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两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破风雪,正是闻讯赶来的关胜与朱仝!
他二人尚在醉仙楼饮酒,忽闻窗外如雷蹄声撼动清河县,那声势绝非寻常商队,立刻意识到是西门府的大队人马回来了。
二话不说,丢下杯盏便冲下楼,飞身上马,一路追来,果然见到西门府门前这黑压压一片、煞气冲天的景象。
几乎同时,西门大宅左右两边小巷也涌来一伙人,个个手持朴刀哨棒,神情警惕,领头一人身躯凛凛,目光如电,正是武松!
他听得亲随急报有大批不明骑兵直奔西门府,立刻领府中如狼似虎护院,各持兵器风风火火赶来。待看清是史文恭带领的团练兄弟,武松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挥了挥手,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护院也纷纷收起了兵刃,但仍保持着警戒姿态。
关胜、朱仝翻身下马,与武松一同抢步上前。三人对着高踞阶上的西门大官人,齐齐躬身唱喏:“大人!”
大官人见他们来得如此之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关将军、朱将军、二郎,你们来得正好!史教头与我义子三官凯旋,带回战马百匹,劳苦功高!稍后随我一同入内,为史教头和三官接风洗尘!”武松与史文恭早已互相注目。
两人目光一碰,无需多言,同时上前一步,互相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英雄相惜的豪气:“史教头!”“武丁头!”
关胜与朱仝的目光则更多地落在了史文恭身后那群少年团练身上。
关朱二人丹凤眼微眯,抚着长髯,心中暗惊:这些少年郎,个个眼神沉凝如铁,身上那股子洗刷不去的血腥气和剽悍劲儿,竟已有了几分百战老卒的雏形!
听闻这位便是他们的教头史文恭,关胜那如重枣般的脸上,凝重之色更浓,一双凤目精光暴涨,如同实质般射向史文恭。
朱仝亦是心潮翻涌,他生性谨慎,面对史文恭身上那股子沙场磨砺出的、毫不掩饰的锐利煞气,竟本能地感到一丝压力,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气势上便弱了三分。
史文恭感受到关胜那极具压迫感的审视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了上去!
两人眼神在空中碰撞,仿佛有火星迸溅!
一个是世代将门之后,巡边京东东路,威名远扬屡屡被借调!!
一个是微末出身却百战成钢的边军沙场悍将!!
两股同样强悍、却风格迥异的沙场气息猛然对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滞。
短暂的无声交锋后,两人心中都有了计较。史文恭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关胜则捋髯的手也顿了顿。“某,河阴史文恭!”史文恭率先抱拳,声音洪亮。
“某家,蒲东关胜!”关胜也抱拳还礼,声若洪钟,互通姓名,战意虽浓,却已带上了几分对同等级数对手的尊重。
史文恭转身,踱到那匹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跟前。
他伸出手,掌心在那马儿油光水滑的颈子上摩挲了两把。那白马端的通灵,竞将个温热的鼻头凑上来,在他掌心里亲昵地拱蹭,喷出一股股白气儿,带着些草料的清香。
史文恭脸上堆起笑,回身向着台阶上,声如洪钟:“大人!”
一面说着,一面牵了那通体雪练也似、神采飞扬的照夜玉狮子往前走了几步。
那马儿四蹄踏在冻硬的地上,竟只发出些微闷响,端的是踏雪无痕。
“此马非凡品!乃是打大辽皇帝御苑里流落出来的龙种,唤作“照夜玉狮子’!日行一千,夜走八百,浑身上下没半根杂毛,端的马中龙凤,千金难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三官,毫不避讳地继续说道,“此马为三官偶见,我等合力,将此宝马夺了过来‖”
他声音一沉,带着铁血之气,“今日,史某与三官和众兄弟,特将这辽邦的稀世名驹,献与大人座下!也好替大人添些虎威,一壮声名!”
王三官在一旁听了,脸上早涨得通红,又是得意又是激动,把个头点得如同捣蒜一般。
大官人闻言,眼中精光大盛!
他本就是驭马的好手,方才离得远,风雪又大,只觉此马神骏,如今听史文恭道出名号,再定睛细看,只见那马头至尾长丈二,蹄至背高八尺,浑身雪练也似洁白,无半根杂毛,唯有四蹄隐隐透着玉色光泽。骨骼雄奇,肌肉线条流畅完美,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静静地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傲视群伦的王者气度!果然是传说中的神驹!
