜见的小丫头,这香菱两个字还是她给取得名儿,后来……后来送在了这西门大官人府上,莫非就是你?”
香菱听得“宝姑娘”三个字,心中百感交集。
对那呆霸王薛蟠的惧意仍在,但对那位待她宽厚、教她识字、每每暗中回护的宝姑娘,却涌起一股混杂着感恩、敬畏与莫名依赖的暖流。她眼圈微红,连连点头:“是我是我!香菱正是!……宝姑娘……宝姑娘她如今可好?身子可还康健?”
“哈哈!好得很!好得很呢!”湘云再也按捺不住,一把便捉住了香菱那双微凉的小手,也不管什么礼数,竟是欢喜得连蹦了两下,如同得了什么宝贝一般,“我和宝姐姐好着呢!她心里也时常惦记着你…”
说着,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香菱一番,又踮起脚比划了一下香菱的个头,笑道:“宝姐姐总说你生得单弱娇小,像棵风吹就倒的小草儿。你在这儿可好?如今看来,倒是长高了些,也…也圆润了好些呢!”
香菱听她提起宝钗说自己“单弱娇小”,又听她说自己如今“圆润”,不由得想起老爷平日在书房里如何将她搂在怀中百般疼爱把玩,确实上上下下几个地儿被把玩得丰腴鼓胀不少。那些羞人的景象瞬间涌上心头,脸上“腾”地飞起两朵娇艳的红云,一直烧到耳根。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是……托姑娘的福……老爷……老爷待我是极好的,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
湘云一把掀起自己遮掩的头盖纱儿爽朗笑道:“我叫湘云,姓史!”
“云姑娘好!”香菱福了福,眼细看这位穿着男装的姑娘。只见她肤色白里透红,因是男装,未施脂粉,更显出天然一段风流体态。
两道眉毛浓黑英气,斜飞入鬓,下面却是一双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顾盼间神采飞扬,带着几分男儿的爽利,偏生眼波流转处,又似有无限春情,勾魂摄魄。
鼻梁挺直,一张菱角嘴儿红润饱满,嘴角天然上翘,未语先笑,露出编贝似的细齿。
身上虽是宽大的石青貂鼠褂子,裹得严实,显出内里青春饱满的轮廓。
她整个人立在雪光里,像一团跳跃的、带着体温的火焰,明晃晃,热腾腾,直烧得人心里也跟着燥热起来。
湘云听了香菱的话,越发觉得这相遇是桩奇缘,爽朗笑道:“真真想不到!竞在这西门府上遇着了你!回头我见了宝姐姐,定要好好说道说道,她听了必定欢喜得什么似的!”
香菱引着湘云往内院走,闻言眼中泛起一丝温暖又略带怅惘的水光,低声道:“云姑娘说的是……我……我也时常想念宝姑娘……”
“您回去了烦劳替我给宝姑娘带个话,说香菱儿也想她,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不瞒姑娘说,我如今得空也学着认字读书,前些日子刚起了学诗的兴头,胡乱涂抹了几首。只是……老爷平日里正事繁杂,既要处置外头公务,又要会客应酬,回了家还要习字练武,强身健骨……这等女儿家的琐碎闲情,我怎敢拿它去搅扰老爷的正经事?若……若宝姑娘在身边就好了,我就能让她指点指点我.. .”“什么?你也爱写诗?”湘云一听“学诗”二字,眼睛顿时亮得如同点了两盏小灯笼,那点子“诗疯子”的劲头立刻上来了,不等香菱说完,便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兴奋地截断话头:
“何必巴巴地等宝姐姐?你若是初初学做诗文,拜我为师便是!我虽不敢说如何精通,横竖也念过几本诗集,肚子里还装着几斤墨水,大略指点你入门,那是绰绰有余的!”
香菱猛地站住,一双水杏眼瞪得溜圆,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真的?姑娘……姑娘肯指点我?”她脸上瞬间绽开纯粹无邪的笑容:“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等会儿到了晴雯姐姐那儿,我就把我……把我那些不成样子的歪诗取来,求姑娘好歹给瞧瞧!”
