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斥候侦得西夏大军动向。
五月大通河枯水期的浅滩上,浑浊的水流缓慢流淌,失去了往日的汹涌。
对岸,西夏军渡河的喧嚣隐约可闻,人马如蚁,正涉水而来。
刘法立于土丘之上,鹰目光穿透烟尘,死死锁住河面。
西夏前锋已渡过大半,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下水,正是半渡而击的绝佳战机!!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张迪听令!”
“末将在!”张迪按刀上前,甲叶铿锵。“点你部一千二百选锋精骑,即刻出击!趁其阵列未稳,半渡之时,给我以雷霆之势,碾过去!务必冲散其锋,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刘法的手狠狠指向河滩方向,“记住,此乃破敌关键!若一击能溃其前锋,则敌军胆寒,渡河之势自破!然……倘若不可为!步跋子结阵顽抗,枪林已成,你部冲击受阻,箭矢耗尽……则立刻佯作溃败!令军士丢弃部分旌旗,马匹嘶鸣慌乱,且战且退!定要做得逼真,引那仁多保忠这条大鱼倾巢来追!此为诱敌深入之计,明白否?此计关乎全局,不容有失!若露破绽,或引敌不力…军法无情!”
“末将明白!一击破敌,不成则佯溃诱敌!”张迪眼中精光爆射,抱拳领命,转身厉喝:“选锋营!上马!随我破阵!”
刹那间,铁蹄如雷!
张迪一马当先,身后一千二百精骑如同平地刮起的黑色飓风,卷起漫天烟尘,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扑尚未完全登岸的西夏军!
河滩顿时化作修罗场!
张迪一马当先,手中丈八长槊化作一道夺命寒光,毒龙般刺出,一名西夏骑手胸前皮甲应声碎裂,槊尖透背而出,带起一蓬滚烫血雨!
宋军精骑紧随其后,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入冰冷的油脂!!
刀光剑影在浑浊的河面上激烈碰撞,映照着西夏士卒惊骇扭曲的面容。
沉重的战马带着恐怖的惯性撞入渡河步卒群中,刹那间,骨骼碎裂的声响、濒死者的惨嚎、利刃斩断肢体的闷响、铁蹄踏碎胫骨的脆响……在狭窄的河滩上轰然炸开!
人仰马翻,断臂残肢与破碎的甲胄、撕裂的旗帜混杂一处,浑浊的河水顷刻被染成粘稠的暗红,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
西夏前锋遭此毁灭性打击,阵型瞬间崩溃。
然而,正如刘法所虑!
然而,河对岸西夏中军阵内,仁多保忠麾下以悍勇著称的步跋子目睹前锋惨状,非但未退,反在凄厉的号角声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宋骑密集的箭雨反激起他们更凶悍的斗志。
这些不惧寻常箭矢的悍卒,竟无视河中同袍的哀嚎与宋骑的锋芒,如同移动的铁壁,挺起丈余长的铁脊大枪,结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密集枪林,悍然涉水强渡!
他们登岸后迅速集结,挺起密密麻麻的长枪,瞬间在河滩上竖起一片闪着寒光的死亡森林!无数枪尖,森然如林,直指冲击而来的宋军铁骑!
浅滩水缓,异常坚定。
那密不透风的枪林终于如礁石般顶住了宋军铁骑狂飙的浪头!
锋利的长枪如同毒蟒吐信,凶狠地捅入战马柔软的胸腹,战马悲鸣着轰然倒地,马背上剽悍的骑士瞬间被数支长枪同时洞穿,挑飞半空!
宋军原本势不可挡的冲锋,如同巨浪撞上坚不可摧的堤坝,轰然顿挫!
箭囊也眼见空空。
“时机已到!”高坡上的刘法看得真切,拳头紧握,厉声下令:“鸣金!举黄旗!令张迪按计行事!”尖锐的金钲声刺破战场的喧嚣!张迪闻令,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立刻扯开喉咙大吼:“撤!快撤!挡不住了!丢弃旌旗!向谷口退!”