大官人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大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照夜玉狮子面前,仔细端详,越看越是喜爱。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马颈,那马竟也温顺地低下头。
众人正待喝彩,以为大官人要试骑,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大官人并未上马,反而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史文恭,声音清晰有力:
“史教头!”
史文恭忙不迭躬身:“大人有何吩咐?
大官人一指照夜玉狮子,斩钉截铁地道:“此等绝世名驹,生来就是要在万军阵前冲锋陷阵,踏破敌营,斩将夺旗的!若只圈养在这深宅大院,锦衣玉食供着,一颗明珠丢进了暗渠!端的暴殄天物,折了它的寿数!”
他目光如电,直视史文恭,“你史文恭,武艺超群,胆略过人,更兼有统兵御众之才,正是此马绝配!此马,我赐你了!”
此言一出,不啻平地一声惊雷!满场人等,个个瞠目结舌!
关胜、朱仝二人更是看得眼热心跳,喉咙发干。
他二人虽步战功夫了得,但更精于马战,深知这等神驹对马上大将而言,一步快慢便是生死,简直就是第二条性命!
史文恭更是浑身剧震,猛地起头,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万万没料到大官人竟会将如此重宝赐予自己!!这等神驹,便是王侯将相也梦寐以求!
“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史文恭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单膝就要跪下,“此等神驹,合该大人乘骑,方显尊贵!史某不过一介武夫,何德何能,敢受此重赐?折煞史某了!”
大官人却一把托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跪下去,目光炯炯,带着威严和信任:
“史教头!宝马赠英雄,宝剑配烈士!这照夜玉狮子,唯有在你手中,随你冲锋陷阵,方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扬我西门之威!我意已决,不必推辞!”
他用力拍了拍史文恭的手臂,语气转为温和却更显分量,“收下它!日后为我立下赫赫战功,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史文恭看着大官人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看身边神骏通灵的照夜玉狮子,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涌上心头,激荡得他虎目微红。
不再言语,只是对着大官人,将腰深深弯下,双手抱拳高举过顶,行了一个军中至重的大礼!这一刻,什么言语都显得苍白。
西门府门前,风雪呼啸,人马肃杀,唯有那份知遇之恩与铁血豪情,在无声地激荡。王三官、关胜、武松、朱仝等人,无不动容。
史文恭心中如沸汤翻涌,那份厚重恩遇,几欲将他淹没,行礼过后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强压下胸中滚烫的热血,再次抱拳,声若洪钟,带着恳切:
“大官人厚赐,文恭铭感五内!然则,尚有一言肺腑,斗胆请大人垂听!”
他目光如炬,扫过大官人、关胜、武松等人,最后落回大官人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沙场宿将特有的清醒与忧患:
“某自认一身马战功夫,不弱于天下骑将!纵使面对千军万马,文恭也敢单枪匹马凿穿军阵,为大人斩将夺旗!”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凝如铁:“然此番北行,方知大宋北疆竟已糜烂如斯!豪门巨室,坞堡林立,私蓄甲兵,视朝廷法度如敝屣!流民如蚁附膻,盗匪如蝗蔽野,恍若……恍若末世之象已生!”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此等神驹,在我手中,不过是让我临阵对敌少出三枪,出入闯阵多斩几颗敌酋首级!锦上添花而已!”
他猛地头,目光灼灼地逼视大官人,“可若此马归于大人座下,则意义迥然不同!大人乃我等主心骨、擎天柱!”
“此马神骏绝伦,足可助大人于危难之际逢凶化吉,瞬息千里!文恭可伤,可死!然大人您一一身系全局,绝不容有半分闪失!此马,当为大人护身之符,保命之甲!恳请大人收回成命,为自身安危计,为大局重,收下此马!”
史文恭这番言语,掷地有声,情真意切,字字句句不离“大人安危”与“大局为重”。
关胜、朱仝闻言,神色肃然,深以为然。
关胜捋髯颔首:“史教头所言极是!大人身系众望,安危重于泰山,此等天马,正合大人乘骑!”朱仝亦拱手附议:“大人,史教头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还请大人三思!”
