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见她如此乖觉懂事,心中更是喜爱,伸手拍了拍她滑腻的脸蛋儿,赞道:“真乖!老爷没白疼你!”
金钏儿得了夸赞,眼波流转,媚意更浓,凑到大官人耳边,用那又轻又软、带着湿热气息的声音,吐气如兰地低语道:“奴婢今个沐浴时候,都用上好的蔷薇香露调了温汤,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浣洗了三遍不止,如今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连一丝儿浊气也无…”
大官人闻言,先是一愣,一把把金钏儿抱到身上大笑道:“好!好个知情识趣、会伺候人的小管家儿!老爷我可不能辜负你这趟辛苦!”
马车穿过几条热闹街巷很快路过醉仙楼,早有另一辆马车和一群人等着,和玳安打了声招呼便汇入队伍。
却是应伯爵带着其他和安道全两人。
这两人并辔而行,落在马车后头不远,后头还跟着外出访亲一段时间逃过一劫的谢希大。
这应伯爵最是个帮闲凑趣、眠花宿柳的老手。安道全靠着专治些疑难杂症,尤擅妇人科的调理在风月场中混,更兼懂得不少房中秘术、助兴方子,也是个在浪荡红尘中打滚的积年。
这几日大官人让应伯爵接待安道全,两人臭味相投,回到清河这几日更是切磋了几夜,此刻也正聊得火热。
应伯爵挤眉弄眼,手中马鞭虚指前方马车:“安先生,您老这身本事,真是妙手回春!前日听那张鸭子说,您给醉仙楼那小花魁配的那剂逢春散,啧啧,听说那小娘子如今接起客来利落的很。”安道全捋着几根稀疏的黄须,故作矜持,眼中却闪着得意:“应二爷过誉了!些许小道,不足挂齿。倒是二爷您,才是这风月场中的班头!听闻您上月包占了那醉仙楼的番马?那番马可是可是出了名的气味重体格大,等闲人降服不住!二爷您这杆银枪怕是更胜当年赵子龙长阪坡之勇啊!”
说着,两人心照不宣地嘿嘿淫笑起来。
应伯爵摆摆手,故作谦虚:“老了老了,比不得当年!如今也就仗着点熟门熟路的情分……哎,说到这个,俺那西门哥哥才是红粉魁首,可惜啊,朝廷虽多了一个栋梁,这大宋滚滚红尘可少了一个帝王。”安道全摇头:“非也非也,我看西门大人是炉火纯青,恍若那绿林中前辈高人,轻易不出手,一出手便是扬州的花魁楚云。”
恰在此时,后头一辆青布小马车,车帘子被一只肥白的手“哗啦”一声掀开了大半。
一张圆盘大脸猛地探了出来,涂着厚厚的铅粉,抹着猩红的胭脂,却也有几分爽利的容貌。“安神医一一!前头还有多远呐?奴家这身子骨儿,可颠散架了!热煞个人!快给奴家递碗酸梅汤来解解渴呀!”
这声音如同破锣,惊得应伯爵座下的马都打了个响鼻。
他循声望去,待看清那张脸和那探出车窗的上半截身子,登时如同被雷劈中,张着嘴,后面那些正准备吹嘘自己杀的七进七出的的精妙言论,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李巧奴,生得是膀大腰圆赛门神,胸前两团鼓囊囊似揣了两只肥鹅!
那腰身虽看不到,怕也是粗如水桶,寻常妇人两个那般宽!肉嘟嘟的胳膊,白花花一片,堆在窗框上,压得那木头都“吱呀”呻吟。
下巴叠了三层,一副娇滴滴的模样,那身翠绿衫子,紧绷绷裹在身上,勒得一道道肉棱子清晰可见,活脱脱像一尊刚出锅、颤巍巍的粉蒸肉菩萨!