“包在我身上!”湘云把男装内鼓胀胀的胸脯拍得起伏不定,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豪气干云。两人沿着积雪初融、略显湿滑的游廊继续前行。湘云左右看看无人,便凑近香菱,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问道:“嗳,香菱,我且问你,你们府上这位西门大官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待你们这些底下人,可还好么?”
香菱小脑袋点个不停:“云姑娘问这个……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再没有…这世上再没有比我们老爷待下人更好、更……更体贴的主子了。”
湘云听了有些不服气,想到那爱哥哥对待下人也是极不错的,可有又想他也做不得主,还不是让晴雯被赶了出来。
听了香菱的话,只当是寻常主仆和睦,便喜不自胜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可见姐姐是有福气的。”心下却只惦记着晴雯,脚下也快了几分。
随着香菱一路穿堂过户,过了几重门,直往那内院深处行去。湘云本是侯门千金,见惯了国公府的排场,初时只觉这西门府邸虽也轩昂,但论起占地广袤、屋宇连绵的恢弘气象,自然远不及宁荣二府。然而越是往里走,她心头那份惊讶便越是按捺不住。
前院门房、仪门内外,肃立着的皆是精壮小厮并彪悍护院。一个个青布箭袖,腰板挺得笔直,如同庙里的泥胎金刚,眼观鼻,鼻观心,绝无半分交头接耳、嬉笑懈怠之态。
往来传递物件,脚步迅疾无声,只闻衣袂带起的微风。待进了垂花门,踏入中庭,景象又是一变。那些粗手大脚的男仆身影倏忽不见,满眼皆是各司其职的丫鬟、仆妇。
或捧着鎏金铜盆、或捧着填漆食盒、或提着烧得正旺的兽头铜手炉、或捧着新折的带露梅花枝……俱是屏息敛容,行走间裙裾微动,却无半点杂音。
她们或垂手侍立于朱漆廊柱旁,或静候在雕花隔扇门外,或轻手轻脚地在抄手游廊下穿行,如同预先钉好的钉子,又似画中走下的美人儿,规规矩矩地长在了各自该在的位置上。
那份井然有序、令行禁止的森严气象,竟比贾府里那些偶尔还偷懒说笑的丫头们更多了几分慑人的威势再看那屋宇陈设、器物用度,虽无贾府的底蕴,雕梁画栋也不似那般刻意追求古雅精致,只是简单雕刻,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升奢之气,却更为直白浓烈。
廊墙角随意搁置取暖的,竟是黄铜镂空、烧着上等银霜炭的大熏笼,热气氤氲。
丫鬟们身上穿的袄裙,料子皆是时新花样的锦缎绫罗,颜色鲜亮,剪裁合体,竟比贾府里二三等丫头穿得还要体面几分。
空气中弥漫着暖香、果香、炭火气混合的富贵味道,暖烘烘地包裹着人,这些寻常人的吃穿用度,竟隐隐有压过贾府那等空架子排场之势!
香菱引着湘云,拐过一道游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院厢房。此处屋舍的规制自然无法与贾府正院相比,但推门进去,湘云却又是微微一愣。
晴雯独自占着一间小小暖阁。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不过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梳妆匣子,外加一个烧得正旺的红泥小炭炉。然而就是这简单几样,却处处透着用心和暖意:
床上铺着厚厚的新棉褥子,盖的是一床水红绫面、絮着新软棉花的薄被。那炭炉小巧精致,烧的是无烟无味的银骨炭,炉火正旺,将小小斗室烘得如同春日般暖融。
晴雯身上只搭着那床薄被,额角甚至微微见汗。桌上放着细瓷药碗、蜜饯果子碟,还有一个铜制的小手炉。窗明几净,窗台上还养着一小盆水仙,青翠的叶子间点缀着几朵嫩黄的小花,幽幽吐着冷香。这屋子,比湘云在史家那所住的小院一一冬日里冷得如同冰窖,炭火总是不够,常需裹着厚袄抄手跺脚取暖一一不知要暖和舒适多少倍!
