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29节

  一行人,在大官人马后,冒着傍晚凛冽的寒风,踢踢踏踏往城外赶去。

  城西观音庵外,几辆青帷大车早已套好,健骡喷着浓浓的白气,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庵门前的石阶下,人影晃动。秦可卿裹着一件银狐里子的大红羽缎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段冰雪雕琢似的下巴尖儿。

  王熙凤站在她身侧,外罩着玄狐斗篷,平儿捧着个暖炉,垂手侍立在后头。

  “时辰不早了,上车吧。”王熙凤拢了拢手炉,声音带着惯有的利落,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精气神,“人也见了,情也谈了,这冰天雪地的,早些回去是正经。”

  秦可卿微微颔首,正待扶着平儿的手踏上脚凳。

  寒风呜咽着,卷过枯枝败叶,也卷来一声穿透暮色的呼喊,不甚清晰,却像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秦可卿的耳膜一

  “可一一儿一一!”

  声音被风扯得有些变调,但那股子独有的带着点狎昵又霸道的腔调,秦可卿和王熙凤、平儿三人,几乎是同时认了出来!

  三人俱是一震,愕然头,循着声音望向庵堂对面那黑羧羧的山坡。

  山坡顶上,影影绰绰立着几个人影,还有几辆板车的轮廓。

  没等她们看清,陡地

  “咻一嘭!”

  一道刺目的白线撕裂墨蓝的夜空,带着尖锐的哨音直冲霄汉,在最高处猛地炸开!

  刹那间,万千点银星泼洒而下,如同天河倒倾,碎玉崩溅,映得观音庵那青灰色的屋瓦、枯槁的树梢、乃至底下贾府众人惊愕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光。

  紧接着,“嗤嗤嗤……”一连串急促的锐响,数十条拖着长长金色尾焰的“火梨花”冲天而起,到了半空,“劈劈啪啪”炸裂开来,幻化出无数朵绚烂的金菊,在空中摇曳生姿,明明灭灭,将半边天都映成了金红色。

  金菊未落,“鸣一呜一”带着低沉呼啸的“流星赶月”又窜了上来,那巨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尾巴,如同愤怒的火龙直扑天际,在极高处轰然爆裂,化作漫天流火,呼啸着四散飞坠,像是下了一场短暂而炽热的火雨!

  “我的天爷!”

  “这是谁家?好大的手笔!”

  “疯了吧?这大冷天的,黑灯瞎火放给谁看?”

  “莫不是放给庵里的菩萨和师太们看的?求子还是求财?”

  “啧啧,这得多少银子烧的?败家!真败家!”

  贾府的车夫、仆妇、小厮们全看傻了眼,冻得通红的脸仰望着绚烂的天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惊叹、不解、咂舌、羡慕,混在震耳欲聋的爆响和硫磺硝烟的气味里。他们只道是清河县哪个豪奢的土财主发了疯病。

  只有石阶下那三人,心知肚明这漫天华彩为谁而燃。

  秦可卿早已忘了迈步。

  她仰着头,兜帽不知何时滑落,露出一张绝色容颜。漫天花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地燃烧、坠落,如同倒映着整个沸腾的星河。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她凝脂般的脸颊无声滑落,在烟火映照下,像断了线的珍珠,闪着晶莹的光。

  她嘴唇微微翕动,只有离得最近的王熙凤和平儿,才能隐约听到那几乎被爆炸声淹没的、带着无尽滚烫眷恋的轻唤:“…官…人…”

  王熙凤也仰头看着,那绚烂的光彩在她凤眸里明明灭灭。

  她想起自己那桩算盘珠子拨得劈啪响的婚事,想起贾琏那张越来越油滑的脸,想起这些年在深宅大院里熬着的、处处算计、步步惊心的日子……

  她羡慕身边的秦可卿!

