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64节

  那匹白马一声长嘶,稳稳停住。白衣小将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顺手将马背上那兀自晕头转向的匪首提溜下来,丢在地上,然后对着厅前站立的一人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杨志叔父,小侄交令。人,救回来了。”

  那匪首滚落在地,头一看,只见眼前立着几条好汉:当中一个面皮青记的汉子,正是“青面兽”杨志!

  旁边站着身材魁梧的大和尚“花和尚”鲁智深,还有几位头领模样的好汉。

  他慌忙爬起,纳头便拜,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谢……谢几位头领救命之恩!小的“过山风’张猛,愿率残部归顺二龙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鲁智深看着那英姿勃发的白衣小将,又看看地上叩拜的张猛,不由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哈哈哈!好!好!杨志兄弟,你这族侄杨再兴,真真是好生了得!好一条小白龙,好一杆神枪!”

  他蒲扇般的大手拍着杨志的肩膀,“洒家在西军里也混过些年头,那些个将门子弟,花架子不少,你这族侄能在马背上把这虎头枪使得如此出神入化,洒家看,西军里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这般本事,窝在咱这二龙山可惜了!何不让他去投西军?凭这一身本领,博个封妻荫子,岂不快哉!”

  杨志看着眼前英挺的族侄,那张青记脸上却泛起一丝深深的苦涩。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族侄的肩膀,示意他起身,然后对鲁智深摇头道:“大头领,你我兄弟,都是从那条路上滚过来的……西军?哼!”

  他眼中闪过痛楚与愤懑:“西军门阀林立,派系倾轧,比那战场上的刀枪还狠毒十分!你我这般出身,无显赫根基,无金银铺路,纵有万夫不当之勇,斩将夺旗之功,到头来……功劳簿上,不过是一笔带过,分润到你手里的,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我也算看明白了,在这绿林里做个山大王的实惠,未必就比在西军里当个受气的都头、指挥使差!至少,这山上的金银,看得见摸得着,攥在自己手里。有了这些“阿堵物’,再去东京钻营打点,换个官身……嘿,说不定比在西军苦熬半辈子,指望那点微薄的军功赏赐和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轮到的“恩荫’,来得更稳当、更痛快!”

  杨志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半生蹉跎的苦涩。

  他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杨再兴尚显单薄的肩甲上,声音低沉:

  “再兴我儿,你听叔父一句。那西军…不去也罢!便是南下投奔别处军州,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看人脸色,给人当枪使!”

  他环视了一下火光中巍峨的二龙山轮廓,眼中闪过一丝野望与算计:“就留在叔父这里!留在咱二龙山!你我叔侄同心,再加上鲁提辖这般好兄弟,何愁山寨不兴旺?等咱们人马壮了,声势大了,狠狠杀痛官府几次,杀得那东京城里的官家都肉疼心惊!到了那时.……”

  杨志的声音压低:“……自然会有那识相的太尉、相公,捧着招安的诏书上山来!咱们再顺势“归顺朝廷’,这身价可就完全不同了!到时候,凭着咱们手里的刀枪人马,还有这些年“积攒’下的本钱,少不得封你个实打实的指挥使、团练使!坐镇一方,手握兵权,威风八面!这岂不是比你单枪匹马去那西军前线,拿血肉之躯搏那不知落到谁口袋里的微末军功,强上百倍千倍?!”

  他直起身,青记脸上泛起一丝自嘲:“叔父当年,何尝不是如你这般想?满腔热血,只想着凭这身本事,一刀一枪,搏个封妻荫子,报效那赵官家!结果呢?”

