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38节

  黛玉心头一跳,见她这般模样,惊问道:“紫鹃!你这是怎么了?脸烧得这般红!”

  紫鹃被这一唤,惊得魂儿一颤,仿佛从云端跌落。她只觉浑身燥热难当,那贴身的小衣早被香汗浸得半透,紧紧贴在皮肉上,腻得难受。

  她哪里敢看黛玉,慌忙低下头,口中胡乱应道:“姑娘……不知怎的……这春气……忒煞撩人……热……热煞人……”话音未落,已急急背转身去,抖着手从腰间扯出那条汗巾子。

  那手兀自带着颤,竟是不管不顾,径直探入领口深处,顺着那汗津津的颈子、锁骨,直往那滚烫绵软、起伏急促的心口处胡乱抹擦起来。

  指尖所过,带起一阵阵令人心慌意乱的战栗,那汗巾子沾了汗,更添几分滑腻湿濡,贴在皮肉上,倒似火上浇油,非但解不了渴,反将那无名邪火撩拨得更旺了。

  黛玉正自惊疑,忽觉一阵透骨寒风卷地而来,激得她单薄的身子猛地一哆嗦。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眼望去,只见天上灰蒙蒙一片,厚重的云层如同冻僵了的绸缎,沉沉地压着,哪里有一丝暖意?

  那风更是刁钻,顺着衣领袖口,直往骨头缝里钻,吹得她手脚冰凉。

  恰在此时,她瞥见旁边侍立的雪雁。这小丫头竟也低垂着头,一张圆润的小脸飞上了两团可疑的红晕,虽不似紫鹃那般火烧火燎,却也像染了上好的胭脂。

  “怪哉……”黛玉蹙着细眉,“她们……她们一个个倒像是揣了炭火在怀里,烧得皮肉滚烫,脸儿发红,偏生我这身子,竟是个冰窟窿不成?怎得还有些寒来!莫非我这老毛病又要犯了?”

  里头主仆三人各有心思。

  外头这边大官人刚出院门,只见官道尘土微扬,两骑马泼剌剌奔来。

  那马皆是口外良驹,膘肥体壮,鬃毛油亮,鞍蟒鲜明。

  马上二人,俱都穿着军中制式的牛皮软甲,甲片在日头下泛着乌沉沉的油光,腰间挎着朴刀,透着一股子行伍里的煞气。

  当先一人,四十上下年纪,面皮微黑,风霜刻镂,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顾盼间自有威仪,正是那王禀。他身后紧跟着一名年轻小将,约莫二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也似个能厮杀的角色。

  扈三娘与武松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步,恰似不经意,却已将大官人隐隐护在身后。

  三娘裙下弓鞋微点,武松豹眼略眯,手虽未按刀柄,那身筋骨却已蓄了力,只待风吹草动。那王禀眼尖,早瞧见门首立着的贵人,离着丈远便勒住缰绳,翻身滚鞍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显是马上功夫极熟稔。

  身后那年轻小将与伴当也齐齐下马。王禀抢前几步,单膝点地,抱拳当胸,声如洪钟,透着十二分的恭敬:

  “卑职王禀,参见大人!刘大帅钧旨,着卑职前来,献犬马之劳于大人麾下!但凭大人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身后那年轻小将与伴当也齐刷刷单膝跪倒,甲叶轻微磕碰,发出金铁之声。

  大官人面上堆起春风,口中连道“快起快起”,双手虚扶,将那王禀搀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这位闻名已久的将领,只见其身形挺拔如松,虽是行礼,骨子里那股子刚硬劲儿却掩不住大官人心中暗道:“果然是个就历边军的硬角色。”口中却温言问道:“王将军一路辛苦。不知将军如今在军中担任何职?”

  王禀闻言,微微躬身,脸上并无半分倨傲或怨怼,只平平板板地回道:“回大人话,卑职现任武经郎,兼着本路策应军准备将领,仍权第五将副将之职。贴职么……得蒙恩典,添了个阁门祗候。”大官人听罢,脸上笑容依旧和煦,心中却翻腾,暗自叹道:“泱泱大宋!人才济济,如过江之鲫,可又能如何?”

