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14节

  待见到玳安拧眉立目大步上前,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喊道:“好哥哥!是我啊!你亲亲的薛家兄弟薛蟠啊!玳安小弟,是我,你薛小爷,哎哟喂……几日不见,你这脚力怎地变得这般狠辣了!”大官人借着灯笼昏蒙蒙的光亮定睛一瞧,地上滚的那团肉球,可不正是那呆霸王薛蟠!真真是哭笑不得。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原来是你这厮!怎地像个没头苍蝇般撞将进来?深更半夜,黑灯瞎火,也不怕被巡夜的当贼拿了去,一顿好打!”手上加力,把那死沉死沉的肉墩子硬生生拽了起来。玳安那一脚虽敌我未分,却也留了三分力道。

  薛蟠满身肥膘更是能消受,被踹了个倒栽葱却也无甚大碍,咧着张大嘴,一身酒气混着汗腥臭气,也顾不得揉那生疼的肚皮,爬起来后只一把死死攥住大官人的胳膊,亲热得恨不得把一身肥肉都贴上去:“好哥哥!可算寻着你了!听闻哥哥高升来了京城,还住进了荣国府,弟弟我欢喜得几宿合不上眼,真真比见了亲爹从坟里爬出来还亲热十分!”

  大官人见他这副蠢夯模样,揶揄道:“你这货!巴巴儿地寻来,莫不是又惦记着我手里那些助兴的好东西了?我可早与你说过,那玩意儿是刮骨吸髓的虎狼之药,断子绝孙的勾当,少沾为妙!”薛蟠一听,肥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脑瓜子里瞬间闪过贾蓉那死鬼精尽人亡、枯槁如鬼的惨状,登时吓得脖子一缩,酒意都醒了大半,连连摆手,舌头都打了结:

  “不敢了不敢了!好哥哥莫提!那玩意儿……那玩意儿弟弟是再不敢沾了!那就是阎王爷的催命帖子,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如今弟弟……也不过是为了撑一撑京城“红粉小霸王’这点虚名儿,偶尔……偶尔才用上一星半点!”

  他喘了口粗气,又堆起满脸谄笑,“弟弟今日来寻好哥哥,是真心实意要做个东道!请好哥哥去那京城第一等的风流快活去处!虽说弟弟身上银钱有限,请不来那三大家的头牌花魁陪哥哥吃酒听曲儿,掐几把屁股蛋子,可叫几个顶尖的清倌人儿伺候着,给哥哥接风洗尘,这点体面还是做得到的!哥哥若是看上了哪一个……嘿嘿,尽管开口!弟弟我虽手头紧巴,便是偷家里几件值钱的玩意儿出去当了,也定要填上这个窟窿,让哥哥尽兴!”

  大官人斜睨着他,虽知这薛蟠是个混不吝的呆霸王,但待朋友家人倒也有几分赤诚。

  他嗤笑一声,掸了掸衣袖:“吃饭?喝花酒?算了吧!!我如今这身份,头顶着朝廷的乌纱帽,脚踩着是非窝子,岂是能随意去那等烟花柳巷逍遥快活的?成何体统!”

  薛蟠一拍油光锂亮的脑门,恍然大悟:

  “哎哟!瞧弟弟这猪脑子!好哥哥如今可是权知开封府事,堂堂四品青天大老爷!这要是去了那些地方,被那帮子吃饱了撑的专会嚼舌根的穷酸清流御史闻着味儿,参上一本“狎妓宿娼、有伤官箴’,那还了得!”他摇头晃脑,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大官人看着薛蟠眼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仿佛屠户在掂量一块上好的五花肉。那目光看得薛蟠心里直发毛,后背凉飕飕的,暗道:“坏了!莫不是好哥哥在京城待久了,也染上了那些贵人们龙阳断袖的癖好?瞧上我这身肥膘了?”

  却见大官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凑近低声道:“你这憨货!我有桩正经生意给你,你做不做?”

  薛蟠一愣:“好哥哥吩咐,刀山火海弟弟也去得!什么生意?哥哥快说!”

  大官人乜斜着眼笑道:“你且思量思量,可愿与哥哥我搭伙……开一座“小樊楼’?”

  “小樊楼?”薛蟠那双铜铃眼登时瞪得溜圆,脑袋摇得拨浪鼓也似,急声道:

  “哎哟我的好哥哥!不是做兄弟的不听你差遣,委实是……你瞧瞧如今那正经的樊楼,还有潘楼、欣乐楼、遇仙楼,哪一家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哪个背后没个通天的靠山?做的都是酒池肉林、银子淌水般的营生!更兼能请动李师师、封宜奴、赵元奴这等行首大家,偶尔来坐镇唱个曲儿、舞上一段,端的奢遮无比!你我半路出家,硬生生插一脚进去,岂不是把白花花的银子往护城河里倒一一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来?”