  “结果?哼!功劳是上官的,黑锅是自己的!银子是经手官吏的,落到自己兜里的只有仨瓜俩枣!兜来兜去,受尽了腌攒气,看尽了白眼,险些把性命都填进去!最后…还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了这里?这绿林道,是刀尖舔血不假,可至少…这血是为自己流的!这利,是攥在自己手里的!”杨再兴握着虎头枪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毕竞只是个阅历尚浅的少年,微微低下头想了想:“叔父说的是。侄儿……侄儿见识浅薄。那侄儿就听叔父的,再……再待一段时间。”

  暮春四月,汴梁城外官道上,柳絮儿恰似漫天飞雪,扑头盖脸,沾惹得行人一身白毛。

  那郓王赵楷,头戴逍遥巾,身穿一领簇新的湖蓝潞绸直裰,手里摇着一柄洒金川扇儿,意态甚是闲散。身边跟着个俊俏“小郎君”,细皮嫩肉,眉眼如画,通身一股子掩不住的富贵气,偏又透出几分对街市勾当的新鲜劲儿,正是女扮男装的帝姬赵福金。

  三五个精壮护卫,不远不近地吊在后头,眼珠子骨碌碌四下里酸巡,活似防贼一般。

  行至清河县界牌楼前,赵楷兴致正浓,将手中扇儿往后一摆,学着市井人物方言道:“罢了!此地已是码头左近,人烟凑集,天子脚下,光天化日,能出甚幺蛾子?尔等且退远些,休要聒噪,没得败了俺们兄弟的游兴!”

  领头的护卫头儿,面皮上堆起难色,紧赶两步,凑到近前,压着嗓子道:“爷容小的禀:前几月,国子监李祭酒府上的千金小姐,不也是在汴京城外官道上,硬生生被强人掳了去?这清河县虽是个富庶去处,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端的……”

  话未说完,扮作公子的赵福金早把柳眉一竖,学着兄长的市井腔调,脆生生啐道:“咄!好不晓事的奴才!哥哥说无事便是无事!尔等只远远地候着,难道这清河县,倒比那济州梁山泊还凶险?况且那李家小姐,不正是西门天章救回的?如今踩在他家门口地皮上,倒反而不安稳了不成?”

  护卫头儿被噎得脖子一缩,只得喏喏连声,躬着身子倒退几步,挥手示意手下再退远三丈开外。兄妹二人这才施施然踱进清河县城。刚踏进城门洞子,一股子热腾腾、闹哄哄的市井气浪便扑面撞来,与汴梁城里的端严气象大是不同。

  赵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只见那街道宽敞,青石板路冲洗得油光水滑,竟不似汴梁常见那般泥泞污秽。

  两旁店铺,挨挨挤挤,各色招牌幌子高高低低地挑着,红绿相间,却也齐整。

  更奇的是,这街面竞似分出了格调:靠南码头方向,尽是粮行、货栈、牙行,粗壮的力夫赤着膊,扛着麻袋小山也似,推着独轮车吱呀作响,号子声此起彼伏,货物堆垛得齐整,自有穿号衣的拿着簿子勾勾画画,手脚麻利;

  往北去,则换了天地,酒楼、茶肆、绸缎庄、生药铺子……宾客盈门,伙计们满脸堆笑,唱喏声、算盘珠子声、招呼声搅成一团。隔不多远,便有穿着皂隶号衣的更夫兼巡街,腰挎铜锣,别着个竹哨儿,手里拎着根油光水滑的水火棍,眼珠子滴溜溜四下里蜇摸。

  路边的阳沟也通畅,还设了几个大筐子专倒秽物,自有专人推车来收。

  赵楷驻足细观,心下暗暗纳罕:这等精细,断非寻常州县衙门那等粗放手段能办!此地分明是行了一套极周密、极利索、又极新巧的管治之法!

  他瞥见街角立着木牌,贴着告示,条款分明,赏罚清楚,落款处一个朱红的京东东路提刑衙门印记赫然在目。

  最教兄妹二人啧啧称奇的,是一满街竟寻不出半个叫花子的影儿!

  想那汴梁天子脚下,尚有冻饿倒毙沟渠的,这清河县地处南北水陆咽喉,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街面上却连一个破衣烂衫、伸手讨钱的腌攒货也无!