  史文恭枪法狠辣,马战绝伦,入自己麾下以来,真个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几无马上之敌,练兵攻伐也是好手!

  可这般人物,先前不过是个连品级都无、名不见经传的团练小吏,连“官”字都勉强沾边儿!那关胜。

  一把青龙偃月刀,力扛辽国名将耶律大石!

  那耶律大石是何等人物?辽国擎天柱般的存在!

  关胜能与他放对,这份勇武,堪称万夫不当,行军武略尚在史文恭之上,可就是这等猛将,屈居何职?不过一区区九品的巡检!

  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连正经的营盘都难进!

  眼前这王禀……大官人依稀记得,日后太原孤城悬于北地,正是这位王禀,带着他儿子王荀,硬生生挡住了金国最精锐的西军主力!

  对手是谁?

  完颜宗翰,女真名粘罕。金国开国巨功,西路军的灵魂,军神一般的人物!

  王禀没有外援,粮草断绝,面对的是当时天下最强的铁骑围攻!

  那是何等绝境?

  竞被他父子二人苦撑了近九个月!

  这份防御之术,对粮秣调度管理,军心士气的维系激励……简直是堪称国之干城!

  没有他们,大宋能否南迁都未可知!

  最后太原城饿浮十之八九,力竭城破,父子二人宁死不降,血战而亡!

  完颜宗翰破城后恼羞成怒. ...屠城一空,不留活口。

  可如今呢?

  大官人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恭敬行礼的汉子,从军二十余载,大小功劳无数,换来的是什么?不过一个从七品的武经郎虚衔!

  一个“权”字当头的副将差遣!

  贴职更是个从八品的阁门祗候!

  这点子品级俸禄,说出来都嫌寒惨!

  竞还不如刘法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倒霉儿子刘正彦的官职体面!

  大官人目光随即落在那英姿勃发的年轻小将身上,口中问道:“王将军一路辛苦。这位是……?”他手指了指王禀身后的年轻人。

  王禀忙侧身一步,让出那年轻小将,脸上露出属于父亲的自豪,躬身道:“回大人话,此乃犬子王荀,粗通些拳脚枪棒,此番随卑职同来,愿在大人座前执鞭坠澄,听候差遣!”

  那王荀果然有几分乃父风范,虽年轻气盛,礼数却极周全,比起刘法那倒霉儿子沉稳许多。他紧步上前,再次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年轻人的清朗:“末将王荀,拜见西门天章大人!愿效死力!”动作干脆利落,隐隐已有将之雏形,锐不可当之气。

  大官人见他父子二人皆是人才,面上笑容更盛,点头赞道:“好!虎父无犬子!王将军,令郎英气逼人,将来必成大器!”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体恤问道:“王将军,如今职事在身,家眷安置何处?家中可还有何人?”王禀躬身回道:“谢大人关怀。卑职家中尚有一幼子,与拙荆在河西老宅相依。”

  大官人说道:“河西路远,且非安稳之地。既入我门下效力,岂能让家眷悬心?我即刻遣人,星夜兼程将尊夫人与令郎接来清河县!宅院仆役,一应安置,自有我来料理。将军父子只管安心为国效力便是!”他看了一眼日头,又道:“此刻我有急务,需赶往扬州府衙。王将军,王荀,你父子二人便随我同行,路上也好细说诸事。”

  王禀与王荀闻言,心中俱是一热。

  这西门大人不仅识才,更如此体恤下属,连家眷都安置得这般周全,实是明主!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再次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是!谨遵大人钧命!”“末将领命!”