武松虽未言语,看向史文恭的目光中却平添了几分敬重。
王三官儿更是激动地望向义父,眸中满是期盼。
一时间,众人纷纷开口,皆劝大官人留下照夜玉狮子。
大官人望着眼前群情激昂、赤胆忠心的部属,心中亦自感动,正欲开言,一个带着浓重北地口音、怯懦颤抖的声音,却突兀地从史文恭身后那群风尘仆仆的骑士中响起:
“大……大人……诸位好汉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精瘦、裹着件极不合身的破旧皮袄的汉子,瑟缩着站了出来。他头发蓬乱如草,满面冻疮尘土,唯有一双眼睛贼亮,此刻却盛满了惊惶不安,正是那段三。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朝着大官人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哭腔与急迫:“大人…好汉爷们…何必…何必如此相让此神骏…这等龙驹…天下虽稀,可…可小的还知晓几处踪迹!”
众人皆是一怔!
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你是何人?”
史文恭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上前一步,指着段三回禀道:“大人,此人…便是那我等抢马,彼之失马的苦主。”
“我等抢了马后本欲放他一条生路!”史文恭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的王三官,续道:“三官见他似有几分驯马、相马的独到手段,便劝他来投效大人,随我等归来。此人一路倒也安分。”
“大人!”段三听罢,又连连叩首,“小的真名唤作段景住!那段三不过是江湖行走的化名!小的本是涿州人氏,世代以贩马、相马为业,只因开罪了北地豪强,才流落草莽……小的…愿倾尽所能,为大人效力,调教良驹!”
大官人微微颔首:“既如此,诸位随我入内叙话。”
恰在此时,人群中忽闻“呜呜呜”的闷响挣扎!
大官人又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被缚于马背之上,口中塞紧麻布,兀自挣扎不休。
“这又是?”大官人问道。
史文恭禀道:“大人,此人是曾头市的马夫。末将与一辽将缠斗时,发觉此人口中号角有扰马之诡,颇为蹊跷,故而擒来!”
大官人将手一挥:“一并带进来。诸位,请!”
“大人请!”众人纷纷躬身。
大官人微微颔首,举步欲行,那眼风儿似无意间轻轻一扫。
来保这早已是心领神会,脚下碎步紧趋上前,双手垂在裤缝边,恭声道:“老爷,您吩咐?”大官人压低了嗓门儿,语速却快:“速去后头禀告你大娘,就说我的意思,将库里那些上好的年节采办之物一一山珍海味、干鲜果品、细巧点心,按着此番随我回来的人数,一份份都分派齐整了!每人再额外封上十两雪花官银!再叫平安去绸缎铺里寻徐直掌柜,叫他即刻调拨,每人再添一匹顶顶时新的绸缎,颜色要鲜亮!”
来保嘴里利落应道:“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大官人补充道:“且慢!还有一桩紧要的。立刻在护卫大院里头,赶紧搭起结实挡风的棚子来!要摆下足足两百人的酒席!鸡鸭鱼肉、时令菜蔬、好酒管够,热腾腾地备上!天寒地冻的,让兄弟们暖暖身子,也显显西门府的体面!这事儿让月娘盯着,手脚要快!”
“是!是!老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寻管事的,立时三刻就搭棚子、备席面!”来保迭声应着。得了令儿,来保不敢怠慢,一溜烟儿奔向后宅。进了上房,只见大娘吴月娘正坐在熏笼边,对着账本儿拨弄算盘珠子。
来保屏息静气,将大官人的吩咐一五一十,连同那两百人的大雪天露天席面,都细细禀明了。月娘听罢,两道柳叶眉微微一蹙。
她放下手中账本,沉吟道:“两百人的席面?这大雪天…单靠府里这几个灶上的人手,如何支应得开?杯盘碗盏怕也不够数…”
她眼看向来保,语气果断:“你即刻去寻在家守孝的宋惠莲,她丈夫在时候就常年包办咱府上大小宴席,人头熟、手脚快、家伙什儿齐全!就说是我说的,天大的雪也得给我顶上来!最近府里新面孔不少,席面更要体面,酒菜要热乎,时辰误不得!快去!”
“是!小的这就去!”来保领命,转身就要走。
来保一走。
月娘对小玉吩咐道:“光靠外头人手也不行。你去让玉楼到库房去,盯着把该分的年货都点齐了,按人头分堆,务必清爽明白,别乱了章法。”
“再让桂姐儿去帮着清点那些绸缎尺头,她眼尖,花色搭配上也灵醒些,还有让孙雪娥去灶上盯着,热水热茶要源源不断地供上,护院棚里支几个大火盆子,炭火烧旺些!”