他率先拨转马头,做出惶急溃逃之态。
宋军骑兵闻令,仿佛瞬间泄了气,阵型更加散乱,纷纷抛下几面染血的旗帜,有的甚至故意让战马失蹄,扬起大片泥水烟尘,伴随着惊恐的呼喊,如潮水般溃散后撤。整个场面混乱不堪,仓皇至极!对岸高坡上,西夏大将仁多保忠一直紧盯着战局。
他先是看到己方前锋惨遭屠戮,目眦欲裂,待看到张迪铁骑被步跋子枪阵死死顶住,攻势瓦解,接着又听到宋军鸣金,目睹其“惊慌失措”地丢弃旗帜、狼狈后撤,脸上顿时涌现狂喜!
“哈哈哈!天助我也!刘法,你的精骑也不过如此!传我将令!”仁多保忠猛地拔出佩刀,直指宋军溃退的方向,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充满了嗜血的狂热:“全军压上!衔尾追击!一个不留!给我碾碎他们!”西夏全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骑兵、步跋子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怒潮,踏过染红的河滩和同袍的尸体,不顾一切地向着“溃逃”的宋军猛扑而去!
大地在无数铁蹄的践踏下剧烈颤抖,喊杀声震天动地,追击的狂潮瞬间淹没了整个河滩,直扑向宋军撤退的方向一一那未筑好的土城!
残阳如血,映照着仓促堆砌的土城残骸。
刘法伫立在未竟的城垣之上,目光扫过身后那片仅具雏形的壁垒一一夯土松散,女墙低矮,壕沟浅薄。若此时全军龟缩入内,数倍于己的西夏铁骑顷刻间便能将这座半成品围成铁桶!粮秣、箭矢、滚木福石……哪一样能支撑旷日持久的死守?
绝境!
唯有死中求活!
刘法猛地攥紧腰间佩剑,霍然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选锋营雨部、熙河军健卒集结!”号角呜咽,战旗猎猎。
三千八百选锋精锐与五千熙河军迅速汇聚,八千八百余将士,沉默地背靠着那象征希望却远未完成的城垣,列成了森严的战阵!
几乎同时,西夏大军裹挟着蔽日烟尘,如同黑色的怒涛拍岸,轰然涌了过来!
两军远远相对,一决胜负就在令下。
主帅仁多保忠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锁定了那道横亘在未竟土城之前的“长蛇”。
他先是一怔,眉头紧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即,一阵洪亮、畅快、充满掌控一切意味的大笑爆发出来,震得身旁亲卫耳膜嗡嗡作响。身侧一名仁多族的悍将仁多阿埋按捺不住,粗声问道:“大帅!宋军已如瓮中之鳖,破城在即,您为何发笑?”
仁多保忠笑声渐歇,捋着虬髯,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声音却带着一丝对往昔对手的复杂感慨:“你可知,出征前,晋王嵬名察哥曾在我帐中苦谏?”
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重现当时场景,“晋王言道:“刘法此人,乃西陲第一名将!用兵刁钻狠辣如毒蛇,十数年来屡挫我军锋锐,实为心腹大患!与之对阵,当如履薄冰,万不可轻战浪战!当务之急,乃隔河筑坚城,深沟高垒以拒之。待六月大通河水暴涨,天堑自成,辅以雄城,纵使刘法有通天之能,也难越雷池半步!’”
仁多阿埋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浓烈的不屑,瓮声瓮气地嗤笑:“哼!晋王?不过是个在兴庆府高谈阔论的黄口小儿!大帅您提刀纵横沙场、饮血破阵之时,他还在娘胎里呢!纸上谈兵,何足挂齿!”“住口!”仁多保忠厉声嗬斥,但嘴角那抹掌控全局的笑意却丝毫未减,“晋王之言,乃老成谋国之道!刘法此人…确是我大夏十数年来的噩梦!绥德、银州、石州、葭芦……多少膏腴之地,多少勇猛将士,皆折于此人之手!此獠,万不可小觑!”
