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忽地问道:“大人…难道就不好奇,为何他人入太师门墙,可堂而皇之,独独于大人,却要如此隐秘一时?”
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意,目光直视翟谦:
“翟管家智珠在握,洞悉时局,该让本官知道的,必然会直言相告吗,不该问的,问了反显愚妄。何必多此一问?”
翟管家听罢,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终于化开,露出真心实意的畅快:
“好!好!好!”他连赞三声,“果然不愧是西门天章!难怪能在济州扬州立下泼天大功,更得官家青睐,赐下这“天章’二字为号!我这雪中炭,值了!”
他收敛笑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天章与他人不同!那些清流词臣,便是如吕大人那般能吏,便是入了朝堂也不过站在太师爷身后,便是能在枢密院占据位置,为太师摇旗呐喊,顶天了也就是童枢密使麾下的应声虫、摇笔杆的书吏!拿不到兵权,翻不起大浪!”
“而你,西门天章,不同!”翟谦目光灼灼,“你在济州扬州险地,乃至清河县,是实打实地带过兵杀过辽狗,剿过摩尼匪患、掌过生杀的!你身上这股子杀伐决断的武将煞气,藏不住,太师知,官家知,童枢密使更是知道!”
“一旦你明目张胆地入了太师爷门庭…童枢密使和梁大铛岂能坐视?军中势力盘根错节,童贯一声高呼,岂容你这等手握实绩、又得太师臂助的强龙盘踞?打压,必如泰山压顶而至!太师爷爱才,更要护你于羽翼之下,待你根基再深植一些,羽翼再丰满一些,方是你龙腾九霄之时!
大官人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着实掀起惊涛骇浪!
他经刘法点拨,深知那西路边陲之地,将门盘根错节,世家如铁桶一般!若无通天背景与泼天手腕,便是天生神将、浑身是胆,也休想在那修罗场里挣出头来!
刘法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一身真本事,却也蹉跎半生,郁郁不得志,如他这般能从西防线吞下一块蛋糕已然是到了巅峰。
这些,大官人早已了然于胸。
然则,童贯竞能霸道如斯,威猛如斯,只手压得百年将门俯首帖耳?
大官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童枢密使…竟有如此手段?”
翟管家闻言,捋须一笑:“我随侍太师爷数十年,耳濡目染,这朝堂上下、边陲内外的风云变幻,多少也窥见些门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揭开一桩尘封的秘辛:
“那童贯,说来…与太师爷也算是互相扶持,一路走过来的。我这双眼,可是看着他如何从一个谁都瞧不上眼、连净身房小太监都能踩一脚的阉竖,一步步爬到了今日这蟒袍玉带、执掌大宋半壁兵权的枢密使尊位!”
他顿了顿,呷了口车内小几上的香茗,继续道:
“当初,官家也听了太师直言,力排众议,破格让他一介残缺之人,去执掌那虎狼般的西路边军!你道那些世代簪缨、眼高于顶的将门虎子如种家、姚家、折家等世世代代守着边疆,便是朝堂上太师外的文官都不屑一顾,能服一宦官?”
“可童贯此人…!”翟管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深谙*破而后立之道!甫一上任,便以雷霆手段,亲手炮制了几桩震动边陲的泼天大案!”
“罗织得天衣无缝!牵连之广,下手之狠,几将盘踞西北百年的几大将门世家的根系,生生斩初一条道来!百年将门,一时间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破了世家的连横合纵,立威便要立得彻底!”翟管家话锋一转,“他童贯,一个阉人,竟敢亲披重甲,顶着箭雨滚石,身先士卒!接连打了几场硬得不能再硬的血仗!虽代价惨重,但这身先士卒、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名声,算是响当当地立住了!军中那些刀头舔血的丘八,最吃这套!”
翟管家长叹一声:
“如此一番破立下来,敲山震虎,恩威并施…方才有了今日西军之中,种姚折等将门虽根深蒂固,却也不得不尊其令的局面西门天章啊…此人,绝非寻常弄权阉竖!万万不可小觑了去!”
