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禀说罢,摇摇头,显是颇觉头疼。
那刘正彦肿着一只眼,兀自不服,瓮声瓮气地埋怨道:“王老将军!你……你忒也性急!你若不出手,容我再使一招回马枪,这厮……这驴囚根子!赢得必是我!”他手指着王三官,牵动伤处,疼得眦牙咧嘴。王三官面门上挨的那拳最重,此刻听他叫嚣,哪里忍得?冷笑一声,那肿胀的脸更显狰狞,啐道:“呸!刘家小儿,休要在此放屁!你那三脚猫的把式,也敢称赢?倘若不服,你我这就出去,寻个空地,再干一场!今日若赢不了你这猢狲,我王三官便给你磕三个响头,叫你一声亲爹!”
刘正彦一听,如同火上浇油,猛地跳将起来,肿眼泡怒睁,大喊:“走走走!哪个怕你?今日不打出个公母来,誓不罢休!”说着就要去扯王三官。
大官人冷眼旁观,见二人又要厮并,心中既觉好笑,摆手笑道:“罢了罢了!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伤了情分?你两个也不必争了。我且问你们,若是你们二人联手打得过一个人,我便由着你们两个再比一场,如何?”
王三官和刘正彦闻言,都住了手,异口同声问道:“打得过谁?”
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手一指侍立在旁、正憋着看热闹的玳安:“喏,玳安。你们两个,若能打得过他,我便允了你们再比。”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王三官和刘正彦看向玳安,只见那小子身量虽不高大,却也精壮,此刻脸上虽竭力绷着恭敬,但那眼底深处,分明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玳安这些日子跟在大官人身边,早看这两个倚仗家世、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不顺眼,只是碍着身份规矩,不得不装孙子。
自己才是大爹大宅中的家生子,父母又去世的早,懂事起就喊着大爹过来!
还有!
自己可是在祠堂里跪过一夜的。
妈的,这两个破落户无非就是比自己生的好命,跟平安那混球差不多一样讨厌!
如今大官人金口一开,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玳安强压住心头狂跳,故意做出几分犹豫惶恐之色,上前一步,躬身对大官人道:“大爹……这……这可是您老人家亲口吩咐,让小的……动手的?”他这话问得乖巧,实则是要个“免死金牌”。大官人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挥手:“让你去就去!嗦什么?正好也让我瞧瞧,这半年来,武丁头都教了你些什么本事,日日给你大鱼大肉的,别是白费了我的银子米粮!”
他转头又对王禀及其他人吩咐道:“王将军赶紧收拾东西。等他们三个打完这一场,不论输赢,咱们立时动身,星夜兼程,赶回清河县去!那边还有要紧事等着。”
大官人说完,自顾自寻了把太师椅坐下,王荀赶紧奉上热茶。
他这举动倒是让王禀一愣,自己这儿子比自家还木讷三分,伺候自己这个亲爹都没干过这事,看来得少让他和这几个小子鬼混在一起。
大官人啜了一口,好整以暇,等着看这场好戏。
玳安得了明令,再无顾忌,心头那口恶气直冲顶门。
他对着王三官和刘正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二人眼中,竟显出几分狰狞。
只见玳安把身上那件青布直裰的下摆利落地往腰带里一塞,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抱拳道:“二位小官人,得罪了!大爹有令,小的不敢不从。咱们是文比还是武比?是单打还是……二位一起上?”最后那句“二位一起上”,语气里满是轻蔑挑衅。
王三官和刘正彦对视一眼,虽觉被一个小厮轻视是奇耻大辱,但此刻两人都挂了彩,又见玳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架势,心里不免有些打鼓。然而箭在弦上,当着大官人的面,岂能认怂?