  只见些码头力夫、店铺伙计模样的汉子,三三两两坐在街边小摊上,捧个粗瓷大碗,唏哩呼噜吃着热汤水食,虽粗豪,倒也收拾得干净。

  偏是那几条挂着红纱灯笼的巷子深处,隐隐约约,送出些丝弦管乐之声,夹着些娇滴滴、软绵绵、妖妖调调的笑语,显是行院粉头私妓人家聚集的所在,那巷子口数之多,远非寻常县治可比。

  兄妹二人走到一个临街的馄饨挑子前,要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四月的汴京惯吃些樱桃煎、冰雪冷元子,这清河县的鸡骨汤小馄饨却也喷香。

  汤是滚热的鸡汤撇得清亮,撒着碧莹莹的葱花、金灿灿的虾皮。摊主是个精瘦老头,手脚甚是麻利。赵楷舀起一个雪白滚圆的馄饨,吹了吹,似不经意问道:“老丈,你这清河县好生兴旺,街面也洁净。怪哉,竟不见半个乞儿流民,端的稀罕。却是何故?”

  那老者闻言,脸上登时堆起一团敬畏又感激的神色,压低了嗓子道:“二位公子爷想是初来乍到?这全是托了西门大官人的洪福啊!”

  “哦?西门大官人?”赵福金眼睛一亮,抢着问道,那声气里便带了一丝儿不易觉察的急切,“他……他府上想必是粉黛成群,妻妾满堂吧?”话一出口,自家也觉造次,耳根子一热,忙用手中那把湘妃竹的折扇半掩了芙蓉面。

  老者“嗬嗬”一笑,透着市井中人那份心领神会的了然:“妻妾?西门大官人府上,明媒正娶、掌印的夫人,只得一位,便是那吴月娘吴夫人,端的是持家有道,贤德得很!至于那些穿红着绿的美人儿嘛……”老者脸上浮起一个男人家都懂的暧昧笑容,含糊道,“大官人府上自然是少不了的,一个个赛过天仙,不过那都是房里伺候的丫头,算不得正经妾室。”

  赵福金听得“只得一位夫人”几个字,心头不知怎地一松,一丝儿甜意悄悄漫开,面上却装作浑不在意,只低了头,小口小口啜那馄饨汤。

  赵楷心思细密,更关心那治理之道,追问道:“那这街面无乞儿,又是怎生说法?”

  “哎呀,大官人可是活菩萨心肠!”老者一拍大腿,叹道,“年前他老人家大兴土木,扩建宅院,那场面,乖乖!用的工匠、力夫,海了去了!工钱给得足足的,白花花的银子,现钱现货,从不拖泥带水!好些原本在街边晒日头、捉虱子的穷汉,只要能扛得动石头、搬得动木料的,都奔了去!那工钱,养活一家子绰绰有余!”

  “剩下些老弱病残,实在没力气干重活的,官府也开了恩典,拢到城西荒地上去开垦。虽说官府的工钱发得黏黏糊糊,拖拖拉拉,但每日两顿稠粥是管够的,饿不死人!倘若有那身子骨还硬朗却懒出蛆不肯去的,嘿嘿,每日衙门里两顿结结实实的鞭子,抽得他自家晓得爬着去寻活路!这不,街面上就清清净净了?大官人说了,这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看着也爽利不是?”

  赵楷微微颔首,又问:“那治安呢?如此繁华码头,南来北往的过江龙、坐地虎,怕是不好拿捏吧?”老者刚待张口,忽听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老孙头!照老规矩,两碗馄饨,芫荽多多地撒!”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崭崭新的宝蓝绸缎直裰,头戴一顶时兴的方巾,大摇大摆踱了过来,身后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透着几分机灵。

  老孙头一见,脸上登时笑开了菊花褶子,手脚麻利地抹桌子擦板凳:“哎哟哟!来大管家!您老今儿个怎得这般早?快请上坐,热馄饨立时就好!”

  那被称作“来管家”的男子大喇喇坐下。他身后那小厮却把胸脯一挺,带着几分炫耀抢白道:“什么来管家!我家老爷早就是郓王府里正经的七品带刀侍卫官身了!跟你说了八百回,往后要称“来大人’!”“哎哟哟!瞧我这老眼昏花,记性喂了狗了!该打该打!”老孙头慌忙作揖不迭。

  “多嘴的猢狲!”来保脸上得意之色掩不住,却故意瞪了小厮一眼,嗬斥道,“早与你分说,外头行走,不得张扬我的名头,更休提大大老爷的招牌!”

