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03节

  “如此说来,倒也不难推知.……”她倏地眼,定定望向他,眸光清澈,却似能穿透人心:“大人,可是奉旨来查此案的?”

  大官人微微一怔,随即“啪啪”击了两掌,朗声笑道:“好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果然瞒你不过。”他略一沉吟,又叹道:“原想逗你一逗,你既已点破,再作虚言,倒无趣了。是,你猜得分毫不差。”薛宝钗闻此,眼圈儿霎时便红了,水光在眼底打着转儿,却硬生生忍住了,不肯落下来。她扭过脸去,肩头几不可察地微颤,声音里透着一丝强抑的哽咽:

  “大人……便连一句虚言,也吝于哄骗宝钗么?”

  大官人默然片刻,目光胶着在她那微微耸动的香肩上,喉结滚动,哑声道:“那若我此刻再说,此来只为带你走,你……可肯随我?”

  这一回,薛宝钗缄口无言。

  屋内死寂,只闻窗外风过竹梢的簌簌声,并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她臻首低垂,那攥着罗帕的柔美,指节已然泛了青白。良久,良久,终是无有一语。

  这里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而却说贾府东邻不远,那本来如日中天的王蹦王大中丞的府邸,朱门紧闭,两条雪白封条交叉贴得死紧,恰似给这煊赫门庭钉上了棺材钉。

  两辆青篷马车悄没声儿地停在角门外,一个精瘦车夫跳下车,堆起一脸谄笑,凑到守门兵丁跟前,腰弯得虾米也似:

  “军爷辛苦,敢问……”

  话未落地,那兵丁眼一瞪,刀鞘“当哪”一声撞在门环上,叱道:“滚!没长眼的腌膀货!王已锁拿天牢,只等官家勾决!再聒噪,拿你一并下狱!”

  车夫唬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手脚并用地爬回车上,一张脸蜡黄,舌头都打了结:

  “奶奶……奶奶!祸事了!王……王大人他……他犯事了!下了天牢,就等官家发落呢!”车厢里,一个美艳少妇并两个穿戴体面的婆子正坐着。闻听此言,那被捆着的美艳少妇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精光乱进,一抹狂喜压也压不住地从嘴角溢出来,虽然嘴儿堵住,只露一双弯弯媚眼,却从那对梨涡看出心中此时的欢喜无限。

  可那两个婆子却如遭雷击,面面相觑。

  “哎呀我的老天爷!”一个婆子拍着大腿,“老爷千叮万嘱,叫把这女人送到王大人府上安顿……这可如何是好?却不想王大人自身都难保了!难道我等把她送到天牢里陪着王大人不成?”

  另一个婆子翻个白眼:“你问我?我问谁去?这泼天的官司,沾上一点皮儿都要烂掉骨头!依我说,赶紧寻个僻静客栈先猫几日,看看风头是正经!”

  先前那婆子哭丧着脸:“罢罢罢!也只能如此了……这算什么事儿哟!”三人一时没了主意,只催车夫快走,离这晦气门庭越远越好。

  而远在几十里外,清河地面。

  史文恭、关胜、朱仝并那西军宿将王禀,几人围着一张粗劣的山川地理图。史文恭指着图上蜿蜒山势,眉头拧成疙瘩:

  “诸位且看这二龙山,端的是个险恶去处!两座主峰如两条孽龙交颈,拱卫着中间那龙珠也似的山头。唯一的上山路径,便是这龙珠咽喉!真个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关胜捋着长髯,颔首沉声道:“史教头所见极是。咱这团练里的少壮,哪个不是千挑万选、是大人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种子?折损一个,都如同剜了心头肉!便是打下了这二龙山,若死伤十数人又有何用,等到大人回来,我等如何向大人交代?!”

  朱仝接口道:“正是此理!大人将这点家底交与我等,是让咱们好生锻炼,让咱们看护的!岂能在这穷山恶水,随随便便就糟蹋了一些上好的种子?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了!”

  众人正自焦灼,旁边一直沉默如铁塔的王禀低声说道:

  “几位将军……末将倒有一拙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史文恭闻言,愁眉顿展,大喜道:

  “王将军!你可是在西军跟着刘法大帅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宿将!必有良谋!快!快请说来!我等洗耳恭听!”