“小猢狲!休得猖狂!看打!”刘正彦肿眼难睁,率先怒吼一声,挥着拳头就扑了上来。
王三官也不甘落后,忍着脸上疼痛,从另一侧夹击。
驿站厅堂不大,顿时成了角斗场。
只见玳安身形滑溜得像条泥鳅,刘正彦拳头刚到,他已矮身避过,顺势一个扫堂腿,又快又狠,正瑞在刘正彦那条支撑腿的腿弯处。
刘正彦“哎哟”一声痛呼,下盘不稳,向前一个趣趄。
王三官拳头抡圆了砸向玳安后脑,玳安仿佛脑后长眼,头也不回,只将身子猛地向侧后方一靠,肩膀正撞在王三官腋下软肋。
王三官吃痛,气一泄,拳头便失了力道。
玳安得了便宜更不饶人,如猛虎入羊群,拳脚带风。
他这半年跟着武松学的都是战场上搏命的实招,讲究快、准、狠,此时不敢打二人的关节要害,却也专挑软肋等要害下手。
王三官和刘正彦基本就自小冲着武官去的,学的都是马上正统的枪棍功夫,虽也学过些步战的花拳绣腿,但多是公子哥儿耍帅的把式,加上此时带伤,心浮气躁,哪里是玳安的对手?
不过三五回合,只听“砰”、“哎哟”连声。
玳安一拳捣在刘正彦小腹,痛得他虾米般蜷缩在地,捂着肚子直抽冷气。
同时飞起一脚,正踹在王三官迎面骨上,王三官“嗷”一嗓子,抱着小腿单脚乱跳,眼泪鼻涕齐流,哪里还有半分贵公子的模样?
厅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王禀捋须不语,眼中倒有几分赞许。
王荀年轻,看得热血沸腾,差点叫出好来。
大官人端着茶碗,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一一这也不知道是武松这个名师厉害,还是玳安这小子,真是个可造之材!
玳安收势站定,气息微喘,对着地上哼哼唧唧的两人抱拳,声音洪亮:“二位小官人,承让了!”说罢,也不管二人反应,转身快步走到大官人跟前,躬身复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爹,小的……幸不辱命!”
大官人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王三官和刘正彦,又看看精神抖擞的玳安,点点头:“嗯,还算中用。武丁头教得不差。”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行了!戏也看完了,架也打完了。都别装死了!即刻装车!点起火把,连夜赶路回清河!”
驿站内外顿时忙碌起来。
灯笼火把次第点亮,人喊马嘶,行李装车。
王三官和刘正彦被各自的亲随搀扶着,一瘸一拐,相顾无言,脸上除了伤痛,更多了十分的羞臊与颓唐。
方才还争得你死我活,此刻在玳安这小厮的拳脚下,倒成了难兄难弟。
夜色中,大官人的车马仪仗,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东京汴梁的驿站,向着清河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不久前太阳还未曾落下的时候。
大内偏殿。
郑居中垂手侍立在珠帘外,隔着数重轻纱重帘,看不清楚里头的一切。
后头那凤榻之上,端坐着一个丰腴饱满的轮廓,恰似御苑中。臀股间磅礴隆起,稳稳地压在那象征着大宋后宫至尊的紫檀凤座上,透着一股熟透了的、汁液丰沛的艳光,仿佛轻轻一触,便能滴下蜜来。“臣郑居中,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郑居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响起。“起来吧。”郑皇后的声音自帘后传来,裹着一层慵懒的、仿佛刚从温软衾被中抽身而出的倦怠尾韵,挠人心尖。
“听闻……拜相了?”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玩味。
“是!托娘娘洪福!果然如娘娘所料,官家今日下旨,命臣参知政事!”郑居中直起身,脸上难掩得色,声音也高亢了几分。
帘后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宽大的袖袍拂过榻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兰汤余香。郑皇后并未因他的兴奋而有所动容,反而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拜相?就这么值得高兴?”