应伯爵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身子微微后仰,仿佛要避开某种无形的冲击。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淫笑早已僵死,眼神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安道全,最后化作一种近乎高山仰止的复杂神情。
安道全此刻也是老脸微红,干咳一声,捋着几根稀疏的黄须,眼神飘忽,正待开口找补两句:“呃…这个…贤弟有所不知…巧奴她…心宽方能体胖,最是…最是…”
“高!!!”应伯爵猛地一声断喝,双手抱拳,对着安道全深深一揖到底:“安先生!您老真乃神人也!小弟今日方知,什么叫山外有山,肉外有肉!您老这移山填海的枪法!小弟我…服了!真真儿的五体投地!甘拜下风!从今往后,这风月场中勇冠三军的头把金交椅,非您老莫属!”
“小弟我…我这点微末道行,在您老面前,那就是米粒之珠也敢放光华?萤火之光妄想比肩正午骄阳!井底之蛙妄议鲲鹏之志!一个字一“绝’!绝顶!绝妙!绝无仅有!”
安道全干咳一声:“咳!贤弟过誉,过誉了!不过嘛…贤弟啊,你久在欢场,须知这其中的门道,非是皮相那般简单。你看那杨柳细腰,看似风流,实则…中看不中用!一阵风就能吹倒!讲究的是个底盘沉稳,根基深厚!似巧奴这般…敦实厚重,方是上品!任你策马扬鞭,自岿然不动,稳如泰山!丰腴之处,如探云海,个中妙趣,岂是那些干瘪柴禾能领略万一?此乃以实为美,以稳为胜之大道也!”
应伯爵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猛地又一抱拳,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带着哭腔似的喊道:“高!实在是高!安先生真乃风月场中孙武子,脂粉阵里姜太公!听君一席话,胜嫖十年娼!小弟我…我今日方知自己是坐井观天,有眼不识泰山!安老分明是开山力士,填海精卫!真乃神人也!”安道全得意一笑:“好说!好说!”
这边车内玉门关外曲径通幽,车外高山流水遇知音,而已然不远的京城!
大内,福宁殿东暖阁。药气弥漫。官家赵佶一身常服,面色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坐在三皇子郓王赵楷的榻前。
赵楷“脸色难看’,靠在引枕上,见到父亲,挣扎着要起身行礼:“爹爹……”
官家忙按住他:“楷儿莫动,好生躺着。身子可好些了?”目光关切地扫过儿子略显憔悴的脸。赵楷虚弱地点点头:“谢爹爹挂怀,服了药,好多了。”声音有些沙哑。
官家沉默片刻,眼中寒光一闪,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堂堂亲王之尊,如何会被开封府刑狱衙门的人锁拿了去?还……还受了伤?”他语气尽量平和,但其中的怒意已然隐现。
赵楷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茫然,低声道:“回爹爹,临近殿试,儿臣……儿臣想着去京畿左近体察些民情风物,也好……也好为策论增些见识。便微服去了趟清河县。谁知……谁知刚到不久,便遇上一群如狼似虎的公人,不由分说,便将儿臣与几个随从锁了,押进了开封府大牢……儿臣百般申辩,亮明身份,那些……那些蠢吏竞不信,还……还动了些粗……”他声音哽咽,似乎心有余悸。
官家听得眉头紧锁,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他深吸一口气,温言安抚道:“荒唐!真是无法无天!楷儿你受委屈了,好生将养,此事爹爹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他替儿子掖了掖被角,又宽慰几句,才起身离开。
走出寝殿,官家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早已侍立在廊下的梁师成,立刻趋步上前,躬身低语:“官家。”
官家脚步不停,目光如刀般射向梁师成,声音压得极低:“审得如何了?那几个胆大包天的蠢物,招了没?”