  王禀敛了面上沉凝之色:“诸位将军,这二龙山纵是龙潭虎穴,亦非铁板一块。山上数百之众,每日粮秣消耗,绝非小数。其采买补给之路,便是其命脉咽喉。”

  “末将与犬子,早年行商于边陲,于市井行走颇熟稔。此番,我父子二人便扮作行商,运送些米粮布帛、酒水香料之物,以通商之名,随其采买之人上山。”

  “待得入其巢穴,探明那“龙珠’险隘的虚实,寻得紧要囤积之所……便觅机行事。”

  他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只需一把火,焚其积聚,乱其腹心。火光一起,贼众必惊惶失措,阵脚自乱。”

  他眼,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

  “届时,但见山中烈焰腾空,火光映彻天宇一一将军等便可挥军直进,趁乱叩关!内外交攻,此山可破!”

第425章 宝钗黛玉双会,二龙山攻略

  王禀献计已毕,目光灼灼,望向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只待回应。

  却不料,这三位平日里或豪爽、或沉稳、或机敏的将军,此刻竞破天荒的齐齐噤了声。

  三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一碰,旋即各自垂下眼帘,面上神色变幻不定,终是史文恭率先摇头,关胜、朱仝随之,三人竞异口同声道:

  “不妥!”

  王禀一愣,心下猛地一沉,只道三人是信不过自己这新附之人的本事与忠心,忙抱拳急道:“三位将军!可是担忧末将与犬子力有不逮,误了大事?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当年在西夏、辽境,扮作边商刺探军情,几番出入龙潭虎穴,皆全身而退!此番……”

  他却不知,这史、关、朱三人,追随那位大官人的因缘际遇,实有天壤之别。

  史文恭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眼高于顶的狂捐人物,一身马上功夫自诩天下无双,桀骜难驯,却被大官人擒拿降伏,自此坐了家将头把交椅,那份脾睨天下的傲气虽敛,骨子里的悍勇与担当却更深沉,逐渐少于自己勇武考虑,多是锻炼保存大人基业,以报知遇之恩。

  关胜则是一身惊天艺业,偏生郁郁困顿于微末,不得施展,直至遇见大官人,为其胸襟手段所折服,倒头便拜,心中那份建功立业、坐稳头筹的渴望,从未熄灭,虽是和史文恭处事和睦,可心中隐隐相争的念头却未曾放弃过。

  朱仝却是慑于大官人赫赫威势,被其雷霆手段压服,虽也归心,却总存着几分敬畏下的谨慎,行事唯恐有半分差池。

  三人境遇心境迥异,此刻却想到了一处:眼前这位新投效的西军宿将王禀,乃是大官人看重之人。若让他父子二人孤身犯险,潜入虎穴,万一有个闪失,折损在这小小二龙山……如何向大人交代?可若坐视此计不用,强攻硬打徒耗精兵,又显得自己等人无能,更是罪过!

  外围的小将们与庞万春俱是屏息凝神,此等关乎身家前程的决断,以他们的资历,连插嘴的份儿也无。堂内一时落针可闻,只闻几人粗重的呼吸。

  王禀见三人沉默,又将胸脯拍得山响,力陈其父子过往功绩。

  史、关、朱三人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彼此眼中竞都燃起了一簇奇异的光,那是一种被巨大风险点燃的、近乎亢奋的斗志!

  “噌!噌!噌!”

  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竞不约而同,豁然起身!

  王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下意识也跟着站起,茫然无措。

  只见史文恭抱拳,声如金铁交鸣:“王将军此计甚妙!然则,将军乃大人臂膀,岂容独身涉险?既然将军敢入这贼匪窝,我史文恭岂是畏首畏尾之辈?愿与将军同往,某便以掌中这杆钢枪,为将军开道!!”关胜朗声大笑,一股脾睨之气勃发:“史教头此言,正合某家心意!说来说去不过是一群占着地势的乌合之众,某久未临阵,这把老骨头正嫌痒痒!人虽年长,某刀,未尝不利!”刀未在手,凛冽杀气已扑面而来。

  朱仝亦是长身而起,虽无前二人锋芒毕露,眼中却也是精光四射:“某家马战功夫,或不及二位将军精纯,然论胆气,何曾落于人后?这趟浑水,算朱仝一个!”

