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53节

  贾琏尚且百思不得其解,他敢说什么?

  难道跳出来指着朱汝功的棺材喊:“朱太尉!令郎不是被摩尼教杀的!他是和我一起想黑吃黑,八成是被那煞星西门天章给剁了!

  有证据吗?没有!

  至于为啥不杀你?

  我…我也不知!

  这话要是出口,都不用西门天章动手,暴怒的朱助就能立刻把他撕成碎片!

  贾琏躺在锦被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心里翻江倒海。

  他看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只觉得那花纹都扭曲成西门天章那张似笑非笑、深不可测的脸。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西门天章这尊煞神,为何偏偏放了他?明明当时那场面,他贾琏就是砧板上现成的肉!

  他只需动动手指头,自己也和朱汝功一样的下场,难道真的是摩尼教作乱?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唉……”贾琏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他肠子都绞在了一起。

  罢了罢了,能从毒蛟牙缝里捡回这条烂命,已经是祖坟上冒了八辈子青烟!

  还管他娘的为什么?赶紧离了这吃人的扬州城,离那西门天章越远越好!

  临行前,贾府老爷太太那意味深长带着催促的眼风,老祖宗拐杖点地时那无声的吩咐,历历在目!还有自家婆娘还笑嘻嘻的应承下:只要把姑老爷那份遗产囫囵个儿弄回来,她便做主让自己开了平儿那丫头的身子。

  那丫头,身段儿比柳条还软,胸脯儿鼓鼓囊囊,羞答答又闷骚的模样最是勾人!他连怎么摆弄都想好了,一个开码头一个推屁股,那该是何等销魂蚀骨的美事!

  如今呢?鸡飞蛋打!竹篮打水!一场空!

  贾琏越想越憋闷,自己这条小泥鳅,能侥幸从蛟口脱身,已是祖坟冒了青烟,哪里还敢再搅合半分?走!

  赶紧走!

  这辈子……下辈子…都再别让老子看见那姓西门的活阎王!

  而第二个得了信的,自然是离得最近的“圣公”方腊。

  “哗啦一一眶当!”一只供在神坛前摩尼教圣火香炉,被方腊抡圆了膀子,狠狠砸在青石地上!碎片与香灰四溅,将那绘着光明神像的白帐幔都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直娘贼!西门狗!杀千刀的腌膀泼才!”方腊目眦欲裂,眼角几乎瞪出血来,一张原本颇有几分威仪的“圣公”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地狱恶鬼。

  他暴跳如雷在不算宽敞的密室里横冲直撞,沉重的脚步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娄先生!方杰!石宝!庞万春!还有……还有本座座下四大龙王!如今全落在那西门狗贼手里了!”他猛地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下首噤若寒蝉的一众下属。

  方腊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王寅身上!

  只见那王寅,就那么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杵在那里!

  “你为何不说话?你平日里计谋不是最多吗?”方腊暗暗作想,心头的邪火“噌”地一下,烧得比刚才更旺十倍!

  他肚子里那本烂账翻得山响:“如今……如今果然应了你的话!折了圣教大半手足!你……你此刻心里,怕是正拍着手掌,暗笑本座活该,笑本座不听你言,活该吃这大亏吧?”

  方腊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立刻大声喝出来!

  可眼下……眼下这烂摊子,娄先生他们还在西门狗贼手里攥着!那西门狗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拖得久了,他那些心腹爱将,怕真要被剁碎了喂狗!

  方腊强他深吸一口气:

  “七佛事到如今,娄先生、方杰他们……命悬一线……本座……本座这心,如同油煎火燎!”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如今能……能跟那西门狗贼说上话,探探口风的……也……也唯有你了!”方腊死盯着王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在滴血,脸上却不得不做出倚重的姿态:“你……你替本座走一趟!去问问那西门……西门天章!!他……他到底要如何?!要银子?还是要……要本座这颗圣公的人头去给他垫脚?!”