便是比起晴雯当初在贾府,只能睡在宝玉外间那碧纱橱里,冬冷夏闷,与袭人、麝月等挤在一处,眼前这独居一室、温暖如春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竟然比一般千金小姐还来的舒坦。
湘云一眼便瞧见晴雯斜倚在床头,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闭目养神,却比想象中好得多。
她心头一热,脱口唤道:“晴雯!”
晴雯躺着有些累了,正坐起闭目养神,忽然听得叫唤惊得她猛地头。看清来人是史湘云,那双原本有些恹恹的桃花眼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挣扎着便要坐起:“云……云姑娘?!咳咳…”一激动,牵动了肺腑,立时掩口咳了几声,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她喘息稍定,眼中满是惊疑与关切:“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清河县离京城有些距离的……咳咳……老太太可知道?这如何使得!万一路上有个闪失……”
湘云见到晴雯言语间如此真心实意的担忧,即便她自己身处这般境地,想到的还是贾府规矩和长辈挂念心头一酸。
湘云已快步走到床前,按住晴雯欲起的肩膀,顺势坐在床沿,爽朗笑道:“快别动!不妨事,我是跟着凤姐姐的车驾来的,她来这边处理些庄子上的事务,我磨了她好久才允我同来散散心。”
她仔细端详晴雯的脸色,见她虽清减了些,精神尚可,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忙问:“你这病可大好了?瞧着气色比我想象的强些。”
晴雯靠回引枕上,微微喘了口气,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劳姑娘记挂,好多了。刚来时凶险些,如今只是身上懒怠,咳嗽也轻了。这屋里暖和,养着便是了。”
听她提到“刚来时凶险”,湘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明亮的眸子也笼上了一层黯淡的阴云。她握着晴雯微凉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晴雯,说到底,终究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后面的话哽在喉头,说不下去,深知晴雯那“心比天高”的性子,被逐出府是何等屈辱。
晴雯却轻轻反握了一下湘云的手,笑容竟出奇地坦然,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洒脱:“姑娘快别这么说。那事……原就怪不得你,是我自己命里的劫数,该当如此。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温暖整洁的小屋,落在烧得正旺的炭炉上,声音平静而真诚,“若非姑娘你心慈,替我寻了这个安身之处,我这条贱命,怕是早交代在那冷屋里了。该是我多谢姑娘才是。”湘云见她如此豁达,心中酸涩稍减,用力点了点头。目光无意间瞥到床边小几上放着一只缠枝莲纹的细白瓷碗,碗底还剩着些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琥珀光泽的粘稠汤羹,旁边还搁着一个小小的银调羹。湘云本是侯府千金又经常出入国公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当她看清那碗中残羹的色泽质地,再闻到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独特清甜气息时,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这难道是……血燕?!”
晴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湘云那毫不掩饰的震惊神情,心中雪亮,自己也是如她一般吃惊。即便是在贾府,在她最得老太太几分青眼,甚至宝玉百般维护的时候,也绝无可能有主子舍得拿这等价比黄金、专供上用的血燕来给她一个“丫鬟”滋补身体!
宝玉自然是舍得,可他一个不当家不理事的主子,如何做得了这个主?府里的份例规矩,层层管事婆子,哪一关能通融这等逾制之事?
就在这一刹那,新主子那霸道的脸,以及今日他吩咐丫鬟面吩咐“把库里那匣子上等血燕拿了,每日炖一盏给她补身子”的话语,还有那落在她额角带着温热酒气的、让她又羞又怕的轻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划开两抹异常娇艳的红云,如同雪地里的红梅初绽。她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无比地应道:“……是……是的。”旁边的香菱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湘云如此惊讶,笑着插话道:“云姑娘您就放心吧!我们老爷待下人,那是再宽厚不过的了!别说晴雯姐姐是府里大娘亲自接回来的贵客,便是其他那些寻常的丫头、小厮,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老爷也是吩咐用最好的药,厨房里炖的汤水补品,绝不吝啬。虽说不像晴雯姐姐这般吃喝都是血燕白燕,但比外头寻常百姓家金贵多了!”