  武松与扈三娘见事已定,也稍稍放松了戒备。

  武松上前一步,与大官人低语几句,便去安排车马。一行人翻身上马上车,蹄声唱嗨,车轮辘辘,卷起官道上的轻尘,向着扬州衙门方向而去。

  王禀父子双骑紧随马车左右,宛如新投入主人麾下的两柄利刃。

  扬州衙门库藏清点院内,早已是剑拔弩张。

  贾琏一身锦袍玉带,却掩不住满脸急吼吼的贪婪,正拍着桌子对一小吏咆哮:

  “休要推三阻四!林大人的产业交割,手续齐全!有我荣国府老太君的亲笔书信和信物为凭,更有林大人之女亲笔委托书!你今日不把账册钥匙、库房交割文书交出来,莫怪我贾琏不讲情面!”小吏是个面团团的老滑头,虽说已经通知了董通判,董通判也让自己拖延,但此刻油汗涔涔,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一边陪着小心:

  “贾爷息怒,息怒啊!不是下官不肯,实在是……林大人临终前另有遗言,言明需两位监护人共同签押方可动其根本产业。这另一位监护人……”

  “又是这句话,莫要用这句话搪塞你贾爷!”贾琏不耐烦地打断:“谁?除了我们荣国府老太君,还有谁有资格做这监护人?难不成是那林家人?你倒是说个人物出来,林家的谁?我刚从扬州林家族中来,但凡刺头都被我带人收拾了!!”

  “是我!”一声沉雷也似的断喝,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大官人那高大的身影走进院里!

  身后跟着铁塔金刚似的武松,柳眉倒竖、杏眼含煞的扈三娘,王禀父子以及七八个精壮剽悍、穿着提刑衙门号衣却掩不住一身绿林煞气的护院,个个眼神如刀,手按腰刀,一股无形的血腥气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库管大院!

  贾琏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唬了一跳,待看清是大官人,脸上瞬间堆起虚伪的笑来:

  “原来是西门大人!大人钦差公务繁忙,怎有暇管我贾家的家务事?这监护人一说,从何谈起?莫不是大人想强取豪夺?”

  大院里头一声咳嗽!

  董通判从大院库房里走了出来。

  大官人心中了然。

  果然和那吕知州是同窑烧出来的瓦罐一一一色的妙人儿!

  那吏员眼神闪烁,言语支吾,分明是得了授意拖延时辰。

  此刻董通判这“恰到好处”地现身,又岂是偶然?

  这老狐狸,分明是早躲在屏风后头,支棱着耳朵听了个真真切切,算准了火候,自己来了他才肯露头!让小吏在前头顶着,自己躲在后面拿捏分寸,既显了身份,又探了虚实,端的是官场里滚出来的油滑!这两人一主一辅,难怪能把扬州这天下第一城,打理的井井有条。

  “西门天章大人你来的正好!”董通判陪笑道:“诸位莫急,文书已然找到了!”

  董通判赶紧从袖中掏出一份加盖了火漆印的信函,双手捧给贾琏道:

  “琏二爷请看,此乃林如海大人临终前亲笔遗言并加盖官印,白纸黑字写明:其女黛玉年幼,产业庞大,特委托其岳母贾老太君与提刑所正西门天章大人,共为监护之人!非二人同时首肯,盐引、田契、库银等大项,不得擅动!”

  贾琏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抖得哗哗响,却也不问向大官人,知道找谁才能拿到关键,望向董通判大声道:

  “董大人!我这里有林大人之女亲笔签押的委托文书!有老太君的信物玉佩!更有老太太言明由我全权处理的亲笔书信!手续齐全,合理合法!董大人,你方才也说了老太太是监护人!如今她老人家的意思在此,你还不速速办理?”

  董通判笑道:“两位都是监护人…给哪边一一本官也做不得主啊…不如二位先商量来由谁接手?”大官人负手而立,眼光看也不看贾琏手中那叠“合法文书”,只如同一堆擦屁股的废纸一般:“董大人这话倒也实在。既然两边都是监护人,按林大人的遗言,这浮银实业、盐引田契,自然不能单放在你荣国府库房里落灰生锈……”

  他语气陡然一转:“不然,本官也能说一一何不搬到我清河县大宅暖阁里去?那儿地龙烧得旺,保管比你们那阴冷的库房舒坦!”