然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下那道单薄的“长蛇”阵,所有的忌惮瞬间被眼前这荒谬的景象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喷薄而出的傲然与狂喜!
“然!”他猛地一挥马鞭,鞭梢如毒蛇吐信般直指宋军战阵,声充满了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猛虎亦有垂暮!苍鹰终会折翼!今日观之,这刘法竟昏聩至斯!以区区八千残兵,背靠半截土墙,竟敢布此一字长蛇死阵?!”
他环视左右将佐,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狂傲:“莫非,他还妄想首尾相衔,如巨蟒缠身,将我五万虎狼之师反围其中?痴心妄想!”
仁多保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化为冷酷的冰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进出的冰碴:“他忘了!他只有一万残兵败将,而我,坐拥五万生力军!力可破巧!势能压人!”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他下达了最终也是最直接的毁灭命令:“传我将令!全军变阵!”
“党项万骑居中集结,步跋两翼压阵,形如撼山铁锥!”
“目标一一宋军中军帅旗所在!”
“给我贯穿!”
“将此长蛇,拦腰一斩断!”
“蛇头蛇尾,首尾不能相顾,则此阵自溃如朽索!”
“破阵!擒杀刘法!就在今日!就在此刻!指顾间事!”
刘法勒马阵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麾下军阵。
他当然知道自己布下的,正是军中最为普通的,却最残酷的一字长蛇阵。
此阵分阵头、阵胆(中军)、阵尾三节,暗合巨蟒搏杀之机变。
若敌主力攻蛇首,则阵尾如铁鞭般反卷合围;
若攻蛇尾,阵首则如毒牙回噬;
若直捣阵胆中军,则首尾俱至,绞杀敌锋。
其精髓在于首尾呼应,灵动如活物。
中军精锐如蛇之脊骨,既可硬撼强敌,亦可伺机击穿敌阵分割包抄,或协同两翼实现合围歼敌。此阵,是实打实依靠多点坚韧、协同死战方能取胜的硬阵!
对阵长蛇阵,无非两途:或以同样的长蛇阵硬撼,蛇首对蛇首,蛇尾,中军对中军。
一路输,则其他几路必受牵连。
又或是集结重兵,如重锤猛击其中军要害。
一旦中军被突破撕裂,阵型一分为二,则攻方中军便可协同己方两翼,将蛇首蛇尾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西夏大将仁多保忠深谙此道。
他望见刘法的长蛇阵,冷笑一声,当即变阵!
一万党项铁骑精锐,如同淬火的矛尖,被他置于最前,结成锋矢阵之锐锋,誓要将宋军长蛇拦腰斩断!左右次锋,则是四万悍不畏死的步跋子,如两扇沉重的铁闸,紧随铁骑之后,意图在撕裂蛇身后,死死钳住宋军两翼,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战鼓擂动,声震四野!
党项铁骑挟排山倒海之势,直扑长蛇阵胆!!
阵胆处,老将焦安节须发戟张,厉声怒吼:“熙河选锋军甲士!随我一顶住!”
千五百名身披步人重甲的陷阵锐卒,如钢铁礁石般轰然列阵。重甲在晦暗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死亡光泽面对党项铁骑的狂暴冲击,他们竞不退反进!