  大官人见他倒也不是一点无脑,能分辨清楚这些营商的利害,拍着他肩膀道:“呆子!谁叫你同他们硬碰硬去?他们做的是明面上吃酒耍乐、安歇留宿的勾当,咱们……专攻那香汤玉体、温柔销魂的去处!”薛蟠懵了:“香汤玉体?哥哥是说……开香水行?这等营生京城里也有不少,都是些粗汉腌膦泼才的去处,几文钱便能泡个澡,赚得几个铜板儿?”

  大官人摇头道,“香水行?咱们要开的,是神仙汤”

  “上等沉檀、海外奇香熬煮的温汤,池底铺满各色时鲜花瓣!招揽那体态风骚、手段高强的姐儿,一个个十根水葱似的指头,带着温香滑腻,在你身上揉、捏、按、摩,从顶门心直揉到脚底板儿!保管揉得你浑身骨头节儿都酥了,三魂七魄都飞出顶梁骨!”

  “楼上单设暖阁雅间,锦衾绣褥,熏得帐内暖香袭人。客人浴罢,通体舒泰,若还觉着意犹未尽……自有那挂牌点卯、精通十八般武艺的粉头姐儿,贴身服侍,吹拉弹唱,品箫弄笛,保管你快活似神仙,再不知归家路在何方!”

  “又有精致的细巧茶食、时新果品、助兴小菜、琼浆玉液,流水价送将上来,一应俱全,便是过夜连住多少夜都行!

  大官人手中洒金川扇:“这名号就叫“神仙汤’!明面儿上是雅致清幽的浴所,内里却是温柔乡、销金窟、极乐洞天!你想想,这东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豪商巨贾?他们洗澡,也要洗出个花团锦簇、与众不同!更要有个既能过夜、又能摆酒、还能风流快活的去处!”

  “你是那南来北往的豪客,一身风尘,既想解乏,又想见识这帝京的繁华粉黛,你去哪里?你这等红粉小霸王,平日里吃腻了花酒,搂烦了寻常粉头,想换个新鲜把戏,你去哪里?还有那等要寻个隐秘所在,说个体己话儿,办个机密事儿的!就算是那些衙门里的老爷们,冠冕堂皇地进来,也不过是洗个澡,谁管他洗着洗着,又叫了几个姐儿进去搓背松骨?”

  薛蟠听着这闻所未闻的“神仙汤”销金窟谋划,那对铜铃眼先是茫然无措,继而渐渐贼亮放光,最后那张肥脸上,每一寸横肉都因按捺不住的狂喜而簌簌乱抖!

  他眼前仿佛已堆满了白晃晃的雪花银、水灵灵娇滴滴的姐儿、还有无数达官显贵对着他谄媚堆笑的嘴脸这简直是老天爷为他这混世魔王量身定做的买卖!

  “妙!妙!妙啊!好我的亲哥哥!你真是赛诸葛、活财神下界!”薛蟠激动得浑身肥膘乱颤,恨不能立时跪下给大官人磕几个响头,“这买卖做得!做得!天底下再没有这般妙绝的营生了!兄弟我出钱!出人!出死力!全凭哥哥做主!咱们这“神仙汤’开起来,管叫那樊楼、潘楼都羞死,东京城的风月场,从今往后要姓薛了!哦不,姓西门了!副姓薛!”

  “还是姓你的薛吧,这事我不出面!”大官人笑着回到厅上坐定,朝侍立一旁的玳安:“去,把安神医和李巧奴,一并给爷请来!!”

  不多时,玳安引着一男一女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那神医安道全,须发半白,却红光满面,一双眼睛滴溜溜地透着精光,一看便知是风月场中熬出来的老饕。

  他身后跟着的,便是那李巧奴。

  端的是不同凡响!

  只见她身量极高,骨架宽大,偏生一身皮肉养得是膘肥体壮,丰腴异常。穿着一身紧裹的桃红绫罗,更勒得那身白肉呼之欲出,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肉菩萨!

