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17节

  如此具体、如此详尽、如此冰冷又沉重地罗列在他眼前时……

  自己才真正彻底地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叫百年簪缨,累世巨富。

  林家这份基业,非是一人之功,更非一时之运。

  姑苏林氏数代书香浸润、官海沉浮、精心经营,如同老树盘根,深扎于江南膏腴之地,历经风霜雨雪,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庞然大物!

  那随手挥出的一万两,不过是这巨木上落下的一片叶子;

  这份以百年光阴、数代林家族人浇铸而成的基业,其根基之深,积累之厚,绝非他短短钻营所能比拟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伴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渺小感,悄然爬上了大官人的心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世家”二字背后所代表的,那足以跨越朝代兴衰的、令人窒息的财富力与此同时。

  竞然莫名的有一种兴奋.

  为何会兴奋不知道,只觉得这大宋如此这般世家.

  何其多也!倘若. .

  可目前也只想一想,大官人心中对这林家资产有数后,暮色已然四合,携了扈三娘,二人踏着昏昏天色,复又踱进了林如海扬州的宅子。

  偌大个庭院,但见楼阁空寂,亭台萧索,一股子人去楼空的凄凉气,直从砖缝瓦隙里透出来,砭人肌骨扈三娘不言不语,莲步轻移,径奔那林如海生前的书房。她迈动健美双腿,行走间却快似狸猫。进了门,一双凤目便如鹰隼般,细细地扫掠起来。从顶到地的书架,光溜溜的书案,紧闭的门窗,乃至青砖地面,一寸也不曾放过。但见她伸出玉指,在书案边沿轻轻一,拈起些微尘灰,凑到灯下细瞧;又蹲下柳腰,纤指丈量着地砖缝里的些微印痕;末了,竟仰起粉颈,将那房梁并承尘也审视了一回。良久,她才款款直起身子,向大官人低低道:“老爷,这书房……里里外外,却收拾得忒也干净。门窗锁钥,俱都完好,地上足迹,清晰可辨,并无强人闯入或事后洒扫遮掩的勾当。再看那案几、书架上的物事,虽显空荡,摆放却自然妥帖,不像被人慌乱翻动过的模样。”

  她秀眉微蹙,檀口轻启,又道:“这般看来,倒真合了扬州府卷宗所录。林大人周身又无半点外伤痕迹……若说真有蹊跷,这关窍,怕只最后还落在那「毒’字上头了。”

  大官人面色登时沉了下来,心知这“毒”字门道,查起来便如千头万绪的乱麻,海底捞针一般,只得指望那安道全的手段了。

  二人退出书房,转回外院时,天已黑透。

  刚跨过院门,却见那影壁旁的石凳上,赫然坐着个人影,正自捧着一只定窑白瓷盏,悠悠品着香茗。大官人不由得一怔:“公孙胜?”来人非是别个,正是那除夕夜后就离开的入云龙公孙胜。公孙胜见是大官人,脸上那惯常的云淡风轻登时化作喜色,忙不迭放下茶盏,起身打躬作揖:“没想到才别不过多时,大人竟也到了江南来了!”

  大官人笑道:“这话倒该我问你!!你怎地又飘然下了江南?梁山泊上气象如何?莫不是京里那位清修的国师大人,又有什么“济世安民’的“仙旨’降下?”

  公孙胜尴尬一笑,也不遮掩:“大人法眼如炬。梁山如今倒是一派兴旺,四方好汉来投,那八百里水泊,已尽在掌握。只是那及时雨宋公明,尚无消息。”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接道:“正如大人所料,小道除夕方回梁山山寨,便被国师一纸法谕,遣来这江南烟雨地,襄助那常州举事!”

  大官人眉头一挑:“哦?常州那伙摩尼教妖人,竟是你们的手笔?”