  羡慕得心尖尖都在哆嗦!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气,像陈年老醋坛子被猛地砸碎了,从心窝子里直冲上来,顶得她喉头发哽。人家西门大官人,为了心头这点子念想,为了博美人一个回眸、几滴清泪,就能在这寒冬腊月、黑灯瞎火的荒郊野岭,烧出这泼天富贵、震耳欲聋的动静!

  这是何等的手笔?何等的心意?

  反观自己……王熙凤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贾琏那张油滑的脸有些腻歪,想起成亲这些年,莫说这等惊天动地的“心意”,便是逢年过节,也不过是公中份例里拨些银子,置办些应景的玩意儿,敷衍了事。他贾琏的银子、心思全使在那些狐媚子、脏窝子上了!留给她的,只有这深宅大院里熬油似的算计她看着那烟火下秦可卿泪光点点、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再看看头顶那片只为她一人燃烧的星河,只觉得这些年自己过的日子,就像那庵堂里供奉的泥胎木偶,看着金碧辉煌,内里却一片死寂冰凉,连个响动都没有!

  她恨不得此刻站在可儿这个位置上的是自己,被这漫天华彩笼罩的是自己!

  哪怕只有一次!

  角余光瞥见平儿,只见这丫头竞也痴痴望着对面山坡,眼眶微红,眸子里水光潋滟,映着满天星火,竞是看呆了。

  “哼!”王熙凤心头那股酸味上来,她猛地伸手,照着平儿粉嫩的手臂里侧,轻轻拧了一把!“哎哟!”平儿低呼一声,猛地回神,委屈地看着自家奶奶。

  王熙凤斜睨着她,酸溜溜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么稀罕看?赶明儿你也跟着可儿去吧,改个名,瑞珠宝珠,你就叫平珠好了,跟她去西门府上伺候去!保管你日日有这火树银花看个够!省得在我这儿,看个灯节烟火都跟过年似的!”

  “奶奶!”平儿赶忙抱着王熙凤的手臂,主仆俩人说归说,又齐齐头望向那璀璨的烟花!!俩人身旁的秦可卿痴痴仰头,漫天星火在她泪眼里燃烧、坠落。

  “官人…可儿好开心…从未这般开心过…”她望着那片为她而燃的星河,仿佛要将这璀璨刻进魂魄。寒风卷过单薄身子,吹不散眼底痴火。

  她声音忽转轻柔:“府里佛龛的长明灯…妾日日添油珠…只求菩萨保佑官人府上…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平平安安…健康安泰…”泪眼重又望向烟火深处,“只要官人好.可儿…就什么都好…”“此情此愿.。.…,生生世世!”

  最后一波“流星赶月”撕裂夜空,巨大的轰鸣和火光印在这“生生世世’里!

  金雨簌簌坠落,天地骤暗,唯余硝烟弥散。

  官道山包这头唯余刺鼻的硝烟在寒风中盘旋不散,呛得人喉头发苦。

  大官人勒马立于山坡之上,斗篷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鼓荡。

  望着贾府那渐行渐远的车队,直至它彻底融入官道尽头的黑暗。

  他身后的掌柜并七八个伙计,如同冻僵的鹌鹑,缩着脖子僵立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更不敢上前询问半句为什么要到这里放烟火。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硫磺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冷风吹过枯草败叶的呜咽。

  就在这死寂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当口一

  “老太太!您瞧!!就是这群人放的烟火!好大的排场哩!”

  一个娇媚得能滴出蜜、又骚入骨子里的声音,带着喘息和一丝刻意的甜腻,陡然从山坡另一侧的小道上传来!这声音像根烧红的针,猛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掌柜的和伙计们浑身一激灵,如同提线木偶般齐刷刷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半旧的青布小油车,正沿着缓坡吃力地爬上来,停在不远处。

  车帘子被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掀开了半边,露出车内情景。一个穿着半旧蓝布棉袄、外罩灰鼠坎肩的扎着少妇发髻一对硕大吊钟极其显眼,也不过十九二十岁,正亲昵地扶着一位鬓发如银、裹着厚实棉袄的老太太,挤在车辕口。那妇人显然是为了让老太太看得更清楚些,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掌柜的和伙计们眼睛霎时直了!