郑居中心头一凛,脸上的喜色僵住。
“郑居中,”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冷,“这位置,不是看你能不能坐上去,而是看你能坐多久!一日十日比一年十年,孰轻孰重?像蔡元长那般,数十年稳如磐石,纵使风刀霜剑加身,依旧屹立不倒?你若能有他那份本事,在这汴京城的腥风血雨里扎下根来,我们郑家……”
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珠帘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纱障,锐利地钉在郑居中身上,“………才算是真正有了依仗,有了在这深宫里、朝堂上,长久立足的根本!”
“是!”郑居中躬身道:“臣……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娘娘期望!”
“更何况,”郑皇后话锋一转,“你坐上这个位置,比我预想的……早了些。未必是好事。”“早了些?”郑居中愕然头,隔着珠帘,试图看清皇后的神情,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凝重,“臣……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郑皇后并未直接回答。
她放下茶盏,瓷器轻磕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当年…官家初登大宝,太后垂帘听政.”
郑居中浑身一颤,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向太后旧事,牵扯先帝哲宗与新旧党争的腥风血雨,更是当今官家初年最讳莫如深的禁忌!他只觉得寒气加身,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是他能听的吗?可他敢不听吗?
他只能死死低下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郑皇后仿佛没看见他的惊恐,自顾自地说下去:“为了牢牢掌控年轻的官家,太后不仅钦点了那……王家的女儿(徽宗第一任皇后,显恭皇后王氏)坐上凤位,更是……把身边几个“贴心’的宫女,都赐给了官家做妃子。”
她特意在“贴心”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郑居中听到其中的嘲讽语气,只觉得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膛。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听着皇后亲手揭开那层覆盖在皇家秘辛之上的华丽锦缎。“其中一个宫女,便是我。”郑皇后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另一个……就是后来死去的刘贵妃。”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倾,那丰腴熟艳的轮廓深深的洗了一口气。
郑皇后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接着说道“那时候……刘贵妃啊,心思单纯,满心满眼只有官家,一心为他着想,自然……备受宠爱到了极致。”
“后来却………”
郑皇后仿佛被惊醒,收回了话题,话锋一转:“这次你忽然上位,都因为今日朝堂上的一切。”她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殿内的烛火仿佛都摇曳了一下:“不过是因为郓王赵楷,作为官家最宠爱的儿子!他竞然在宫外被人设局,受到了如此奇耻大辱!”
郑居中并非蠢人,反倒是相反,能在郑家如此亲族中以能吏的身份脱颖而出,心思转念就已经想到了郑皇后的意思。
“虽说这点小事,动摇不了赵楷在官家心里的地位,也动摇不了官家的心意”,郑皇后接着说道:“可无论设局之人背后的目的是什么一一是冲着赵楷去的,还是想借机掀起风浪一一但!一位皇子,还是官家最疼爱的皇子,竟然能让人如此轻易地设局、折辱!这叫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冷笑:“这是赤裸裸地挑衅官家的天威!是在打整个赵宋皇家的脸面!”“官家是什么性子?元党人碑可是官家亲自让蔡京干的,上面的墨迹,怕是还没干透呢!旧伤未愈,竞又添新恨!从前的那些旧事,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这件腌攒事,让官家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他嗅到了,嗅到这看似歌舞升平的宫墙内外,水底下……藏着多少不听话、不安分的魑魅魍魉!”“所以,“外戚,近臣…总比那些不知骨子里流着哪家血的士林旧党来得信任些…你,不过是恰逢其会,被官家这股滔天怒火和无边猜忌推上浪尖的一枚棋子罢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臣……”郑居中沉声说道,“臣……明白了。定当……谨小慎微,为官家、为娘娘……分忧。”这时。
殿外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深青色内侍服的太监,出现在珠帘外,他头垂得极低,说道:
“启禀娘娘,官家……刚刚发了诏:着童贯童太尉,暂卸皇城司全力主持伐西夏军务,一应粮秣、征调、将校任免,皆由其便宜行事!”