  “都……都随他意!只要他肯放人!大不了……大不了本座带着兄弟们,再多抢几户豪绅富户!剥皮拆骨,榨出油来,也……也凑够他西门大官人要的数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寅身上。

  王寅终于起了眼皮。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毫无波澜地迎上方腊那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他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是。属下遵圣公法旨。”

  同一时间。

  紫宸殿内,玉墀之下。

  数名身着青、绿袍服的御史台言官与翰林清流,手持象笏,面色激愤,正躬身陈奏,矛头直指“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所行诸事,言其僭越礼法,淆乱阴阳、耗费国帑,蛊惑圣听。

  奏章引经据典,辞锋锐利,直指要害。

  然御座之上的官家,神色淡然,止住了汹汹众议:

  “诸卿所奏,朕已了然。然通真先生身负玄穹法旨,为国禳灾,此非寻常方术可比。彼既已亲下法牒,立下军令一一言道一月之内,必借昊天上帝之威,遣天兵神将附于王师,剿灭河北巨寇张万仙及其数十万逆党……此乃代天行诛,护我社稷之举!”

  “一月之期未至,胜负之数未分。若届时通真先生祷天不应,神兵无功,致张逆未灭,卿等再行弹劾,言其欺君罔上、祸国殃民,朕必当明正典刑,绝不姑息!然此刻……”

  官家略一停顿,一锤定音:“且待天时验应,再论是非不迟!”

  此言一出,众言官清流虽心有不甘,然天子已言明待“天时验应”,此乃人臣无法辩驳之理。再要强谏,便是不识大体,有违圣意了。

  众人只得互望一眼,强按下心头块垒,默默躬身退回班列。

  这口气既被官家堵回,一腔无处宣泄的“清议”之火,便自然而然地烧向了本该是风口浪尖的人物一钦命江南处置使,西门天章!!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率先持笏出班,声如洪钟,正气凛然:

  “臣李守中,有本启奏!江南处置使西门天章,奉旨查察地方,本应持重守正,绥靖安民。然其到任扬州以来,罔顾法度,倒行逆施!竟肆意拘捕士林学子,罗织罪名,酷刑逼供,诬其“勾结摩尼妖教,图谋不轨’!”

  “此等行径,荼毒士类,寒透天下读书人之心!想那扬州,素称东南文枢,礼乐昌明之地,民风淳厚,何来妖教立足之隙?若真有摩尼教众潜伏,意图不轨,岂能如西门天章所奏那般遍地皆是?此乃危言耸听,构陷良善!”

  李守中言辞恳切,掷地有声,他稍作停顿,引一铁证:“更可证者!前番常州摩尼妖教聚众作乱,攻城掠地,声势何其猖獗!若扬州果如西门天章所言,妖教密布,根深蒂固,值此常州乱起,正当里应外合,一并举事,方是常理!何以扬州竟能波澜不惊,片瓦未损?”

  “此足见西门天章所奏“扬州遍地妖氛’之说,纯属子虚乌有,构陷之词!其滥捕士子,实为排除异己,震慑地方,逞其凶威!伏乞陛下明察,即刻召回此獠,交有司严加勘问,以正国法,以安士林!”李守中此论,引据确凿,逻辑严密,直指西门天章行事之荒谬与酷烈。

  顿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太子詹事耿南仲紧随其后,面色凝重,出班奏道:“李祭酒所言,句句在理!西门天章在江南所为,已非寻常酷吏手段,实乃动摇国本之举!士心若失,国将不国!臣附议李祭酒,恳请陛下速召西门天章回京,禁锢待勘!”

  翰林学士叶梦得亦出列:“陛下,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文教渊薮。西门天章以查案之名,行株连之实,使扬州城内,士子噤声,学舍蒙尘。长此以往,非但妖氛未靖,反使斯文扫地,人心惶惶。此非靖乱之道,实乃养痈遗患,自毁长城!臣亦请陛下,收回成命,另遣持重大臣,安抚江南!”