香菱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自豪,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浑然不觉自己口中的“寻常”二字,在湘云和晴雯听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湘云听来,只觉得这位西门大官人果然名不虚传,是位宽厚仁德的主子,难怪能填出“只道当时是寻常’如此深情得词来,心中对他的好感恍若振翅白鹭一般。
她本就心性豁达,天真烂漫,素来不以身份贵贱论人,待袭人、鸳鸯、晴雯这些出色的丫头,更是常以姐妹相称,情谊真挚。
如今见晴雯在西门府得了这般周全的照顾,连那价比黄金的血燕都舍得给她用,心中那份替晴雯悬着的担忧,便实实在在地放下了大半,对西门大官人自然生出几分感激和敬重。
然而,香菱这番话,对晴雯而言,却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了远比湘云复杂万倍的涟漪。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旁人口中,新主子是如何“厚待”下人的。
她躺在松软暖和的锦被里,鼻尖萦绕着银骨炭烘出的暖融融的干香和血燕羹残留的那点子清甜,身子是暖了,可心里那点冰碴子似的、一直被她用傲气压着、甚至因羞耻而刻意回避的念头,却像被这暖意烘化了,再也无法遏制地翻涌上来,黏腻又灼人。
她晴雯是何等心气儿?何等爱洁?当初在贾府,便是宝玉拿进来外头婆子缝的粗针大线的衣裳,她都要啐一口“腌膀”,嫌那针线污了她的眼,自己的东西更是收拾得纤尘不染,连根头发丝儿都不许落错地方。虽说她嘴里口口声声念叨着“自家清白身子被新主子看光了抹光了”,显出十分的委屈和不甘。可这不过是块遮羞布,掩着她心里最最不敢承认、一想起来就浑身发烫发软的实情。
那破屋烂炕上,她像条快死的野狗般挣扎着,多少天没沾过一滴热水?身上糊着汗泥,那儿还有月事留下的血污腥气,虽说有嫂子擦身子. ...可那股子自己闻了都嫌弃腌膦恶臭,她恨不能把同那段记忆都剜了去!可那位新主子…他非但没有嫌弃她这比乞丐还不如的肮脏病体,反而把每个皱褶都擦洗的干干净净。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晴雯只觉得脸颊耳根瞬间烧得如同着了火,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艳丽的绯红:“老……老爷对我……确实……极好。”
那“好”字出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又透出些悲凉和清醒的硬气:
“虽说……我如今是……是被逐出了贾府,但我晴雯做不出背地里编排旧主的勾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尖锐如针的痛苦,“只是…细想想,若我真死在那破炕烂席上,除了麝月那丫头或许还会偷偷抹几滴眼泪,除了……除了宝二爷,他心软,大约会难过一阵子……再除了……云姑娘你,心里会记挂着我一点好…其他人?”
她嗤笑一声,“怕是拍手称快,只当府里少了件碍眼又扎手的破落户玩意儿,转头就把“晴雯’这两个字,像抹布一样扔进灰堆里,忘得干干净净!”
第290章 金莲儿吃醋,妙玉私会男人
湘云听了晴雯这一番话,句句如针,直刺肺腑,又想到晴雯素日的刚烈性情与如今凄凉境遇,心下早已软了七八分。
她知道晴雯所言俱是实情,踌躇半晌,方低声嗫嚅道:“其实……袭人心里也是惦记着你的。前儿还悄悄托了人去看你,想给你捎几贯钱并几件她没上过身的旧衣裳来……只怕,只怕是被你那嫂子拿去了未曾告诉你……”
晴雯闻言,嘴角微微一撇,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她目光投向炭盆里跳跃的火苗:“她自然是“至善至贤’的人儿!在众人面前,礼数周全,仁至义尽,滴水不漏,断不肯落人口实的。”
“这世上,有人待你好,是真心实意地盼你好!有人待你好,不过是做给旁人看,要显摆自己的“好’罢了。云姑娘,你说是不是?”