太监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低低地流淌:“皇城司……暂由谭稹,为勾当皇城司公事。”谭稹?郑居中快速在脑中搜寻这个不太显眼的名字,似乎是个颇得官家信任,但行事更为阴鸷低调的内侍。
“高俅,晋枢密院,领签书枢密院事一职。”
“刘安妃娘娘之父,刘宗元刘公,擢升为殿前都指挥使。王子腾王大人,为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
“林如海林大人在扬州的一位近支子侄,擢升为扬州通判。另一位子侄被调入……官家身边行走,赐秘书省正字衔。”
郑居中喉头滚动,忍不住低声道:“这……这!果然……果然如皇后娘娘所料!可是,据臣所知,林如海林大人膝下唯有一嫡亲女儿,这两个子侄……不过是远房旁支,为何竞得官家如此青眼……?”可郑皇后没有回答他,他差异的望向珠帘轻纱。
他看不到的是,珠帘轻纱后,郑皇后那丰腴熟艳的身影骤然绷紧,那对丰润的大腿紧紧夹住手中的汗巾子都未可知。
方才的慵懒与冷冽瞬间被一股喷薄的怒火取代。
她没有立刻说话,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冰。
良久。
“嗬……本宫还是……没想到!让那个贱女人!又占了天大的便宜!”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更显森然,“她那烂泥扶不上墙的酒囊饭袋父亲!一个靠女儿皮肉才得以登堂入室的腌膦货色!竞然也配担当殿前都指挥使?执掌宫禁宿卫?官家……官家真是被那狐媚子灌了迷魂汤了!”郑皇后猛地站起身,那熟透蜜桃般的丰腴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摇曳的阴影。
“那贱婢!仗着曾是刘贵妃身边一个粗使的丫头!仗着眉眼间有几分刘贵妃的影子!仗着官家对刘贵妃的思念之情,就在官家面前装痴卖俏,惑乱君心,竟叫她受宠到如今这般田地!!”
郑居中听着皇后如此露骨地言语,头皮阵阵发麻。
这等诛心之论,若有一字半句泄露出去,便是泼天的大祸,足以让整个郑氏一族万劫不复!他冷汗涔涔,舌头打结,想装作没听到,却只能硬着头皮挤出几句苍白无力的安慰:“娘娘息怒!无论如何……娘娘您母仪天下,地位……地位尊崇无匹,岂是……岂是旁人能轻易动摇的?”
“地位尊崇?”郑皇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霍然转身,“王皇后地位不尊崇吗?!她出身琅琊王氏!累世簪缨的名门贵女!结果如何?无声无息地便薨在了那深宫冷殿之中!孟皇后地位不尊崇吗?!她是宣仁太后亲选!先帝元配!结果呢?被废黜过一次,复立了,竞又被废了第二次!如今还像个活死人一样,被锁在瑶华宫那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与青灯为伴!”
郑居中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皇后口中的名字,每一个都是血淋淋的宫廷禁忌!
王皇后之死扑朔迷离,孟皇后乃是太后给先帝哲宗选的正宫,代表着旧党一族,哲宗新政废了这孟皇后打入冷宫,而后哲宗归天,官家继位,太后垂帘听政,又把孟皇后重新立为皇后。
太后去世,官家执政,再次把孟皇后废入瑶华宫。这位两度被废的孟皇后是孟皇后是旧党竭力拥护的象征,更是新旧党争最残酷的见证。
他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连声道:“臣……臣惶恐!臣失言!”就在郑皇后于延福宫凤颜震怒之时,汴京城西北隅,那座曾显赫一时、如今门庭冷落的皇家清修之所一瑶华宫深处,却是一片浸入骨髓的死寂与寒凉。
此时已是更深露重。
京城贾家几位真正掌权人彻夜难眠。
大内里郑皇后丰润的双腿紧紧夹着手儿入睡。
而这边西门大宅那两扇朱漆兽环大门紧闭如铁。
门内值夜的是王经儿,此刻正倚着冰冷的门门,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啄,眼皮子重得不起来。这守夜的差事最是熬人,偌大的宅院,前半夜尚有人声走动,梆子声脆,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只余下巡夜人单调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