梁师成垂首,声音平稳恭谨:“回禀官家,都招了。那几个开封府衙门的公事、节级,已查明。正如朝上王革所说,他们本是奉命御史中丞王的命令去清河县捉拿一西门天章的结义兄弟,想要查清西门天章祸乱乡里的案子。”
他顿了顿,眼觑了下官家脸色,继续道:“那几个蠢货,到了地头,听了当地几个帮闲的指认,见郓王殿下……气度不凡,又恰在左近,便误以为是西门天章的同伙或是其本人乔装,想一并锁了邀功。这才……这才闹出这天大的误会。现已查实,确系误抓,并无……并无其他隐情。”
官家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他鼻中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深处那抹疑虑和阴鸷似乎淡去些许,但并未完全消散:“按你说来……那王葫和王革,并非与朝中那些藏在水下的旧党有所勾连?此番只是手下人办事不利,抓错了人?”梁师成的回答却小心谨慎,却并未回答是否有所勾连。
而是腰弯得更低,话锋引开官家思绪:“官家明鉴。奴婢详查之下,此事……确系误会。王中丞等人,应无此胆量,更无此动机敢对郓王殿下不利,可无论如何,造成郓王殿下如此失了体统也是事实,不如关上一段时间,让他们吃吃苦!”
“哼!”官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虽稍缓,却依旧森然,“就算无关……他们御下如此无能,纵容爪牙横行,竟让朕的儿子、堂堂亲王,在那污秽不堪的开封府大牢里受此奇耻大辱!更是在百官面前,在朕的大殿之上,丢尽了皇家颜面!此等大不敬之罪,岂能轻饶?”
他目光如刀,扫过梁师成,“关上一些日子?太轻了!总要有人……为朕的儿子被如此欺负负责!”最后一句说完,他不再停留,拂袖径直向前走去,留下一个蕴藏着雷霆之怒的背影。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低级内侍服饰的小太监,低着头,脚步轻悄如鬼魅般从郓王寝殿的侧门溜了出来。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便溜到梁师成身后,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道:“干爹,都按您的吩咐,悄悄告诉郓王殿下了。殿下说……承您的情,让小的……代他谢过干爹您老的周全隐瞒。”梁师成背对着小太监,脸上毫无波澜,也并未回头:
“郓王殿下……是个明白人呐。如今官家这心里……属意谁,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只要……不出旁的岔子,这“换太子’的事儿……怕已是铁板钉钉,挪不动……”
“太子虽也聪慧,可始终是那位生下的皇子,这一出生便不讨官家欢喜。”
小太监闻言,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宫苑深深,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光影交错间,尽是无声的暗流与冰冷的算计。
梁师成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转身便向那最阴冷潮湿的角落一一诏狱死牢行去。
不久后。
沉重的铁门在无声中开启,又在他身后沉闷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与暖意。
甬道两侧壁上跳动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如鬼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气息。
他被引到最深处一间囚室前。
死牢深处,一股子霉烂、屎溺与绝望搅合在一处的浊气,浓得化不开,直往人鼻孔里钻,撞得脑仁儿疼。
壁上油灯昏惨惨的,照着地牢湿漉漉的石壁,映出些个鬼魅似的影子,墙角耗子啃着不知什么骨头,悉悉索索,听得人牙根发酸。
王葫,这位昔日风流倜傥的御史中丞和翰林学士,如今只穿着件辨不出原色的囚服,蜷缩在铺着几把烂稻草的角落。
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几缕乱发粘在汗津津的额角,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风采?听得牢门铁链“哗啦啦”一阵乱响,他猛地一激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边。但见梁师成,一身深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在几个低眉顺眼、提灯引路的小太监簇拥下,缓步踱了进来。
他拿一方素白丝帕,虚虚掩着口鼻,眉头微蹙,显是极厌恶这腌攒地方。
“干爹!干爹啊!您可来了!救救孩儿!救救孩儿这条狗命啊!”王蹦的声音嘶哑凄厉,如夜枭啼哭,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栅,指甲抠进木头缝里,恨不得把身子都从那缝隙里挤出去。他涕泪横流,那眼泪鼻涕混着牢里的污垢,糊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也顾不得擦,只是把头磕在栅栏上砰砰作响,“孩儿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孩儿的错!是孩儿瞎了狗眼,小觑了天下英雄!求干爹开恩!求干爹看在往日情分上,拉孩儿一把!孩儿给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他语无伦次,只是哀嚎。
梁师成停下脚步,离栅栏几步远站定。他放下丝帕,露出一张毫无波澜的脸,眼神却毒针冷冷地扎在王蘸那张涕泪纵横、狼狈不堪的脸上。
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瞬间压住了王翻的嚎哭。
“哼!小觑天下英雄?”梁师成的声音又尖又冷,像冰锥刮过石板,“王葫啊王脯,咱家早就跟你说过,这朝中的水,深着呢!你以为仗着几分圣眷,就敢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把满朝的能人当泥捏的?这回在西门天章手里栽了跟头,知道疼了?晚了!这顿教训,是你自找的!”