  王禀彻底呆住了,张着嘴,一时竞不知如何言语。他茫然看着眼前三位争相请缨、如同抢着去赴一场盛宴而非龙潭虎穴的将军,心头只翻腾着一个念头:

  “自己献的是里应外合,轻兵奇袭的计策!这……这怎地越搞越大,倒像是“里应’倾巢而出,把“外合’给忘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庞万春,此刻也沉声开口,声音如同紧绷的弓弦:

  “某才入大人麾下,资历浅薄,不敢与诸位将军争功。然,手中这张三石弓,尚有几分准头。愿随将军们入山,于暗处张弓搭箭,略尽绵薄,为将军们清除些碍眼的蚊蝇!”他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弓臂,眼中精光内敛。

  他话音未落,外围坐着的王三官早已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来,不甘人后:

  “诸位将军!这等热闹,岂能少了我王三官?我也要去!定能助将军们一臂之力!”

  几乎是同时,旁边的刘正彦也刷地弹起身,大声附和:

  “正是此理!算我刘正彦一个!同去同去!”

  史文恭眉头倏然紧锁,如同刀刻斧凿,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弥漫开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这两个热血上头的年轻小将,声音冷硬如铁:“胡闹!你二人凑什么热闹?当这是游山玩水不成?”

  王三官一听急了,指着王禀身边的王荀叫道:

  “史教头!这不公!为何王荀兄弟能随父入山,我等便只能在外头干等?论本事,我等也不差!”刘正彦难得和王三官意见一致,连连点头,急声道:

  “正是正是!王荀去得,我等也去得!岂能厚此薄彼?”

  王荀在一旁正暗自兴奋,忽见王三官、刘正彦竟要将自己也拖下水搅黄了好事,顿时大急,刚要开口辩驳:

  “我……”

  却见史文恭打断道:“王荀也在外头!”

  他手一指帐外,命令道:“庞将军随我等一路,你三人,皆在外头!统率本部团练精锐,整军列阵,虚张声势,在外围给二龙山的贼寇叫阵!这“外合’的千斤重担,就压在尔等肩上!若误了事,军法无情!”

  王荀委屈的还要再喊。

  上首的王禀早已面沉如水,猛地一拍桌案,声如闷雷,厉声喝斥:“够了!此乃史将军军令!岂容尔讨价还价?尔等三人,速去整军待命!再有半句聒噪,军棍伺候!”

  三人顿时气馁。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悻悻然抱拳行军礼,闷声道:“末将……遵命!”

  帐内气氛正自僵持压抑,忽听帐外一声霹雳般的断喝,如同半空打了个焦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诸位将军!这般热闹,是要去哪里耍子?!”

  话音未落,只见那厚重的牛皮帐门如同被狂风吹卷,“呼啦”一声猛地向内掀开!

  一个铁塔也似、筋肉虬结的雄壮身影,裹挟着一身煞气,如同半截黑铁塔般撞了进来!

  不是那武松,更是何人?

  众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顿时大喜过望,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武丁头来的凑巧,正要你这尊煞神来凑这个大热闹!”

  这边清河县二龙山攻略计谋已定。

  这边二龙山寨聚义厅,灯火通明,肉香酒气弥漫。

  红烛高烧,将厅内照得白昼也似。

  当中摆开几张花梨木八仙桌,杯盘罗列,堆得小山一般。

  刚烤得的肥獐子肉滋滋冒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大瓮里倾出的村醪,虽非玉液琼浆,却也浑浊浓烈,酒气蒸腾,熏得人脸膛发赤。

  上首坐着鲁智深,今日也脱了直裰,只穿件敞怀的皂布衫,露出胸前黑蚝一片刺青花绣,活似伏着条狰狞的豹子。

  他擎着个海碗,碗沿还沾着肉星子,声如洪钟:“李忠兄弟!周通贤侄!洒家是个粗人,不惯那虚头巴脑的礼数!今日你二人带了桃花山数百儿郎来助拳,便是俺二龙山生死相交的兄弟!来,干了这碗血酒,谢字都在酒里!”说罢,咕咚咚仰脖便灌,酒浆顺着虬髯淌下,湿了半片胸膛。

  打虎将李忠慌忙起身,他那张风吹日晒的紫棠脸上挤出几分实诚笑意,也捧起碗:“哥哥休怎地说!俺们桃花山虽离得略远些,可这绿林道上,唇亡齿’四个字,岂是白说的?”