  翰林学士王案亦躬身:“臣附议!西门天章行事乖张,已失人臣之体。若任其妄为,恐江南清平不再,反生巨变!召回查办,刻不容缓!”

  一时间,数位清流重臣联名,要求召回西门天章严惩的呼声在殿中回荡,气势颇盛。

  御座上的官家,眉头微蹙,似在权衡。

  阶下侍立的太师蔡京,眼帘低垂,神色不动,只将手中玉笏不易察觉地略了,向新近擢升为“权发遣两淮路提举茶盐公事”的门生蔡状元蔡蕴递去一个眼色。

  蔡蕴会意,立刻整肃衣冠,持笏疾步出班,声音清朗而沉稳:“陛下!臣蔡蕴有言!李祭酒、耿詹事、叶学士、王学士所虑,皆为国家计,为士林计,拳拳之心,臣深表感佩。然……”

  他话锋一转,引经据典,切中肯繁:

  “然则,朝廷行事,首重有始有终!昔年太宗皇帝遣使按察川蜀,纵有非议,亦待其彻查还报,方定功过!”

  “真宗处置益州王均之乱,亦令主帅全权处置,事毕方论。此皆祖宗成法,事权从一之要义!”“今西门天章乃陛下钦点之江南处置使,持尚方剑,总揽查案事权,倘若那摩尼教正是残害林如海林大人的凶手,又当如何?”

  “故而其所行之事,无论拘捕勘问,皆在钦差职权之内。其所奏扬州摩尼教情,是虚是实,是诬是确,岂能仅凭千里之外之揣测,便遽下论断?”

  蔡蕴言辞恳切,目光扫过李守中等清流:“欲知真相,必待其功成返京,当陛下面陈,详述始末,呈交案牍证供。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若此刻便贸然召回,一则,使钦差事权半途而废,朝廷威信何存?二则,江南未竞之事,若再生反复,孰之过欤?三则,于西门天章本人,亦失不教而诛之公允!”

  “故臣以为,当令西门天章克期竣事,回京复命。一切功罪,待其复命之后,陛下圣聪独断,再行盖棺定论,方是正理!”

  蔡蕴此奏,不涉具体是非,只扣住钦差事权与有始有终这两条,立论稳当,滴水不漏。

  御座之上,官家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缓缓颔首。

  “蔡卿所言……甚合朕意。着令西门天章,仍依前旨,速办江南事,务求周全。事毕即刻回京复命,不得迁延!余事,待彼还朝,再议不迟。”

  “陛下圣明!”蔡京一党官员齐声颂扬。

  李守中等清流虽心有不忿,然天子已裁决,亦只能暗叹一声,躬身退下。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间隙,一直侍立御阶之下童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几乎同时,如今深得圣眷,已是正三品翰林学士的王鞘便如得了号令般,仪态从容地持笏出列沉声说道:

  “陛下圣明烛照,蔡巡盐所言“事权从一,有始有终’,诚为老成谋国之言,臣深以为然。”他先不着痕迹地捧了蔡蕴一句,姿态谦和,仿佛与蔡京一党毫无芥蒂。然而,话锋旋即一转:“然则,臣斗胆,尚有微忧,不得不言于陛下。西门天章大人,蒙陛下天恩,授以江南全权,此乃旷世殊荣,亦是如山重责。其行事,无论初衷如何,皆当慎之又慎,时刻谨记乃代天巡狩,一举一动关乎陛下圣德天威!理宜战战兢兢,如履渊冰,务求持重安妥,上不负圣心,下不扰黎庶。”

  “可西门天章此番在扬州,手段未免过于急切刚猛了些。拘捕士子,牵连甚广,竞连莫状元及数位朝廷命官亦在其列!此举……岂能不令江南文心震荡,士林惊惶?”

  “这些学子官员,纵有嫌疑,亦是国家未来之栋梁,陛下治世之基石!纵然查案心切,也当存三分体恤,留几分余地,方显朝廷仁厚、钦差气度。如此肆行无忌,搅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非但无助于查清真相,反使陛下圣名受累,朝野物议沸腾!”