翟管家正低声细语,将太师府内的大小规矩、人事关节一一分说。正说到紧要处,车马忽地一顿,停了下来。
翟管家撩开锦绣车帘一角,低声道:“大人,到了。”
只见眼前豁然洞开一座巍峨府门,门楼高耸,兽吻狰狞,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在灯火映照下闪着幽光。
府门上挂着一面匾额,写着“太师府’三个大字,两边气象森严,各竖着一对朱红大杆旗,旗竿上扯着两面金字的牌旗,旗上写着“大丞相’、“太师国公’字样。
左右排列着十二面硕大的铜锣,擦拭得亮如镜。
铜锣外侧,是二十四对描金画戟,戟杆笔直如林。
更外侧,则是成排的旌旗招展、金瓜耀目、钺斧森然、朝天橙高耸,端的是皇家仪仗的气派,将这太师府门拱卫得如同禁宫一般!
翟管家神色肃然,指着那门道:“大人,这中门自官家第一次亲临太师府赐宴之后,除官家銮驾亲至,再不为任何人开启,便是仪门,除了太师爷,也未曾有人坐马车而入。”
话音未落,仪门两侧早有健仆无声发力,那沉重的门扉竞悄然无声地向内滑开,显露出门后深邃得如同神仙洞府的庭院。
马车轻巧地驶入,仪门随即在身后无声合拢。
一入府内,景象顿变,恍如踏入天宫宝阙。
甬道宽阔,皆以白玉铺就,打磨得光可鉴人,映着两侧琉璃风灯的光华,如同星河泻地。
道旁奇花异草,四时不谢,透出阵阵馥郁奇香。
眼望去,层层叠叠皆是飞檐斗拱,画栋雕梁,金钉朱户,玉柱丹楹,说不尽的富贵气象。马车行不多时,转过一层门楼,眼前豁然是一座巍峨高阁,飞檐如翼,气势磅礴。
阁前匾额高悬,三个鎏金大字在灯下熠熠生辉一麒麟阁!
阁前两边朱红高架之上,各自高擎着一面巨大无比的金字牌匾。
那牌上的字,竟比斗还大,在灯火映照下金光夺目,直刺人眼:“钦赐辅国太师,爵禄一品,文武百官,悉听裁决。’
这十八个御笔亲题的金字,无声地昭示着此间主人权倾朝野、代行君命的滔天权势!
大官人仰头望去,饶是他见惯富贵,此刻也觉得心旌摇荡,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马车并未在麒麟阁停留,而是沿着回廊继续前行。
穿过数重月洞门,行至第二层大厅后那宽阔的穿廊时,一阵清越悠扬的乐声飘然而至,非丝非竹,却沁人心脾。
翟管家示意停车,低声道:“此乃府中报时之乐,顷刻便是申时了。”
大官人凝神望去,只见那穿廊之下,左右各列着二十四名乐部报时伎。
正轮值报时,廊下侍立的管事便朗声道:“申时正刻一”
声落,乐声响起!
合奏出一段应时的雅乐,和谐悦耳!
乐声既是报时,亦是府中无时无刻不流淌的背景,彰显着泼天的富贵与极致的风雅。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几重雕栏玉砌的院落,直趋后苑。
苑中景象更是非凡,太湖石堆叠成峰峦洞壑,千姿百态,引活水为池沼,碧波潋滟,金鳞游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五只仙鹤,通体雪白,头顶丹砂,或于水边闲庭信步,或振翅掠过水面,发出清越的唳鸣,在暮色四合、灯火初上的园林中,更添几分仙家气象。
临水一座精巧的暖阁,四面皆是通透的琉璃窗,内里烛火通明,映得如同水晶宫一般。
阁前,一位身着家常道袍、头戴逍遥巾的老者,正负手而立,站在棋桌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池中争食的锦鲤。
他身形微胖,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难测,正是当朝太师蔡京。
翟管家抢前几步,躬身低语。
大官人不敢怠慢,整肃衣冠,趋行至阶前,依着北宋官场觐见宰执的最高礼仪,深深一揖到底,口中朗声道:“学生叩见老太师!老太师福寿康宁!”