  薛蟠这呆霸王何曾见过这等魁伟到极致的人儿?关键凭心说也不差,只是肥了些,他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哈喇子险些顺着嘴角淌下来,目光像钩子似的,死死钉在李巧奴恨不得当场扑上去啃两囗。

  “咳咳!”旁边的安道全老脸一沉,喉咙里挤出两声干咳,如同老牛护犊般,那精瘦的身子骨硬生生往前一挺,像堵墙似的挡在了薛蟠那贪婪的目光和李巧奴的丰硕之间。

  他斜睨着薛蟠,眼神里透着警告,活像护食的老狗。

  薛蟠这才如梦初醒,猛地一激灵,讪讪地收回目光,擦了擦嘴角,脸上堆起尴尬又猥琐的笑。大官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哈哈一笑,指着安道全对薛蟠道:“莫要失礼!这位安神医,可与巧奴姑娘情分非比寻常!”

  薛蟠一看安道全那副老当益壮、护食心切的模样,顿时肃然起敬!

  他对着安道全纳头便拜,嘴里嚷嚷道:“哎呀!安老前辈!失敬失敬!小弟薛蟠有眼不识泰山!只道这红粉阵里,唯我西门大官人哥哥是花阵魁首、风月正派盟主!万没想到,江湖上还有您老这般深藏不露的外道老仙、花丛邪门魔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改日定要向前辈讨教几手绝活儿!”

  安道全被薛蟠这一番粗鄙又露骨的奉承捧得浑身舒坦,那点不快早抛到九霄云外。

  他捋着半白的胡须,老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洋洋得意地摆手:“好说,好说!薛大官人过誉了!些许微末道行,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有机会定与薛大官人切磋切磋,嘿嘿嘿……”笑声里满是同道中人的猥琐。

  大官人见气氛热络了,便不再兜圈子,将那开神仙汤又说了一遍。

  李巧奴听得是杏眼放光,她一拍大腿,娇声道:“哎哟喂!我的亲亲大人!这买卖简直是为我李巧奴量身定做的!想当年在江南不系舟那等一等一的销金画舫上,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花样没玩过?保管把咱这神仙汤经营得比那秦淮河上的头牌画舫还要风流快活!让那些爷们儿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来,银子流水般往里淌!”

  安道全也须微笑,眼中精光闪烁:“大人此计大妙!老朽旁的不敢说,这调和阴阳、固本培元的药理最是拿手!定能配出几味独门的养肾壮阳汤、活血通络汤、玉体生香汤!保管客人泡了咱家的药汤,通体舒泰,不在话下!嘿嘿,这药力一催,还怕他们不乖乖掏银子往那暖阁里钻?”

  薛蟠他拍着胸脯,震得肥肉乱颤,唾沫横飞地保证:“好哥哥!!京城里那些个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纨绔膏粱,哪个不是我薛蟠酒桌上的兄弟,裤裆里的知己?包在我身上!保管把他们一个个都拉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神仙洞府、快活林!银子?有的是!!”

  大官人满意地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好!既然三位都这般有兴致,那咱们就搭伙做这桩富贵买卖!不过嘛,我这官身,终究是块明晃晃的招牌,不好直接沾这风月场的荤腥。”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市侩的精光:“这么着,我出大头银子,占四分干股!安老神仙和巧奴姑娘,你们二位一个出方子出医术,一个出人脉出手段,合占三分!薛老弟你路子野,人头熟,也占三分,也要你出面护着这铺子!这前头拉客、后面经营、汤药伺候、暖阁安排……可就全仰仗你们三位了!”三人一听这分法,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尤其安道全和李巧奴,不用出本钱就能占三分,更是喜出望外!当下拍着胸脯,指天发誓,赌咒保证。

  薛蟠更是把肥胸脯拍得山响:“好哥哥!你就擎好吧!!咱们说干便干,我这就去找母亲拿银子去!我那母亲和妹妹整日说我游手好闲,这不,好哥哥送给俺这天大得买卖,以后定能堵住她们得嘴!”大官人笑道:“可别把我卖了!”

  薛蟠连声答道:“好哥哥只管放心,便是我把自己卖了也不能卖哥哥一根毛!”

  这头几人把事情敲定,一片和乐融融,就这么一夜过去。

  第二日果然。

  那东京汴梁城,尚在昨夜的笙歌余韵和脂粉香气里打着哈欠,官家的圣旨便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泼醒了整座城池。

  皇榜贴遍了京城,更有那骑着快马的黄门官差,扯着尖细的嗓子,一路吆喝着“圣谕”往各大寺院禅林而去。

  街市上,早起讨生活的贩夫走卒、倚门卖俏的半老徐娘、提笼架鸟的闲汉,都伸长了脖子,聚拢过去听那榜文。

  只听那榜文写得冠冕堂皇,道是正本清源,尊崇大道:

  一改佛称号:佛陀改称大觉金仙,罗汉改称尊者,菩萨改称大士,僧改称德士。

  二改换衣冠:凡天下僧尼,即刻起改穿道士冠服,戴黄冠,着青袍。

  三更改寺额:天下佛寺,无论大小,一律改称宫观。

  四教义归并:所有佛经经典,悉数并入《道藏》,归为道门一家。

  五改佛诞日:四月八日佛诞盛典,从此挪至十月十日,与官家万寿无疆之天宁节同天共庆!消息像长了翅膀,飞也似地扑进了东京城内外赫赫有名的古刹:什么大相国寺、开宝寺等等…这些平日里香烟缭绕、梵呗悠扬的清净地,此刻如同被捅了佛祖屁股,怨气冲天。

  大相国寺,皇家寺院,首当其冲。

  那平日里宝相庄严、受人顶礼的大和尚们,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聚在大雄宝殿前,悲愤莫名。几个老成持重的方丈们聚在一起,着佛珠强压怒火,联名上书。

  其中带头的大相国寺永道法师求见官家的时候被官家怒斥,而后被皇城步兵司王子腾逮捕、受决杖、黥面等酷刑,而后流放岭南。

  一时间,寺内人心惶惶,往日里的晨钟暮鼓都敲得有气无力。

  这京城里,信佛的达官显贵可不在少数!消息传到各府邸,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士大夫们本就和佛门交往过深,当即便有那耿直的言官,连夜奋笔疾书,引经据典,痛陈此举“背弃祖宗法度,亵渎神明,动摇人心,非圣主所为”,恳请官家收回成命。

  奏折雪片般飞向大内。

  东宫里的太子殿下,闻听此事后亦是面沉似水,默然良久。

  那深居宫闱一向吃斋念佛的郑皇后,更是忧心忡忡,只是碍于身份,不便明言。

  一时间,汴京城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馆酒肆里,人们压低了声音,交换着担忧和不满,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些巍峨的寺院方向,又警惕地看着街上来回巡视的兵丁。

  太平兴国寺、净因院、上方寺……各处皆是鸡飞狗跳,冲突不断。

  王子腾的皇城步兵司,手段粗暴直接,遇到稍有不从,便是锁拿、嗬斥、推操,甚至动粗。强迫僧人当众脱下视为法脉传承的袈裟,勒令即刻摘下寺额,稍有拖延,兵丁便亲自动手,斧凿齐下,全然不顾是否损坏那百年古物。

  更有不少僧人当众焚烧朝廷颁发的道士冠服和改制文书,以示决不屈服。

  而得蔡太师交底的大官人,心头便如同拨云见日,亮堂得很。

  明白官家并非真要断了佛门香火,眼前这些都是走个过场,实际上还是内库空虚,官家要借这尊道的名头,行那刮佛皮的实利。

  故而自己悠然自得的配合着,遇上闹事的僧侣便象征性的捉一捉,转手几日后便放了,实在遇上几个闹得凶得便按律发配,悠哉游哉,虽然全然不比王子腾如临大敌,可依旧是忙得不可开交。

  哪些清流士大夫得弹劾奏折雪片一般朝着官家飞去,第一句便是要给王子腾定罪。

  又过了两日,总算忙完手头上一些政务,哪些僧侣也消停了一些,大官人将府衙里一应刑名钱粮勾当都分拨停当,看看天晚,便打道回府。

  到了贾府门前,只见金钏儿一个俏丫头迎了出来,替他解了外袍官帽,换上家常便服。

  那新近时兴的黑丝罗袜,如今也渐渐在这帮勋贵妇人圈子传开了去,特别是当自家穿上哪怕能勾上自家男人看上几眼,对于这些平日里不能逛街的妇人们来说,这便是最值得花银两的时候。

  裁缝铺子里订单雪片也似飞来,晴雯早被孟玉楼拉去帮手,两人在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大官人正吃茶歇息,却见玳安那厮,哭丧着一张脸,活脱脱像在赌桌上输脱了几万两雪花银,蹭到跟前,闷声道:“大爹,外头有人求见。”

  大官人觑着他那副尊容,不由失笑:“是哪路神仙,能把你愁成这副嘴脸?”

  玳安嗫嚅道:“回大爹,是……是当日船上那伙强人,李宝几个来了。”

  大官人奇道:“那李宝与你吃酒时,不是称兄道弟,亲热得紧?怎地今日倒像见了阎王?”话音未落,只听外头一阵脚步乱响,平安那小子一头撞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当院,抱着大官人的腿便嚎:“大爹!我的亲大爹!”