  公孙胜颔首道:“正是。乃是我一道门师兄,奉了国师钧旨,借那摩尼教作乱的妖氛,行此大事。”大官人眉头微蹙:“难怪我说那阵仗看着不大,却处处透着邪性。这位国师大人,意欲何为?”公孙胜压低声音:“今日在前线督师,堵截“叛军’的徐团练,便是我道门中一位得意弟子。此番若能瞬息间荡平江南摩尼教“作乱’,立下赫赫战功,他这前程,岂止是往上爬上一爬?”

  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哂笑,语带讥诮:“嗬嗬,这位国师大人……参玄悟道的心未见精进,这染指兵戈、图谋权柄的心思,倒是愈发炽盛了!”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家面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纵使官家一时昏聩,真敢把军国重器交到一群念经打坐的道士手里,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也足以淹死他!更休提童贯那等手握西军、根深蒂固的阉宦大佬,还有那些在边关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西军将帅们,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哪一个容得下旁人分这杯羹?真真是痴人说梦,不知死活!”

  公孙胜脸上那抹淡笑终于敛去,化作一声轻叹,摇头道:“国师心意……贫道微末,亦难置喙,只望日后不要连累道门才是。”

  他话音刚落,就见平安步履匆匆地从垂花门进来,躬身禀道:“老爷,吕知州府上那位常随小厮来了,说有要事,正在门房候着。”

  大官人眉头微皱:“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伶俐的小厮快步进来,恭敬地呈上一份泥金拜帖。大官人接过,就着灯笼光打开一看,只见帖上字迹清雅,一一乃是扬州府几位有名望的缙绅文士联名相邀,于今晚在保障湖畔那艘著名的“不系舟”画舫之上设宴,由吕知州牵头特来邀请。”

  大官人合上拜帖,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方向,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扬州的应酬……果然是躲不开,少不了。”

  大官人踏着暮色来到保障湖畔,只见那艘名动扬州的“不系舟”画舫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透出。早有墨琴与书砚,提着琉璃风灯候在舷边相迎。二女昨日在府衙匆匆瞥见过这位西门大人,只觉其容貌英伟异常,今日近前再看,更是心头怦然。

  但见大官人身形挺拔如苍松。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深邃似寒潭,顾盼间偏又流转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那通身的气派,既贵且傲,又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危险气息。

  直叫墨琴、书砚这等见惯风雅的官妓也看得脸颊微热,引路时忍不住频频偷眼打量。

  待掀开湘妃竹帘步入主厅,饶是大官人见惯场面,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厅内宽敞轩朗,明烛高烧,竟满满当当坐了不下十数位文士!随着他的到来,原本的谈笑风生骤然一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纯粹的好奇探究,有矜持的审视打量,有刻意的疏离淡漠,甚至还有几道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憎恶,如同冰冷的芒刺扎来。

  吕颐浩见状,朗笑一声打破沉寂,起身相迎:“大人可算到了!”他引着大官人走向主位旁几位须发皆白、气度沉凝的老者,郑重介绍道:

  “大人,我来引见。这位一”他指向首位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瘥、目光如古井般深邃的老者,“乃是词坛泰斗,前徽猷阁待制,周邦彦周美成先生。”

  大官人心下一凛,此公大名如雷贯耳!他不敢怠慢,依足礼数深深一揖:“久仰清真居士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周邦彦只微微颔首,捋了捋长须,目光在大官人身上停留片刻,带着阅尽沧桑的审视,笑道:“西门天章大人,客气了。”

  吕颐浩又引向旁边一位身着半旧葛袍、身形瘦削却精神鬟铄的老人:“这位是贺铸贺方回先生,词风豪纵,人称“贺鬼头’,乃是我扬州文林耆宿。”

  贺铸一双锐目如电,毫不避讳地直视大官人,抱拳还礼,声若洪钟:“山野老朽,当不得大人如此礼数。”

  “这位,”吕颐浩最后指向另一位面容慈和、眼神温润却隐含睿智的老者,“乃是精研医道、着述等身的朱肱朱翼中先生,其《南阳活人书》泽被杏林。”

  朱肱笑容和煦,拱手道:“老朽痴长几岁,见过大官人。”他目光在大官人脸上略一停留,带着医者特有的细致观察。

  这三位老者,周邦彦清贵超然,贺铸豪放不羁,朱肱温润睿智,虽神态各异,却皆是文苑宗师、一方耆老,代表了扬州乃至江南士林最深厚的底蕴与声望。

  大官人的目光在三位老者身上扫过,当落到面容慈和、眼神睿智的朱肱身上时,心中墓然一动。他对着朱肱再次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探询与郑重:“朱先生悬壶济世,医术通神。晚生冒昧,敢问先生…可曾知有无一众毒.,?”