  那妇人面皮白皙,生就一双水汪汪、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刻正含着笑,波光流转间,说不尽的妖媚风流。棉袄下那截露出的灰鼠坎肩毛领,更衬得她颈子修长雪腻,像一截新剥的嫩藕。

  “阿弥陀佛!”老太太眯着昏花老眼,拍着胸口,声音带着朴拙的惊叹,“了不得!了不得!这得糟蹋多少银子?败家!真败家哟!”她摇着头,满是岁月沟壑的脸上是纯粹的不解和心疼。

  那妇人却咯咯娇笑起来,眼波流转,毫不避讳地朝西门庆这边瞟了一眼,那眼神像带着钩子,又甜又媚:“老太太”您管他败不败家?咱们白瞧了这半天热闹,又不花半文钱,岂不是赚了?”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挠人心肝的媚意:“要是有汉子能为我放上这么一场烟花儿,我便是把命都给了他都值得。”

第295章 林如海辞行,蔡状元入京

  且说这潘氏妙龄妇人年纪不大却也生得肌肤丰腴,又是个眉眼含春,熟透了的蜜桃儿一般人物。此刻她蜷在青幔马车里,一双眼儿却透过半掀的帷裳缝隙,死死勾住前方骑着一匹青骡骏马的男子。那马儿神骏,马上的人儿更是不凡:身姿挺拔如青松,侧脸轮廓分明,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邪气,偏生得眉目如画,俊得人心尖儿发颤。

  潘氏心头突突乱跳,暗道:“我的佛!这尘世里竞有这等俊邪的郎君!不知是哪家娘子前世修来的造化,能得他这般人物,放如此多的烟火讨欢?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自己对自己姿色向来自负,却从未有过如此欢心时刻。”

  念及此处,不免又想起自家身世,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她身在蓟州,艳帜高张,也算得个风流人物,可那起子闻着腥味儿上门来的,不是油头粉面、被酒色淘虚了身子骨的纨绔膏粱,便是些双眼乌青、手脚不干净的浮浪子弟。

  好容易千挑万选,嫁了个在提刑衙门当押司的稳重汉子,指望他有些根脚,能护得周全。谁承想,竟是天大的祸事临头!

  现如今那短命的汉子不知惹了哪路煞星,非但自己丢了性命,更连累得她娘家遭了灭顶之灾!可怜她那老爹爹,一世清白,竟也牵连进去,一命呜呼。

  偌大的家私,也算是清净的宅院,眨眼间便被那贪得无厌的知州老爷寻个由头,囫囵吞了个干净!思及老父死在积雪中,自己身如飘萍的苦楚,潘氏胸中块垒难消,鼻尖一酸,几欲坠下泪来。伸冤?那衙门里的老爷们,官官相护,如同铁板一块!便是告到她那死鬼丈夫的上司,又能顶个甚用?无非是推诿搪塞罢了。

  她偷眼觑了下身旁闭目养神的老太太,心下稍安:“阿弥陀佛,幸得这位老菩萨心慈面软,瞧着是个能容人的。我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侍奉,若能得她收留,也算在这茫茫世上有了个栖身立命的窝巢……”

  正纷纷扰扰自思量间,忽听得车辕上那赶车的车把式一声低喝,竟是勒住了马。

  紧接着,后面那辆车上,那个魁伟如铁塔、唤作武二的粗豪汉子,并一个唤作玳安的伶俐少年,连同周遭十数个精壮护卫,竟齐齐跳下马车骡子来!

  潘氏心头猛地一紧,尚未明白是何变故,只见这干人等,步履带风,齐刷刷走到那骑青骡马的俊邪男子马前,动作划一,躬身垂首,口中恭敬唱喏:“给老爷请安!”

  这位就是来接这老太太的大官人?

  这些全是他宅中的护卫?