  王嗣深深一躬,言语间充满了担忧:“陛下!西门天章手握如此重权,本应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唯恐辜负圣恩,令陛下为难!可如今观其行事……唉!臣实在是忧心……他这般不计后果,不恤物议,若最终所查之事未能尽善尽美,有负圣托……则陛下今日授予之无边信任,他日,这西门天章又将何以自处?天下臣民,又将如何看待陛下识人之明、用人之度?”

  此言一出,整个紫宸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侍立一旁的蔡蕴,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一声:“糟糕!此獠好毒辣的手段!”

  他偷眼望向恩师蔡京,只见那位老谋深算的太师,一直低垂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

  王葫这席话,看似不痛不痒,甚至带着几分理解与惋惜,远不如清流们那般疾言厉色。

  然而,其用心之险恶,杀机之凌厉,远胜李守中等人十倍!!

  他避开了具体罪状的争辩,也绕过了“召回与否”的程序之争。

  他攻击的,是西门天章最根本的立足点一一官家的信任!攻击的更是官家的颜面!

  句句不离圣恩圣德,圣心圣名,将西门天章钦差之行与帝王威信死死捆绑。

  暗示西门天章在动摇国本,让官家圣名受累,让官家为难,陷君父于不义。

  所奏的致命处不在于当下,而在于官家未来的信任!

  其潜台词昭然若揭:陛下,您今日力排众议,将无上权柄授予西门天章,是您圣明的体现,可他如此放肆,惹来江南如此多的非议,并且反使陛下圣名受累!倘若他最终拿不出令人信服的结果,那就证明他辜负了您的信任,更证明您……看走了眼!这不仅是西门天章的罪过,更是对帝王圣明之名的直接损伤!此乃为人臣之大忌!

  王葫这番阴柔入骨、直指帝王心术的攻讦,其分量,比方才清流们慷慨激昂的弹劾,沉重了何止万钧!如果西门天章最终完美收官,那自然是好。但如果西门天章稍有差池……那等待他的,就绝不仅仅是清流的弹劾,而是帝王因信任被辜负而颜面受损引发的雷霆震怒!

  那后果,会比单纯被清流攻击要严重百倍!

  一众清流言官见官家神色不豫,以为机不可失,纷纷再次躬身出列,齐声附和王葫:

  “陛下明鉴!王翰林所言,字字皆臣等肺腑!西门天章恃权妄为,荼毒士类,江南物议沸腾,皆言陛下圣名因彼之酷烈而蒙尘!此乃动摇国本,万乞陛下圣裁!”

  就在这群情汹汹,王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得意,童贯眼观鼻鼻观心,而官家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之际一

  殿外忽有急促靴声响起!

  一名内侍省高阶宦官手捧一封火漆密封、插着三根代表十万火急的朱红翎羽的奏匣,疾趋入殿,扑跪于御阶之下,声音因急迫而微颤:

  “启奏陛下!扬州加急密奏,八百里飞骑直呈御前!”

  “哦?”官家眼中厉芒一闪,“呈上来!”

  内侍总管梁师成疾步上前,恭敬接过奏匣,验看封印无误后,小心翼翼地开启,取出内中奏本,双手高举过顶,奉于御前。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无论是志得意满的清流、不动声色的王童贯,还是忧心忡忡的蔡蕴,都死死盯住御座上那正在展开奏疏的天子脸上神情!

  只见官家目光扫过奏疏,初时眉头紧锁,面沉如水,继而脸色愈发难看,如同寒铁,最后竞是面罩青霜,怒意勃发!

  一众清流与王葫等人心头一松,几乎要按捺不住喜色,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蔡京、蔡蕴,满是幸灾乐祸定是西门天章在江南捅了大篓子!看尔等如何收场!

  然而,就在这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一

  “哈!哈哈!哈哈哈!”御座之上,官家猛地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震动殿宇的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快意、欣慰与一种洞察一切的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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