长矛如林斜指,刀盾如山壁立!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甲叶凹陷,战马嘶鸣,人仰马翻!焦安节身先士卒,重剑翻飞,砍断马腿,劈碎敌颅。
他深知使命,率军且战且退,每一步都踏着同袍与敌人的尸骸,将西夏中军锋锐死死诱向身后那已筑起一段城墙的险地。
阵头处,刘法亲率千五百熙河选锋军轻甲刀牌手,如磐石般抵住西夏锋矢阵的左次锋一两万步跋子!刀光如雪,盾牌撞击声震耳欲聋。
刘法身披明光铠,手中长槊化作道道夺命寒光,所过之处,西夏步卒如割麦般倒下。
他须发皆张,怒吼如雷:“不退!死战!本帅浴血大纛不倒,熙河选锋军不苟活一人!”
阵尾处,大将杨惟忠率三千熙河军,同样死死缠住西夏右次锋的两万步跋子。
杨惟忠铠甲染血,左臂被长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浑然不顾,手中大刀舞得泼水不进,厉喝道:“稳住阵脚!一步不退!退则全军覆没!”
他深知,自己这边一旦松动,西夏右翼便会席卷而来,与左翼合围,将整个长蛇阵彻底吞噬!城墙上,八百强弩手蹲在墙头后操持着威力惊人的神臂弩,冰冷的弩机对准了城下激战的修罗场。三千弓兵引满单兵弓,箭簇斜指苍穹。
他们在等待信号,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时机。
西夏军如怒涛般不断冲击。
焦安节的中军承受着党项铁骑最猛烈的冲击。
步人重甲虽坚,但在持续不断的冲撞、劈砍下,也渐渐残破变形。甲士们不断倒下,阵线在巨大的压力下被撕扯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散。
每一步后退,都伴随着惨烈的牺牲。
阵亡者已逾半数!鲜血浸透了焦安节的白须,他左肩甲胄破碎,一支断箭深深嵌入,却依旧挥舞着染成暗红色的重剑,嘶声力竭:“缠住他们!一步不退!”他像一颗楔子,牢牢钉死在诱敌深入的陷阱核心!刘法与杨惟忠的两翼,同样在承受着步跋子如潮水般的疯狂进攻,伤亡惨重。
“熙河军”的大纛矗立在刘法身后,成为整个战场的焦点。
这面象征着军魂的旗帜,早已被箭矢洞穿,被血与火染得黑红。它数次在狂风中摇摇欲坠,每一次,都有浑身浴血的士卒嘶吼着扑上去,用身体、用断臂、甚至用生命将其重新撑起!
一名掌旗官胸口中箭,鲜血狂喷,倒下前用尽最后力气将旗杆插入冻土;
另一名士兵立刻扑上,刚握住旗杆,便被飞来的投枪贯穿,但他至死都未松手!
刘法目睹此景,虎目含泪,一声长啸,竟在格杀两名敌酋的间隙,单手擎住即将倾倒的旗杆!他浑身浴血,明光铠上布满刀痕箭孔,那单手撑旗、浴血奋战的雄姿,如同烙印般刻入每一个熙河军将士眼中!“大纛不倒!死战不退!”的怒吼响彻云霄,成为支撑这支濒临崩溃军队的最后脊梁!
杨惟忠那边,同样尸横遍野,他的亲兵几乎伤亡殆尽,但他依然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着带领残兵死死抵住西夏右翼,半步不让!
他知道,自己退了,整个右翼就塌了,焦安节和刘法都将陷入绝境!
战况已至白热。西夏中军在焦安节的“败退”引诱下,深入过甚,其锋锐的一万铁骑与左右次锋的步跋子之间,因焦安节部顽强的迟滞拉扯,以及宋军两翼死战不退的牵制,阵型终于出现了致命的脱节!仁多保忠意图快速切割包围的锋矢阵,其锋尖与两翼次锋的连接处,变得薄弱而漫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当西夏两翼步跋子眼看就要完成对熙河军两翼的合围,将长蛇阵彻底绞杀之时呜!呜!鸣!低沉雄浑的冲锋号角,如同惊雷般自城中炸响!
神臂弩一一上弦!”
“弓手一仰角!满力!”
城墙上弩兵指挥官和弓兵队正们,嘶哑的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