一时间,西门府内外如同上了发条般转动起来。
大官人满面春风,引着众人步入暖烘烘的正厅
厅内早已燃起地龙,又有数个烧得通红的兽炭大铜盆,暖香融融,驱散了门外的凛冽寒气。待大官人坐定,众人方敢依次落座。
那下首第一位,史文恭毫不谦让,大马金刀地便坐了下去。意气风发,腰杆笔直。
紧挨着他下首,坐了武松,神情淡淡,虎目半开,再往下,才是关胜与朱仝二人。
关胜面如重枣,气度沉凝,朱仝则微微含笑,一团和气。
大厅站着俩人。
左边那位,便是化名“段三”的段景住。
他虽也算个江湖上行走的,见过些世面,何曾见过这等富贵的排场?只觉得心口“咚咚”擂鼓,嗓子眼发干,心道跟对了人。
右边那位,便是从曾头市顺手牵羊掳来的马奴。此人一身风霜尘土,与这锦绣华堂格格不入。头上胡乱扎着辽人惯常的细辫,用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旧布包着,露出几缕枯草般的头发。脸上更是精彩,黑一道灰一道,油汗混着尘土结成了壳,怕是拿水刷子都未必能轻易洗净,唯有一双眼珠子在漆黑中转动。
他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剪在背后,捆得死紧,勒得腕子发红。嘴里更是被塞了一团脏兮兮的麻布,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些“呜呜”的闷响。
第303章 意外连连,吐露计划,黛玉遇金钏儿
大官人看着这两人,身后一左一右站着王三官儿和玳安。
他端起那官窑细瓷盖碗,慢悠悠呷了一口热茶,眼皮微,目光落在段景住身上,开口问道:“这位段………
“段景住!小人段景住!”那化名段三的汉子如同被火钳子烫了屁股,身子一躬到底,抢声回答,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急促,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唯恐答慢了半分。
大官人放下茶碗,仿佛闲话家常:“听你方才话里话外,似是说那辽国、西夏等地,还有不逊于这照夜玉狮子的神驹?”
段景住一听这话头,精神陡振,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三分,忙不迭地回道:“回大官人的话!千真万确!那辽国上京御苑深处,听说还藏着一匹唤作“墨云金’的龙种,通体墨黑,一身金毫,端的是追风逐电!西夏国主更是在贺兰山下圈了片宝地,养着几匹汗血异种!”
“不过,这些包括照夜玉狮子,都比不上其中一匹唤作“飒露帝紫’帝王保,据说是前朝唐太宗昭陵六骏之首“飒露紫’的嫡脉异种!生得紫巍巍如同缎子,骨骼雄奇,身高越九尺,西夏国主爱若性命,养在皇家猎苑,以蹄虎豹为乐,等闲人连看一眼都是福分!”
大官人听罢,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作一片了然的笑意:“嗬嗬嗬…段先生既然说得如此详尽,想必是胸有成竹,自有门路能将这些“龙种’、“异种’请到我西门府上喽?”他故意咬重了“先生”二字。段景住被这声“先生”叫得浑身一激灵,如同踩了棉花,又慌又喜,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膝盖:“哎哟!大官人折杀小人了!折杀小人了!小人不过是…不过是干些鸡鸣狗盗、上不得台面的营生,江湖上混口饭吃罢了。平日里走到哪里,绿林道上的好汉们尚且斜着眼看咱,更遑论…更遑论在大人您这神仙府邸、贵人跟前!小人这点微末伎俩,实在当不起大官人一声「先生’!羞煞人也!”大官人笑容不变说道:“诶!段先生此言差矣!这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休要妄自菲薄。前朝就曾有位高人,将你这「鸡鸣狗盗’的行当做到了极致,江湖人称“盗帅’,那才叫一个风流倜傥!出入王侯府邸如履平地,身边红颜知己环绕,何等逍遥快活?岂是寻常凡夫俗子可比?”
段景住听得心神摇曳,两眼放光,仿佛眼前已铺开一条金光大道,脱口道:“盗…盗帅?大人所言当真?前朝竞竟..竞有这等人物?真…真乃我辈楷模!令小的无限神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