  我的天爷,如此奢遮人物,竞让我遇上了!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兀,潘氏唬得魂儿险些飞了!她娇躯剧震吊钟甩荡,荡得她心慌意乱,粉面含羞,忙不迭地缩回帷幔深处,只余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似的咚咚作响,又舍不得那俊邪外表,又偷偷揭开帘子向外窥去,眼风儿羞羞怯怯的飘了过去。

  玳安跟着大官人多年,远远看着模糊的身影便直到是自己大爹,大喜过望,如离弦的箭、脱笼的兔儿,“哧溜”一声,也不顾雪地湿滑,一溜儿小跑便蹿到了青骡马前。

  口中“哇呀”一声怪叫,真个是声情并茂,整个人便似没了骨头般,直挺挺扑倒在马蹄溅起的雪泥里,两只手如同铁箍,死死抱住大官人那双鹿皮暖靴的脚踝。

  鼻涕眼泪混着雪水,糊了满脸,嚎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大爹!可想煞小的了!您老人家这一去济州,山高水远的,小的这颗心啊,日夜悬在腔子里,没一刻安稳!”

  大官人笑道:“好了,起来吧,年纪也不小了,别动不动流马尿!”

  “呜!”玳安依旧抱着不起来,头细细打量大官人哭喊道:“平安那没囊气的夯货,定是偷懒耍滑,不曾尽心伺候!大爹瘦了好些,下巴都尖了,待小的回去,非揭了他那身懒皮不可!”

  大官人被他抱得想要下马又动弹不得,又好气又好笑,只得脚虚虚踢了踢,笑骂道:“小猢狲!快撒手!瞧你这身板,倒比临行时黑壮结实了不少!如今怕是在清河县那些烟花巷子里走上一遭,凭这身腱子肉,也能引得姐儿们争着掷手帕香囊了罢?”

  玳安闻言,这才讪讪地松了手,就势用那沾满泥雪的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倒把个花猫脸抹得更花了。

  他咧着嘴,带着几分得意,又透着点不好意思,低声道:“大爹您慧眼!不瞒您说,自打前儿得了那身新做的官袍子,小的……小的确乎去巷子里走了几遭……嘿嘿,那起姐儿们……倒也识趣,香帕子、骚汗巾子……倒也收了几十条了……”

  他偷觑着大官人的脸色,见并无愠怒,胆子便肥了几分,涎着脸继续道:“您老人家久不去那等地方快活,如今这风头……怕是……嘿嘿,怕是叫小的这后浪给盖过前浪,拍马难追!”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大官人笑骂一声“作死的猢狲!”,脚便是一个窝心踹!玳安“哎哟”一声,整个人像个滚地葫芦般,在雪地里骨碌碌滚出去丈远,沾了满身的雪沫冰碴。“反了你了!敢拿你爹消遣!”大官人指着滚在雪里的玳安笑骂。

  那玳安在雪堆里挣扎着坐起,拍着身上的雪,笑嘻嘻地又爬了回来,嘴里兀自嘟囔:“大爹哪天把那“红粉霸王’的金字招牌,赏给小的继承哩!”

  这边厢正闹着,那厢铁塔般的武松已整顿好身后十数个精悍护卫。他面色沉肃,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对着大官人便是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武松,见过大官人!”

  身后众护卫亦齐刷刷单膝跪倒,动作整齐划一,口中同声唱喏:“给老爷请安!”

  大官人见状,笑容微敛,翻身下马,显出几分郑重。他双手伸出,稳稳扶住武松的臂膀,将他托起,目光炯炯地问道:“二郎,这趟辛苦!路上可还顺遂?”

  武松顺势起身,微微低头拱手,沉声应道:“托大官人洪福,一路无碍。”说着,他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肩头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声音压得更低:“东家放心,要紧物事,全在此处,分毫未损!全部兑换完毕!”

  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微微颔首:“好!好!”