  这一番话,坐在一旁的赵楷和赵福金,听得真真切切。

  赵楷捏着那白瓷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他面上不动声色,缓缓侧过头去,两道目光如冷电般,在那位新晋的“郓王府七品带刀侍卫”来保身上扫了一遭。

  心头已是千回百转:郓王府?七品带刀侍卫?自家府邸里,何时竞多了这么一位在清河县地面上抖威风的侍卫官儿?

  那来保似乎也觉出赵楷打量的目光,斜睨了这对气度不凡的兄妹一眼,却也只当是寻常富家子弟,浑不在意,只对老孙头摆摆手:“罢了罢了,孙老儿,休听这小厮胡吨!你也是狮子街的老户了,俺来保当年跟着俺大爹,在狮子街跑腿办事时节,就没少吃你老这碗热馄饨!赶紧上来,吃完了还得办事呢?”孙老头笑道:“哎哟,来管家小老儿斗胆问一句,清河县那团练……少壮们还招不招人?我家那不成器的三小子……身子骨是单薄了些,可手脚还算麻利,也肯吃苦……”

第405章 升官!朝堂战争!定干坤!

  来保笑道:“那可是不行了,早几月团练少壮招人,能拉得开一石五斗弓,身高六尺。如今可不一样了,新定的规矩,那是水涨船高!身量要六尺开外,最低能开二石,这是基准,还得是家世清白、眼神儿贼亮的!如今招人,那真是沙里淘金,千个人头里也未必挑得出一个合用的!别说这京城左近,连着北方逃难回来的全都筛了一遍,就你家那三小……”

  来保上下扫视着老孙头佝偻的身形,拿着筷子虚点:“孙老头……你三小子那细胳膊细腿儿,风一吹就倒的豆芽菜模样,怕是连那团练营门口的石锁都挪不动半步吧?”

  他话锋一转,摆摆手:“得了得了,别做那白日梦了。还是听我一句实在话,让你家小子去大官人城东的工地上寻个活计。搬不动大料,扫扫渣土、递递砖瓦、给匠人师傅们端茶送水,总使得吧?一天好歹也有几十个铜子儿落袋,够他嚼裹儿了!”

  来保又仿佛想起什么:“要不然还有个更好的出路!要你家小三子去“传习所’!要么学个瓦匠木匠,去做个学徒,学些个谋生的手艺,像什么冰雪冷元子、梅子姜、旋煎羊白肠,还有那精巧的“签菜’(类似炸串)……学成了,就在你这馄饨摊旁边支个小铺子,卖些时令果子、精细点心,一家人守着,岂不是比在土里创食、工地上吃灰强百倍?”

  老孙头一听,浑浊的老眼瞬间放光,可随即又愁眉苦脸地搓着手:“哎呀呀,来大管家!您说的这……这真是天大的恩典!可是……可是小老儿也听说了,这期传习所……前几日就招满了!再等下一期,怕是要三个月后了…”他眼巴巴地望着来保,满是哀求。

  “啧!”来保对身后小厮脑袋一歪,“给孙老头老爷的名刺,算你老小子走运!好歹吃了你这些年馄饨,明儿个让你家小子拿着这个条子,直接去传习所找管事的王押司!!就说是我说的,给他加个塞儿!这点面子,王押司还是得给的!”

  老孙头如获至宝,双手颤抖地捧着那纸片,激动得差点跪下:“哎哟!谢来大管家!谢来大管家的大恩大德!小的……小的给您磕头了!以后您老人家来吃馄饨,分文不收!管够!”

  “放屁!”来保脸色一沉,立刻嗬斥道,“胡咙什么!我堂堂郓王府七品带刀侍卫,西门老爷府上的管事,能少了你这几个馄饨钱?这话要是传到我家老爷耳朵里,当我来保在外面仗势欺人、白吃白拿,那家法马鞭子你替老爷我担待?该多少钱,一文不少!”