  他问得含蓄,但厅中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瞬间便明白这位西门天章大人是在旁敲侧击林如海的死因。

  不等朱肱回答,一旁的吕颐浩已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接口道:“西门大人,此事倒不必再问翼中先生了。实不相瞒,当日林大人身故,府衙延请的几位查验遗体的杏林圣手里,朱翼中先生便是首屈一指的主验之人。”

  朱肱脸上的和煦笑容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奈与难以释怀。他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

  “唉……”朱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缓缓摇头,目光中充满了医者面对未知病痛的无力感,“老夫……惭愧无地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探花公的遗体,老夫与几位同僚反复查验,周身无伤、无淤、无痕,面色虽显苍白,却并非中毒常见的青黑、紫绀或肿胀之象。”

  朱肱起头继续惭愧说道:“老夫行医数十载,自问于毒物一道也非全然无知。寻常砒霜、鸩毒、钩吻乃至乌头、马钱子等烈性之毒,其症状体征,皆有脉络可循。然林探花之情形……干净得令人心悸,也诡异得令人束手无策!老夫穷尽所知,竟……竞丝毫寻不出中毒的实证与迹象!”

  大官人笑道:“朱老,吾辈生于天地之间,穷其一生,孜孜以求者,无非是“知’之一字。实乃这天地之间,尚有无穷之“未知’,凌驾于吾辈有限之“已知’之上!愈是探索,愈是求知,便愈是惊觉自身之渺小,如尘埃之于宇宙,如朝露之于长河。朱老又何必感怀惭愧!”

  画舫内,落针可闻。

  大官人一番话让众人心升感叹:“这位西门大人一番话已竞有几分老庄玄思的意味!真是商贾出身?”却有一人说道:“西门大人此言虽豁达,然若仅止步于对浩瀚未知的敬畏与慨叹,而忘却了格物致知乃是明德止善之阶梯,忘却了即物穷理以正心诚意、恐有舍本逐末,堕入空谈玄虚之嫌!敬畏未知可解,唯有用敬持心,以格物之功,不懈求索,方是尽性知命之正途!”

  大官人眉头一皱,哪个憨货,谁有空和腻辩些莫名其妙的的东西。

  正说话间,只听得环佩叮咚,一阵香风裹着脂粉甜腻气,打院门外直扑进来。灯笼昏光下,当先一个袅袅娜娜的身影,裹在一身水红色杭绸衫裙里,正是这扬州城里艳名远播的行首一一楚云。

  先前离得远望去只道是绝色,如今大官人离得最近。

  这楚云,生得真个是一团粉腻酥融,两弯柳叶吊梢眉下,一双桃花眼儿水汪汪的,顾盼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她身段儿被那紧束的抹胸勒得鼓蓬蓬、颤巍巍上下不停,偏生腰肢又细得盈盈一握,那丰臀圆润饱满,随着莲步轻移也是当仁不让,和上头的雪腻保持一致的动弹。

  一张樱桃檀口,唇瓣儿饱满鲜润,微微上翘,款款走近,待到近前,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个万福,那俯身行礼的当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腻白如脂的颈窝和一抹若隐若现的酥软,在昏黄灯光下,大官人这唯一的视野下白得晃眼。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抱着琵琶、捧着笙箫的伶人丫头,也都是粉面油头,体态风骚,但站在楚云身边,便如萤火之于明月,黯然失色了。