  原来是他,难怪玳安不对付。

  玳安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显是极看不上眼。

  这厮也不管不顾,嚎丧也似叫道:“大爹!大爹!小的奉大娘之命来禀报,武丁头押送来的那些箱子,俱已稳妥妥安放在新掘的后院地窖里了,大娘说教您千万放心!!问大爹还有什么吩咐,我好带回口信去!”大官人微微颔首。

  那平安却不肯起身,反倒放声嚎啕起来:“大爹开恩!千万莫再教小的跟着那武丁头了!那……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小的宁可死在大爹脚边,也再不愿回那清河县受活罪了哇!”

  大官人还未开言,旁边玳安早已竖起眉毛,义正词严地喝道:“平安!你这没出息的夯货!大爹举你,那是磨你的性子!想当初我跟在武教头身边鞍前马后,足有半年光景,皮都不知脱了几层!你这才俩月,就哭爹喊娘,对得起大爹一番栽培的心意么?忒不识举!”

  大官人闻言,只嗬嗬一笑,脚尖虚虚一,将平安那哭丧脸拨开一边,吩咐道:“且收了你的嚎丧!先去把李宝那伙人引进来是正经。”

  不多时,玳安引着李宝、张横、童威三人鱼贯而入。

  三人虽都穿着簇新的青缎子官衣,头上戴着吏员的方巾,却了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进来。箱子落地,“咚”的一声闷响,显是分量不轻。三人随即“扑通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口称“大人”,恭敬得紧。

  大官人笑眯眯手道:“起来,都起来!如今都是有了官身的人了,不必行此大礼。”

  三人哪敢就起,李宝抢着道:“大人恩典如山!小的们几个,本是刀头舔血、水里求生的绿林草莽,蒙大人不弃,天高地厚之恩,赏了这身官皮,给小的们洗白了身子骨。在大人面前,小的们永远是大人手下的家客,断不敢忘了根本!”

  张横、童威也抱拳附和:“正是!正是此理!”

  大官人见他三人如此,也不强求,只笑道:“罢了。你们几个,这趟差事办得极好!提刑司的文书和功劳簿子,我已细细看过。这数月间,你们在京东东路、黄河、运河几处,剿灭水匪巢穴七处,共计斩杀、擒获匪首喽一百三十七名,缴获大小船只二十三艘,刀枪器械无算。这份胆识功劳,着实不小!”李宝跪在地上,闻言起头,笑道:“托大人的洪福!小的们不过替大人跑跑腿,出几分蛮力罢了!”张横、童威也连声应和:“全仗大人运筹帷幄,指点方略!!”

  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这三人。

  这正是他特意布下的棋子,李宝向来在京东东路河网纵横,张横两兄弟一支盘踞浔阳一带水道,童威则和自家兄弟并李俊在江州、揭阳地面根基深厚。

  三伙人原本就各据一方,如今聚在一起彼此牵制,互有忌惮,这才便于他这居中之人牢牢掌控。驭下之道,首在恩威并施,更要深谙制衡之术,方能使群狼俯首帖耳。

  李宝见大官人面色和悦,忙又磕了个头,压低声音道:“禀大人,剿匪时,小的们还额外抄得一批黄白之物,未曾上缴官府入账……今日特地带了来,上缴于大人。”

  说着,张横、童威打开箱子盖。

  大官人踱步上前,只见箱内白的是雪花官银,黄的是足色金锭,更有各色珍珠、玛瑙、玉器,在灯下熠熠生辉,晃人眼目。

  他略略一点头,随手从箱中拈起几锭大银,又抓了一把碎金子,丢回箱内,淡然道:“这里头,你们三个,拿三成去分了。我晓得,你们各有家小要养活,单靠朝廷那点微末俸禄,够做什么嚼裹?既是我大宅中家客,自然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三人闻言大喜抱拳:“谢大人厚赏!小的们肝脑涂地,报答大人!”

  大官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待三人站定,他忽又想起一事,看似随意地问道:是了,你们那几个在梁山泊落草的兄弟……近来可有音信传回?”

  童威见大官人问起梁山,忙趋前一步,那张黑脸上横肉堆起,压低了嗓门道:“回大人话!梁山泊那伙强人,如今胃口大得很!周遭百十里的庄子,东边那一溜儿,已被他们吞嚼得七七八八,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端的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至于那及时雨宋江还未曾在梁山露面!”

  大官人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慢悠悠道:“嗯…吃得下就好,早早的养大了好杀!你们三个,继续在水路练着,把我送去的那些数十个人好生带好。待我寻个由头,给你们谋个实打实的正经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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