湘云被这话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本是个爽利人,最不耐这些弯弯绕绕的心肠,此刻夹在中间,既觉晴雯可怜可叹,又觉袭人并非全然虚伪,想要替袭人分辩几句,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是。满腔的无奈与歉意堵在胸口,化作一句带着懊恼与真心的自责:“唉!说来说去,还是怨我……当初若………
“云姑娘快别说这些!”晴雯笑道打断湘云:“你莫以为我在怨毒着谁,或许宝玉来看那一瞬我有过,可是”
她环视了一下这虽小却暖、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唇角竟漾开一丝真心的、带着点野气的笑容,声音也扬了起来:“我如今是出了金丝笼的雀儿!你瞧,虽不是什么高枝儿,比不上金丝笼的华贵,可在这方寸天地里,我能自个儿扑腾、喘气儿,再不用看人脸色,提防暗箭!又……又有……”
她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声音略低,却带着种奇异的安稳,……有个肯疼惜我的老爷。这般光景,倒比关在那金碧辉煌的笼子里,日日被人盯着惦记着,强上百倍、千倍、万倍!”
“若说要有什么不甘,日后我若得了机会,定要亲口、好好儿谢谢那位....咳...咳..!”湘云听晴雯嘴中“那位”二字虽未点明,她心头猛地一跳,不敢深想,更不愿追问,只觉那话题烫嘴得很,慌忙截住话头,声音比平日更脆亮几分,带着刻意的轻松:
“哎呀!快别说这些话了!瞧你,一激动又咳上了!”
她急忙上前,扶着晴雯略显单薄的肩背,“你呀,如今要紧的是把身子骨养得壮壮的!比什么都强!你放心,我一得空儿,定出来瞧你,陪你说些花儿!”
她说着,用力拍了拍晴雯的背让她咳得舒服一些,安慰:“这地方……瞧着倒是清净暖和,你好好将息!”
香菱也连忙上前,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晴雯重新安置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晴雯折腾一番,也确实乏了,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只是那睡颜依旧带着一丝倔强的影子。
湘云替她掖好被角,这才松了口气,拉着香菱蹑手蹑脚退到外间。一离开那病榻的氛围,湘云天性里的活泼劲儿立刻冒了头,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香菱,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问:
“好香菱!你先前不是说学作诗么?快把你写的那些诗稿子拿来我瞧瞧!让我也品评品评!”香菱一听此言,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湘云的手腕,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哎呀!云姑娘肯指点我?那真是太好了!诗稿……诗稿都在书房里收着呢!快跟我来!”
可刚迈出两步,她忽地想起什么,猛地顿住脚步,脸上显出几分踌躇,对湘云歉然道:“哎呀,云姑娘,你且稍等我一等!书房毕竞不是一般的地儿,我……我得先去请示过大娘一声,看能不能带你进去。”说完,也不等湘云回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提着裙子就往后头月娘院子的方向小跑而去。湘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道这府中果然十分的有规矩,以小见大,可见这位大娘也是个持家的主母,便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小院的格局,倒也不急。
香菱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进了月娘的上房。
只见金莲儿还在做着未做完的惩罚杂役活儿,正拿着鸡毛掸子捅那桌角旮旯里的灰。
屋里头,月娘正和孟玉楼对坐在炕桌边,桌上摊着几本账簿和算盘,两人低声核对着什么。香菱定了定神,走到门口,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软糯:“大娘安好。”
月娘起头:“什么事儿跑这么急?”
香菱忙把事情说了一遍,月娘闻言,放下手里的账本,沉吟了一会。
她素来知道香菱本分,老爷又宠爱她,书房也常让她去伺候笔墨看书。至于那位史姑娘,既通诗文,想必知书识礼,不会乱动东西。
书房里除了书卷笔墨,倒也没什么顶顶要紧的玩意儿。想到此,月娘便点了点头,声音温厚:“既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又懂诗词,想必是个有分寸的。你带她去看看也无妨,只是仔细些,别碰乱了老爷的东西便香菱一听,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又福了一福:“谢大娘恩典!香菱省得的!”
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金莲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这可是个新鲜人物,是来看那妖妖绕绕病西施的,自己倒要看看是何等模样。
月娘这时却说道:“金莲儿你左右没事,去厨房叮嘱给那晴雯晚上做些软口的点心,想来她一日只喝了燕窝粥,也没正经吃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