王嗣被这冷斥吓得一哆嗦,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抽噎,浑身筛糠似的抖:“干爹教训的是!孩儿该死!孩儿猪油蒙了心!孩儿不是人!求干爹……求干爹无论如何救孩儿一命啊!孩儿……孩儿不想死”
他瘫软在地,双手却还死死扒着栅栏,仰着头,像条濒死的鱼,眼巴巴望着梁师成,那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梁师成看着他这副怂样,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自己的锦袍:“救你?咱家拿什么救你?你得罪的,是郓王!是官家!”
这一句话分量重得让王嗣又是一颤,本来压抑的呜咽变得嚎啕大哭起来。
梁师成冷笑:“一句“知道错了’就想了事?王脯,你是三岁孩童吗?这等弥天大祸,岂是磕几个响头、掉几滴猫尿就能揭过的?”
“等着吧。等着人头落地!运气好点,也得是个刺配三千里、抄家灭门的下场!你那些娇妻美妾、万贯家财,嘿嘿……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干爹!干爹开恩啊!”王葫如遭雷击,彻底崩溃,只剩下本能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不多时便见了血,混着污垢,在惨淡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嘶喊:“求干爹指条明路!孩儿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做啊!”梁师成冷眼看着他磕了半响,额头的血痕在昏暗中愈发狰狞。直到觉得这教训的火候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囗:
“明路?咱家不能救你。”他微微俯身,靠近栅栏,声音压得更低,“非但不能救,咱家此刻若是在和童贯那老狗,在官家面前替你说半句好话,你立时三刻就得去见阎王!”
王葫猛地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和不解:“干爹……那……那孩人儿……”
“蠢材!”梁师成低喝一声,眼中精光一闪,“此刻,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自己?”王??一愣,茫然地重复着,随即像是抓住什么,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微光,“干爹的意思是……?”
梁师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官家心里最恨谁,最想整治谁,难道你王鞘揣摩圣意这么多年,还摸不透吗?如今朝堂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正是官家心头火气最旺的时候……你只要……给官家递上一把快刀,让他砍得痛快,砍得解气!让他……开心!那不就. ..”
这化戛然而止,王葫先是一怔,随即眼珠急转,脸上那死灰般的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种混合着狂喜、狠戾与劫后余生的光芒骤然亮起!他猛地领悟了梁师成的意思!
“啊!干爹!孩儿明白了!明白了!”王翻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颤抖,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额头的血污,对着梁师成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狂喜的生机,“谢干爹指点迷津!谢干爹再造之恩!孩儿知道怎么做了!知道怎么做了!”