  他话锋再转,森冷如刀:“要说公允,那就得放在个谁也伸不进手的地方!所有值钱物件,统统封存,即刻发往京城,存入“检校库’!日后动用大笔资财,需本官与贾老太君同时勘验,缺一不可!至于林家姑娘日常嚼用的小笔银钱,凭你荣国府的信物,按数支取便是!这法子,够不够公道?嗯?”贾琏一听“检校库”三个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跳将起来:“京城检校库?那是什么龙潭虎穴!里面耗子比猫大,蠹虫比人精!万一被那些喝人血的官蠹亏空了、挪用了,谁能负责?敢问西门大人担得起吗?”

  大官人笑道:“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他笑容猛地一收:“那就放我这里吧!我西门府库房,铜墙铁壁,护卫森严,保证一两银子都少不了!”

  这西门天章是打定注意和我荣国府打对台了!

  贾琏想到此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官人道:“你?你就算是一个五品一路提刑公事,凭什么也敢夸口保住我家姑老爷百万家资?”

  大官人不气反笑,慢悠悠踱前一步,那股子浓烈的煞气逼得贾琏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本官听说你方才带人去了扬州林家老宅?把那些“分争家产’的林家远房族人,很是“教训’了一顿?”

  贾琏心中一凛,眼神变得警惕而凶狠:“是又如何?不过是些林家远族,也敢觊觎本宗家财?我替林妹妹收拾,打便打了!”

  大官人脸上笑意更浓:“打得好!好威风!只是……本官倒想问问你!你身上不过一个捐来的五品虚衔,并无半点实权差遣!你身后这二十来个披甲持械、杀气腾腾的军卫,是从哪里借来的?”“自然是我们江南应奉局的人!”一个嚣张跋扈、如同破锣的声音从仓库大门处炸响!

  只见那朱汝功,顶盔贯甲,腆着肚子,如同得胜的公鸡,趾高气扬地带着又一队二十来人、同样甲胄不整却凶神恶煞的军卫,哗啦啦涌了进来!

  加上贾琏身后原有的二十来人,这扬州盐运衙门的「库藏清点院’,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一股子混杂着汗臭、铁锈和血腥的兵痞煞气弥漫开来!

  朱汝功走到近前,斜睨着大官人,声音充满了挑衅与不屑:

  “西门大人!好大的官架子!我们江南应奉局奉命特来协助荣国府贾琏二爷,清点转运林家寄存之物!大人若有疑问,自去问我父亲去!此地之事,轮不到你一个五品提刑官指手画脚!”

  大官人脸上依旧挂着笑意,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江南应奉局好大的威风!本官倒想问问朱大人,你们奉的是哪位大人的“钧命’?这“钧命’文书上,可曾写明“江南应奉局’有权插手巡盐御史林如海大人的遗产交割?莫非这林大人家里的资产都是奇花异石不成?你们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吧?嗯?”

  朱汝功被大官人连珠炮似的诘问噎得一窒,眼神闪烁,支吾着一时竞答不上来。

  贾琏见状,急忙抢过话头,色厉内荏地吼道:

  “奉谁的命?这……这也不关你西门钦差的职责!你管不着!”

  “好了,管不住便管不住罢,既然问清楚了本官想知道的,本官也不和你等嗦了!”大官人微微一笑,“你不是问本官,凭什幺能护住这笔遗产吗?”

  贾琏一愣:“嗯?”

  “凭这个!”

  话音未落!

  大官人那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毫无征兆地动了!

  拳头骨节凸起似精钢铸就,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恶风,如同出膛的攻城重锤,毫无花哨,直直地、狠狠地朝着贾琏那张因为惊骇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轰了过去!

  “嘭!”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闷响,响彻了整个库藏清点院!

  贾琏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撞上的破麻袋,双脚离地,倒飞而出!身体重重砸在后方堆积的盐包上,又软绵绵地滑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如同一滩烂泥,再无声息!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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