蔡京缓缓转过身,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仿佛冬日暖阳:“嗬嗬嗬,罢了罢了,不必如此多礼。你我今日是私会,只论家常。来,坐。”
他随意地指了指身旁铺着金线蟒纹锦垫的紫檀木大师椅。
大官人口中连称“不敢”,脚下却并无多少犹疑,见太师已先落座于主位,便依言在那指定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腰板挺直,姿态倒也从容。
蔡京见他坐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须笑道:
“好,好!好个西门天章,你可知这张椅子,老夫也叫过几位坐过?多少风流人物,青史留名,哪一个不是一时之天骄,人中之龙凤?可他们呐,坐之前无不诚惶诚恐,推让再三,说什么“折煞晚生’、“万不敢僭越’、“还请太师上座”……嗦得紧!唯独你西门天章西门大官人,是第一个这般大大咧咧,叫坐便坐了的。”
太师语气轻松,带着调侃,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大官人脸上。
大官人闻言,心中念头急转,自己毕竟不是这明面上的人,始终做不到极致的卑微恭言。
面上却露出坦诚的笑容,拱手道:“老太师垂爱,学生受宠若惊。只是不知学生这般举动,在太师看来,是好,还是不好呢?”
他目光坦然回视蔡京,并无丝毫畏惧。
“当然是好!”蔡京抚掌大笑,声若洪钟,“老夫这把年纪,最怕的是什么?是失势被贬?是千夫所指?都不是,是怕时不我待,是怕死啊!”
“既然怕死,就不喜欢有人浪费老夫的光阴!那些虚礼客套,推来让去,看着恭敬,实则虚耗时辰,消磨精神,老夫厌烦得很!你这般爽利,正合老夫脾胃。能省一刻是一刻,多一刻逍遥快活,岂不美哉?”花园内棋桌下,炉火正旺,熏香袅袅。
蔡京端起一盏温热的参汤,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热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官人:“西门天章,你我未见面时,你心中所想的老夫,是何等样人啊?”
大官人心知这是考校,他坐直身体,声音洪亮清晰:
“学生虽处江湖之远,然老太师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策,如日月昭昭,天下共睹!学生斗胆,将所见所闻老太师几桩泽被苍生、功在社稷的实政,禀于太师座前:
其一,重振座序,养士育才。老太师复行“太学三舍法’,令天下士子心有所向。外舍、内舍、上舍,层层考升,优等者上舍释褐!此法一扫以往科举取士之积弊,使寒门俊秀得沐天恩,太学之中英才济济,皆感老太师再造之恩!此乃为国家储栋梁之根本!
其二,理财富国,充盈府库。学生亲历地方,深知老太师推行的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厘定等则,使豪强隐匿无所遁形,小民赋税得以均平。更有“盐钞法’、“茶引法’,国家掌专卖之利,商贾得贩运之途,岁入何止巨万?府库之充盈,前所未有,此乃支撑朝廷用度、绥靖四方的基石!”
其三,更定礼乐,垂范天下。老太师总领编修【政和五礼新仪】,重定吉、凶、宾、军、嘉之制,使朝廷典章粲然大备,万民知礼守分,上下尊卑有序。此乃定国安邦、教化人心之宏图!学生虽不学,亦知礼法乃国之纲维,太师此举,功在千秋!
“其四,惠泽孤贫,彰显仁政。老太师令天下广设“居养院’以养老,设“安济坊’以济病,置「漏泽园’以葬无主之骸。此等仁心善政,活民百万,使鳏寡孤独皆有所依,黎庶无不感念太师如再生父母!学生每见地方官吏奉行此政,心中对太师之仁德,敬仰之情更是无以复加!”
大官人这番话,虽仍带奉承,却将蔡京掌权时期真正推行、且影响深远的几项核心政策。
蔡京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慈祥的笑意始终未变。
待大官人说完,他轻轻摇头,手指虚点:“刚夸了你爽利,不喜虚文,你这个西门大官人转头又给老夫来这一套了。”
他顿了顿,笑容渐渐收去:“这些得意之处,老夫自家肚里难道还不清楚?用得着你来提醒?老夫要你说的,是老夫如何“奸’的?”