  大官人本是风月场中打滚的祖宗,身边莺莺燕燕、绝色尤物不知经过多少,更兼他生来面对女人便是这等以上克下的手段和经历,故而不管对方是谁,但凡是女人,目光从来都是先剥皮拆骨般往那身段皮肉上招呼。

  此刻灯火昏黄,美人当前,他那一双惯会品鉴风情的目光,更是毫不避讳。

  楚云何等伶俐人物?她岂能不觉?心头登时便似被毒蝎子蛰了一口,一股子混合着不屑与恼怒“噌”地窜起。她面上那娇媚如花的笑意虽未减分毫,甚至眼波流转间更添了几分撩人的水色,可那桃花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鄙夷和屈辱。

  “哼!”她心底暗啐一口,“满堂的斯文相公,便是起了色心,哪个不是装得道貌岸然,吟风弄月地绕着弯子?偏生这西门大人,目光赤裸裸,火辣辣,毫无半分遮掩,仿佛要穿透自己那薄薄的绸衫罗裙,直看到里头贴肉的小衣,双腿中的汗巾子里去,全然不似那些附庸风雅的酸腐文人,便是看,也总端着架子,假模假式地吟几句歪诗遮掩。”

第374章 刺杀,情郎,名将

  适才那年轻人引经据典、调和“敬畏”与“致知”的精妙论述余音未散,画舫内尚沉浸在道学思辨的余韵之中。

  只见这位生得粉腻酥融娇欲滴,却又气质清华的楚云,行礼后盈盈起身。那腰肢款摆,臀浪轻摇,端的是勾魂摄魄。

  她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清亮亮直视上首目光清亮,言语间竞也引经据典,面对大官人赤裸裸的目光,脸蛋一红,带着一丝扬州音调撩人的软糯:“西门大人!张公子所言,发人深省,格物致知,穷理尽性,乃士人本分。然则,《礼记中庸》有云:“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

  她瞥了一眼身旁脸色涨红的年轻人:“方才张公子以“格物致知’之义相询,其心拳拳,其志可嘉。西门大人既已高论“敬畏’与“未知’,如今面对此“致知’之问,莫非真要效法《论语》中“予欲无言’之态,避而不答么?”

  大官人闻言,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楚云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又掠过她身旁那个因楚云出言维护而更显激动的年轻人张九成。

  大官人轻笑一声,从鼻孔里轻笑一声,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慵懒与轻蔑:“嗬,引经据典,好口才。只是……”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蚊蝇:

  “致知之问?问得好不好,且不论。但他的话,值得我费那口舌去“穷理’么?”他目光戏谑地落在张九成身上,如同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器物:

  “这满座高贤,本官自敬几分。至于哪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晓尊卑上下的阿猫阿狗跳出来吠两声,本官也要放下杯盏,与他引经据典、辩个面红耳赤不成?岂非白白糟蹋了这好月色,吕大人的好酒?也配本官费这口唾沫?”

  张九成脸色瞬间由红转白,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微微颤抖,指着大官人:“你……你竞敢……!!”他自幼受名师教诲,被捧为江南才俊,何曾受过如此当众的、赤裸裸的轻贱!楚云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胸脯气得起伏更剧,声音依旧清越:“西门大人!请你慎言!张公子绝非你口中轻贱之人!”

  她侧过身子挺直了背脊,指向那年轻书生,却不想自己臀肉绷紧的线条进入大官人眼中,朗声道:“他乃当世大儒、道学正宗、程门嫡传一一洛阳伊川先生高足、龟山先生座下亲传弟子,张九成张子韶!其学问精深,心系社稷,岂容你这般折辱!”

  “张九成?程门嫡传?龟山先生弟子?”大官人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这个名字,隐约听过,是年轻一辈中颇受瞩目的道学新秀,被视为未来可能的“清流砥柱”。

  他心中瞬间了然:哦,原来是这个小子,难怪楚云这眼高于顶的名妓如此维护,也难怪这小子敢在这种场合跳出来质问自己。

  这群江南文人看来显然不是邀请自己赴宴如此简单,怕不是又要仗着自家士林身份,对自己这官家钦点的天章阁清贵头衔眼红口酸,指指点点,要给自己一点下马威了。

  “哦?”大官人拖长了语调,脸上那点微末的“惊讶”迅速化为彻底的讥诮,他嗤笑一声,端起酒杯,眼皮都懒得再一下,只从齿缝里冷冷地、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关、我、屁、事!”