  “官兵那起子狼崽子,如今在京东东路清剿得狠哩!俺们山头虽暂未殃及,可眼见着左邻右舍都遭了毒手,夜里睡觉也不安稳!有哥哥这等好汉在此坐镇,又有杨二头领这般精通韬略的好汉运筹帷幄,加上俺们这近千能厮杀、敢拚命的儿郎,再凭二龙山这铁桶也似的险要地形把守,就算官兵插了翅膀,架起云梯来攻,也叫他有来无回!管教他碰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

  他话说得慷慨,末了也学鲁智深,将碗中残酒一口饮尽,却到底不如鲁智深豪快,呛得咳嗽了两声,脸更紫了。

  小霸王周通今日倒收了平日的轻浮,他挨着李忠,一身锦缎袍子也蹭上了油污。

  他接口道:“正是正是!李忠哥哥说得极是!俺们桃花山此番,那是倾巢而出!只留几个老弱看家,便是要与众位哥哥同生共死!官兵?哼,管他调来甚么精兵强将,只要敢来,俺们这千把条硬铮铮的汉子,加上地利,定杀他个片甲不留!叫他知道江湖好汉不是好惹的!”

  杨志坐在鲁智深下首,一直沉默着把玩着一个粗瓷酒杯,眼神却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似在思量。听了李忠、周通之言,他只微微颔首,沉声道:“二位头领高义,杨志记下了。”

  金眼彪施恩和操刀鬼曹正坐在下首作陪。

  施恩面此刻也喝得面皮泛红,眼神却在李忠、周通带来的那群喧闹吃酒的喽身上打了个转,又扫过桌上流水般消耗的酒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曹正本是屠户出身,此刻正用小刀熟练地片着肉,分给众人,脸上堆着笑,口中不住劝酒劝肉,心思却似飘到了别处。

  厅内人声鼎沸,猜拳行令,呼喝喧天。鲁智深喝得兴起,又摔了个酒碗,大叫痛快。李忠、周通也面酣耳热,舌头渐大。

  酒阑人散,聚义厅后小室。

  残烛摇曳,映着几张凝重面孔。

  喧嚣散尽,只余冷寂。

  鲁智深脸上的醉意已褪去大半,他烦躁地挠着光头,发出沙沙声响:“直娘贼!这酒吃得快活,可心里头总像压着块大石!李忠、周通是好意,可这凭空又添了四五百张吃饭的嘴!”他嗓门压低,却更显焦灼。杨志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的短刀,灯火在他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大头领所言极是。官兵势大,京东东路绿林凋零,绝非虚言。桃花山倾力来援,情义深重。然……人多,粮草便是头等大事。”他眼,目光如电,扫过施恩和曹正,“二龙山虽险,若官兵真个铁了心围困,断了粮道水道,不需强攻,我等便是瓮中之鳖,不战自溃!”

  施恩闻言,白净的脸上愁云密布:“二头领洞若观火!小弟方才席间就在盘算。库中存粮,本够山寨原有弟兄支撑两月有余。如今桃花山好汉一到,人吃马嚼,消耗倍增!莫说两月,怕是……怕是半月都艰难!更要命的是,官兵动向不明,若真围了山……”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操刀鬼曹正接口:“俺是个粗人,但也晓得肚皮饿不得!山上存粮,眼见着一天少似一天。俺估摸着,趁现在山下风声还没紧到寸步难行,官兵的网还没彻底合拢,得赶紧!把寨里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值钱物件,不拘多少,能换的都换成粮食!多多益善,抢运上山!这才是保命的根本!”

  杨志重重一点头,斩钉截铁:“曹正兄弟此言,正合吾意!存粮不如存金,存金不如存粮!此乃当务之急,刻不容缓!”

  鲁智深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烛火一跳:“着啊!洒家也觉着是这道理!金银珠宝填不饱肚子!赶紧换粮!”他看向施恩和曹正,“你二人脑子活络,山下门路也熟,这桩天大的干系,就落在你们肩上了!”施恩与曹正同时起身,抱拳躬身:“两位哥哥放心!”“此事关乎全寨生死,我等万死不辞!明日天不亮便下山,定要打通关节,将粮食源源送上山来!”

  这边两头往事俱备,只等一战。

  而贾府。

  大官人和薛宝钗两两沉默许久。

  良久,薛宝钗才轻轻动了一下。她起眼,那双眸子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沉静如水,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她轻声道:

  “大人问的话,宝钗答不上来。”

  大官人微微挑眉:“答不上来,还是不想答,又或是不想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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