大官人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无非是千年之未有奸相!”蔡京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语气轻松随意:“阿附人主,倡丰亨豫大之说,穷奢极欲以固宠;结党营私,立元党人碑,排斥异己以专权;巧立名目,行花石纲、括田所,竭天下膏腴以自肥;盐钞茶引,夺民富入国私,使民利为之废弛’!史笔如刀,将来宋史上的奸相二字,老夫逃不脱避不掉。西门天章,你心中所想,是不是如此?”
他含笑看着大官人,目光灼灼,仿佛要看进他的心底。
大官人一愣。连忙摇头:“学生不敢妄加评论。”
“不敢?”蔡京脸上的慈祥笑容瞬间敛去,化作一丝冰冷的嘲讽,目光如泰山一般重重压了下来,“嗬嗬,还有你西门天章不敢做的事?老夫倒要问问你!”
“济州道上,你率击退耶律大石部曲,缴获的辽人精铁重甲,如今何在?”
“清河、扬州两地,你借协防之名,剿灭摩尼教妖匪,擒获其首脑数人,又押送去了何处?为何不上报,又私放之?”
“你不上报朝廷,私藏军械,更以缴获为资,招募流民,私训团练,人数已逾数百!西门大官人,你想干什么?”
“还有你这清河县新起的宅邸,规制逾制,僭越亲王!这……你又想干什么?”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把大官人吓了一跳!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些看似隐秘的桩桩件件竞被蔡京掌握得如此详尽!
蔡京将大官人脸色瞬间变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冷笑这才缓缓化开:“嗬嗬嗬……现在知道害怕了?”大官人心中惊涛瞬间平息,倘若这太师要制自己,自己哪能安稳走到这里,心道:老人家,你如果知道那去年大名府梁中书孝敬你的那十万贯生辰纲也在我手上,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出来!
蔡京接着悠然道:“你以为这些事,朝堂之上为何无人弹劾?不是没有,反倒是各路密报和弹劾,多如雪片!”
“若非老夫门下故旧,在中书、在枢密院、在御史台替你层层拦下、压下、焚毁……这些细枝末节一旦捅破,老夫能分析出你的心思,你以为朝中那些清流、那些勋贵、那些等着抓你把柄的人,就分析不出来?你那点心思,够他们参你十条大逆不道之罪!”
大官人闻言,站起身来,真心实意对着蔡京深深一揖到底:“学生叩谢太师维护之情!”
蔡京随意地摆了摆手:“坐下说话。现在,老夫再问你,如何评论老夫?可敢放开胆子了?”“还是不敢!”大官人回答道。
蔡京一愣,这回答超出他的意外太多:“这是为何?说来听听!”
大官人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然,他缓缓摇头:“太师明鉴,学生此刻所言“不敢’,非是畏首畏尾之不敢。”
他目光直视蔡京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而是学生深知,倘若学生坐上太师您这“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绝无把握能做得比太师您更清廉,比太师您治理得更好,更周全……所以,任何对太师行事的评论,都不过是坐井观天,既无资格,更无意义!”
此言一出,蔡京猛地一愣!
他那阅尽世情、洞悉人心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激赏神色!他霍然起身,缓步走到大官人面前,竟伸出苍老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
大官人受宠若惊,慌忙也要站起。
蔡京望着池中悠游的仙鹤,语气竞带上几分罕见的感慨与推心置腹:“说得好……说得真好啊!”他长叹一声,“老夫在你这个年纪时,就没有你这般见识?那时也老夫想着自己饱读圣贤书,将来必廉洁清明,两袖清风,成为清流砥柱,做那青史之上千年万年的道德表率……嗬!”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沧桑与洞明。
“等真到了老夫这个位置,手握这滔天权柄,身系这满门荣辱、阖族性命……才知道,什么清流,什么表率?不过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
蔡京的声音陡然转冷:“阿附人主,倡丰亨豫大之说,穷奢极欲以固宠?老夫若不如此,不把官家哄得开开心心,你以为,我蔡家京兆、仙游两地,那三千六百七十四口嫡系族人靠什么活命?靠什么安享富贵?老夫可以一死了之,博个直臣虚名,名流青史!可老夫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呢?老夫那满堂的孙儿孙女呢?蔡氏一族这数百年的基业呢?谁来保全?”
蔡京踱步到池塘边,望着假山池沼,声音低沉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