  轰!

  这四个字,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狂妄!”“粗鄙!”“有辱斯文!”“岂有此理!”……画舫内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戟指怒骂,有人气得浑身发抖,真真是群情激愤。

  就在这沸腾的声浪中,一个带着明显讥诮、慢条斯理的声音格外刺耳地响起,压过了部分嘈杂:“啧啧啧,好威风,好煞气!西门大人这“关我屁事’四字,当真是振聋发聩,深得市井精髓!只是…说话的是坐在吕颐浩下首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士子,面容白皙,眼神却带着几分刻薄与优越感。他摇着手中折扇,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大人对着子韶兄这等程门高弟、未来国之栋梁,尚能口出此等“真性情’之语。不知若面对朝中衮衮诸公,大人是否也能如此“赤诚’,道一声“关我屁事’乎?在下不才,倒真想开开眼界,瞻仰瞻仰大人这份“磊落’”

  大官人眼皮微,扫了莫俦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只聒噪的苍蝇,连刚才对张九成的那点兴趣都欠奉。他嗤笑一声,语气是极致的敷衍:

  “哦?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此饶舌?也配在此狼狼狂吠,扰了本官的雅兴?”

  这比“阿猫阿狗”更直接的蔑视,让莫俦脸上那点假笑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优越感的羞怒。旁边的楚云那对水汪汪的杏眼饱含着春水般的温柔与毫不掩饰的仰慕,痴痴地望了一眼她心中的状元郎,恨不得将满腔情意都化在他身上,这才再次开口心疼维护:

  “西门大人请息怒慎言!这位乃是政和五年天子钦点的金殿魁首、琼林宴上独占头的状元公一一莫俦莫寿朋!如今贵为秘书省正字,清流喉舌,天子近臣,前途如锦缎铺地,不可限量!岂是你能随口轻侮、视若草芥的物件儿!”

  莫俦?

  大官人一愣,这名字倒是印象深刻,深刻到实在高兴不起来。

  “嗬,状元公?状元又如何?”大官人冷笑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他向前逼近一步,那无形的官威和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压向莫俦,让本就虚弱的莫俦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你是……秘书省正字?”

  “正...正是!”

  大官人大喝道:“大声告诉本官,秘书省正字一一官居几品?!”

  这声喝问,如同惊雷在莫俦耳边炸响!

  他猛地一哆嗦,嘴唇翕动了几下,在大官人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逼视下,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屈服。他声音发颤:

  “从……从九品………”

  “从九品下!”这四个字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画舫中。在场的都是读书人,谁不知道从九品下是什么概念?那是官阶中最低最低的一级,只比不入流的吏员略高!

  堂堂新科状元,初授官职如此卑微本是常态,但在此情此景下被大官人当众喝问出来,无异于将莫俦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撕得粉碎!

  大官人朗声喝道:“哼!好个从九品下!!尔既为状元公,饱读诗书,当知《宋刑统职制律》!“诸流内官,以下犯上,詈及殴本属府主、刺史、县令及佐贰官长,各加凡斗伤罪一等!’尔等可知本官是何职衔?!”

  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回答的机会,声调陡然拔高,如同惊堂木拍案:

  “本官乃官家御笔亲点,授天章阁待制!奉旨钦差,查案!尔区区一个从九品下的微末小吏,蝼蚁般的东西!竞敢对本钦差言语不敬,开口顶撞!此等狂悖行径,视朝廷煌煌法度为何物?视圣上如天威仪为何物?”

  大官人说罢踏前一步,气势如同山岳倾轧,压得那些年轻士子几乎喘不过气,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莫俦!你身为朝廷命官,无礼狂悖,咆哮失仪!按律,该当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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