梁师成看着他这副癫狂的模样,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他不再言语,重新拿起那方素白丝帕,轻轻掩住口鼻。
不一会。
他双手颤抖着,从栅栏缝隙里,极其恭敬地递出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
梁师成眼皮都没,只伸出两根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光滑圆润的手指,像拈起一片沾染了秽物的落叶,轻轻将那卷纸夹了过去。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借着那昏惨惨的灯光,一行行看去。
那纸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字字句句却散发着比牢狱腐臭更甚的阴寒毒气:
【罪臣王葫泣血伏阙待罪剖子谨献刍莞以正本源、靖国是疏】
罪臣龋,万死难赎,谨顿首百拜,泣血伏阙,叩谢天恩浩荡,未即斧钺之诛,使蝼蚁之躯,犹得苟延残喘于陛犴之中。
臣蒙陛下拔擢于微末,恩逾再造,位极人臣,然臣行事乖张,举措失当,有负圣恩,致有今日之滔天大罪。
臣每思及此,五内崩摧,痛不欲生,然臣虽罪该万死,临刑之前,犹有刍芜之见,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虽知僭越,然此心拳拳,皆为陛下圣德永固、大宋江山永祚计也!
伏惟陛下垂怜罪臣将死之言,暂息天威,俯赐一观。
书曰:
臣观当今之世,陛下励精图治,宵衣吁食,四海本应升平。
然则,元邪说余孽未清,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彼苏轼、黄庭坚、范祖禹、秦观等辈,虽身死名裂,然其谤讪宗庙、诋毁先朝之妖言邪书,仍流毒于闾阎巷陌,藏匿于士绅之家,甚或潜入庠序,蛊惑学子!
此辈门生故吏、不肖子孙,心怀怨望,潜通款曲,非议时政,动摇国本!
此风不刹,则陛下煌煌圣学无以彰明,巍巍圣德无以广布,朝廷纲纪无以肃清,忠良之士无以自安!此实乃心腹之大患,社稷之隐忧也!臣每念及此,寝食难安,虽在缧之中,犹切齿拊心!陈刍议数条,伏候圣裁:
一曰:厉禁邪书,清其本源。
凡私藏、刻印、传习苏轼、黄庭坚、范祖禹、秦观等元党人片纸只字、文集语录者,无论士庶,一经查实,即以违逆御笔、诋毁宗庙论罪!
各地书坊,须具结保证,永不刊印、售卖相关书籍,违者与藏匿者同罪,并捣毁其刻版印坊!二曰:肃清庠序,正本清源。
天下学校,讲解经义若敢援引元党人邪说,或以其言论为据者,一经发觉,无论有心无意,立时革去功名、官职,永不叙用!并追夺其出身以来文字!
三曰:严惩科场,连坐考官。
大考取士,乃为国抡才大典。考生答卷之中,若敢引用元学术、言论,或显有同情回护之意者,非但本人黜落,永不许再应科举!
四曰:专设书禁,严查穷治。
请旨特设书禁局,会同地方有司,明察暗访,重点搜查元党人子孙、门生故吏府邸,及民间藏书名家、书肆书坊。
许其便宜行事,查获之书版、印本、抄本,无论完缺,一律当众付之一炬,务使灰飞烟灭,人皆共睹!颁行告赏令,无论军民人等,凡能举报藏匿邪书、传授邪说者,一经查实,赏钱百贯至千贯,并予旌表。
知情不报者,连坐同罪!务使奸邪无所遁形,举国共讨之!
五曰:甄别禁锢,永绝祸根。
凡系元党人子孙者,无论才具如何,一律不得擢升京官、不得任职馆阁清贵之职、不得为侍从官!断绝其染指中枢、清议朝政之路!
此辈子弟,只可于偏远下州恶县,授以监当官之微末杂职,使其远离权要,困顿终身。
不仅其直系子孙,凡门生故吏,乃至曾公开称颂其文章、学问者,吏部、御史须严密访查其行止言论,于其升迁考绩之时,刻意压制,严加防范。务使元遗毒,血脉断绝,党羽星散!
始见:天下无复苏轼等人文章尔!
梁师成看得极慢,手指在那一条条策上缓缓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