  “是是是!小的糊涂!小的糊涂!”老孙头吓得连连作揖,冷汗都下来了。

  就在这时,邻桌那位一直静观的赵楷忽然起身,对着来保优雅地一拱手,声音清朗温和:“这位来管家请了。在下冒昧,适才听闻管家所言传习所,颇觉新奇。不知此乃何种善举?还望来管家不吝赐教。”来保身后那小厮正得意洋洋,见有人搭话,还是个生面孔,习惯性地就要摆谱,眼睛一瞪,挥手斥道:“去去去!哪儿来的酸丁,打听那么多作甚!没看我家老爷正……”

  “住口!”话未说完,就被来保一声厉喝打断。他反手就给了小厮后脑勺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脸上堆起假笑,嗬斥道:“混账东西!跟你说了多少遍,待人接物要有礼数!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滚一边去!”那小厮捂着脑袋,一脸委屈地缩到后面,心里嘀咕:“老爷,您老跟有礼这俩字也不搭调啊…昨日王六儿还埋怨您下手烧得狠…”

  来保心里门儿清,朝着赵楷眼珠子打转!他第一眼就看出这对兄妹绝非等闲。

  等到这公子和自己行礼,便更是看出些端倪来。

  那公子身上的锦蓝料子,绝对是专供内府的锦货,腰间悬着的那块羊脂玉佩,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雕工更是内造的精绝手艺!

  更别提那股子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贵气!

  要知道这可是京城脚下的清河县!

  谁知道是京城哪家王侯府上的金枝玉叶微服私游?

  尤其最近,大娘三令五申,说朝廷里似乎有人盯上了老爷,吩咐各处务必谨言慎行,万事小心。来保哪敢怠慢?

  他立刻换上一副极其热络又恭敬的笑脸,对着赵楷深深一揖,:“哎哟哟,这位公子爷折煞小人了!不敢当“赐教’二字!”

  他脸上堆满诚恳,“说起这传习所啊,实是我家老爷一一西门大人,虽掌管的是一路刑名,但更是心系桑梓!我家老爷常说,“吾虽食朝廷俸禄,然生于斯长于斯,岂能坐视乡邻困顿?’”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楷的反应,继续道:“老爷见这清河县虽是繁华码头,水陆集散,可也有些穷苦人家,或是身无长技,或是老弱孤寡,生计艰难。我家老爷仁心不忍,故而慷慨解囊,捐出大笔银钱,委托本地县衙出面操办,设立了这“传习所’。”

  “专出资请那些积年的老师傅,传授些制作时令小吃,教一些瓦工石匠学徒手艺。一来嘛,给这些苦哈哈们一条活路,学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二来嘛,街面上多些干净可口的吃食铺子,吸引南来北往的豪商,也显得咱清河县更兴旺不是?此乃一举两得,惠及乡里的微末善举,实在不值当公子爷动问。”来保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赵楷心中自己这位结义大哥形象瞬间伟岸起来,成了一个心系乡梓、忧国忧民、乐善好施的贤良士绅。

  旁边的赵福金早已按捺不住,那双剪水秋瞳直勾勾盯着来保,脆生生地追问:

  “喂,来管家儿,我问你!你家那坏..咳,你家老爷,从济州府回来这些日子,可曾……可曾提过他在济州的事儿?”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具体,又补了一句,“比如……比如有什么好玩的事儿?结识了……结识了什么有趣的人儿没有?”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藏了钩子。

  赵福金那张号称大宋第一帝姬的精致小脸,此刻虽罩在布帽下,却因这急切的心思,飞起了两抹淡淡的红霞。

  那眉梢眼底流转的,哪里是寻常打听?分明是挡也挡不住的、带着蜜糖般甜腻的相思春情!来保是何等人物?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书生不对劲。

  肌肤嫩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身形又这般幼小玲珑,他心头猛地一跳,暗道:“坏了!这不就是兔儿爷么?我的亲娘!感情这对兔子,不是贵人微服,竟是来找老爷索要风流情债的,好不要脸的一对屁股?”他心里叫苦不迭:“我的大娘哎!您千防万防,可万万没想到,还是没能防住这些卖屁股的兔儿相公!这莫非还是济州府的野兔子,千里寻“夫’?老爷啊老爷!您这口味可真是……越来越刁钻了!”来保随时心中叫苦,那双眼是跟着自家老爷在脂粉堆、风月场里滚打摸爬炼出来的!