  随即,他转向肃立一旁的众护卫,朗声道:“弟兄们一路辛苦!年关将近,回去各领双份年底花红!再去来总管那里,领上好的野味山货,管够!带回家去,热热闹闹过个好年!”

  众护卫闻言,个个面露喜色,轰然应诺:“谢大官人恩赏!”声震雪野,惊得树上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武松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顺手把刚从雪地里爬起来、犹自嬉皮笑脸的玳安拎了起来,笑道:“如今让着厮在快活林打了几趟拳脚,倒是没给我丢脸,够大官人用上一用了。”

  大官人看着洋洋得意的玳安冷笑:“这厮怕是拿你拿点功夫先去几条烟花巷子见见真功了!”大官人又同武松、玳安等说笑几句,便整了整衣袍,径直朝着老太太乘坐的马车走来。

  车内的潘巧云,自打见那俊邪郎君竞是这群如狼似虎护卫的主人,一颗心便如同揣了只活兔子,在腔子里擂鼓般“咚咚”乱撞。

  眼见那高大身影越走越近,她慌忙放下掀开一角的门帘,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整理鬓角散落的青丝,又押了抽衣襟,唯恐有丝毫失礼之处。

  车外,大官人已到近前。玳安机灵,早抢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替主子掀开了厚重的车帘。大官人面带和煦笑容,对着车内拱手道:“老人家一路车马劳顿,着实辛苦了!公孙为国事奔波,分身乏术,常念及老人家远在蓟州,无人膝前尽孝,心中着实不安。这才特意嘱咐本官,务必将您老人家接来清河,奉养天年,也好让他安心为朝廷效力。”

  老太太在车里听得真切,连连摆手:“大人快莫如此说!老身有福,有福啊!临到快入土了,还能得哥儿这般照应,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大官人目光扫过老太太身侧。只见那里坐着一位妇人,虽比不得金莲的妖娆、瓶儿的富白,却也生得肌肤白皙,眉眼含情,身段风流,随口问道:“这位是……”

  话音未落,那妇人已如风吹柳絮般,“扑通”一声跪倒在狭窄的车厢里,额头几乎触到车板,那吊钟左右晃荡不定她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娇媚脸庞,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凄楚与柔媚,颤声道:“奴家潘巧云,见过大官人!奴……奴家命苦!前番遭了天大祸事,家破人亡,流落无依,若非老太太慈悲心肠救命收留,奴家早已……早已是路边枯骨了!”

  “今日得见大官人尊颜,如见青天!求大官人开恩,收留奴家这无根浮萍!奴家情愿做牛做马,尽心竭力服侍老太太,服侍大人报答大恩!”说罢,又是深深一拜。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一诉弄得微微一怔,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车旁侍立的玳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玳安心领神会,立刻踮起脚尖,凑到大官人耳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将潘巧云如何家逢巨变,如何被老太太收留,以及她那“蓟州艳名”和“提刑押司遗孀”的身份,拣要紧的简要禀报了一番。大官人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那王押司被放不过几日便离奇失踪,这事自己到也知道,那应伯爵还悄悄来到府上,说有泼皮看到那通吃赌坊晚上一群人去了清河县河边抛了些什么,十有八九是尸体。

  只是这些与自己无关,便也懒得追问。他收回目光,对着依旧跪伏在地的潘巧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既是老太太收留了你,也算缘分。你既愿意尽心服侍老太太,那便好生伺候着吧。老太太跟前,务必要仔细周到,不可有丝毫怠慢。”

  “谢大官人恩典!谢大官人恩典!”潘巧云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谢恩,声音里满是感激涕零的意味。

  大官人不再多言,只对老太太温言道:“老人家劳累了,安歇之地就在不远。”说罢,便示意玳安放下车帘。

  那厚重的帘子“唰”地一声落下,隔断了车内外的视线。潘巧云跪在原地,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失落。这位权势滔天、俊美非凡的大官人,竟连多打量自己几眼都不曾?难道自己这身颜色,入不得他的眼?她对自己的姿容向来是极有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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