  就在他腹诽之际,毒辣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书生的耳垂一一那上面虽用上好的铅粉仔细遮掩过,却仍能看出一个极其细微的耳洞痕迹!再看脖颈,光滑细腻,喉结处平坦得异乎寻常!

  “哎呀!原来是个雌儿!”来保心中豁然开朗,“这小娘皮!十有八九是在济州府被我家老爷那风流倜傥、挥金如土的手段给迷住了!这是千里迢迢追到清河来了?看她这春心荡漾的劲儿……怕是早就在济州被老爷破了身子,尝到了甜头,食髓知味,这才巴巴地寻来?日后没准又是一个要进府里的姨娘!啧!”想通了此节,来保脸上的笑容顿时堆得比蜜还甜:

  “哎哟喂!这位小……小官人问起这个呀?提了!怎么没提!老爷回来可是念叨了好几回呢!”他眼珠子灵活地一转,话语说得极其圆滑,模棱两可,可男可女,“说是此行啊,结识了一位贵人!那真是……啧啧,天上少有,地下难寻!品貌才情,都是顶顶尖儿的!让老爷他……他老人家是念念不忘,时常挂在嘴边儿呢!”

  这话听在赵楷耳中,却自动对上了“义弟”的身份。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欣慰笑容,心道:“没想到我这位义兄竟也是性情中人,如此重情重义!既如此,我乃皇家胄,自不能落后,更要义子当头才是!”

  赵福金听了,更是心花怒放!

  那点矜持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一股甜意从心底直冲上来,小脸更红了,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粉色。

  又回味起了自己发烧的时候,体内忽然出现那更加灼热酥麻的情形,双腿互蹭打了个颤,咬着下唇:“这个坏人!果然日日在想我!哼,算你还有点良心…嗯……就……就少抽你两鞭子好了!”赵楷见目的已达,又恐言多必失,便站起身来,对着来保一拱手:“多谢来管家解惑。叨扰了,告辞。来保赶紧躬身还礼,连说“不敢当,公子慢走”。

  赵福金虽有些不舍,也只得跟着哥哥起身。

  两人走出几步,赵福金忍不住扯了扯赵楷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点埋怨:“哥哥!那西门府的大管家就在眼前,你怎么不多问些西门天章的事儿?也好多知道一些底细。”

  赵楷自信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嘴角带着一丝“深谙世事”的笑意,低声教训妹妹:

  “不懂了吧?行走江湖,最忌交浅言深,追根究底。问得太多太细,反倒容易惹人怀疑,显得咱们别有用心。似这般点到即止,方是上策。这叫过犹不及,明白吗?再找其他问便是,比如西门天章的那些结义兄弟!”赵福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走起路来却觉得有些湿漉漉的别扭。

  目送这对衣着华贵、举止不凡的“兄妹”消失在街角人流中,来保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他迅速把手一招,对身后那小厮低声喝道:

  “愣着干什么?赶紧的!去找几个机灵点、腿脚快的生面孔,给我悄悄跟上刚才那两位!远远缀着就行,瞧瞧他们在哪儿落脚,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给我盯死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来报我!快去!”

  “是!老爷!”小厮见来保神色严肃,不敢怠慢,应了一声,麻溜地钻进了人群里。

  来保站在原地,眯着眼睛望着兄妹消失的方向,心里飞快地盘算:“这对男女,绝非寻常富贵!那公子气度非凡,那小娘子更是美得邪乎,还跟老爷有瓜葛……如今府里风声正紧,大娘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啧,大意不得!宁可盯错了,也不能漏了!”

  而同一时间,东家大内里。

  那大晟府里专司填词乐制的“制撰’万俟咏,正埋首案牍,琢磨着新调的宫商角征,忽得宫中急召,心头不由一紧。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身上官袍,袖了块帕子预备擦汗,急匆匆便往禁中赶去。

  行至宫门前,恰巧撞见同在大晟府行走、以谐谑词闻名的曹组,也是脚步匆匆而来。

  “曹兄!”“万俟兄!”

  两人互相叉手见了礼,脸上都带着几分揣摩圣意的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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