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语锋一转,更显森冷:“另,着厢吏、保甲人等,晓谕沿街商铺,尤是药铺、书肆等存有贵重之物者,劝其将细软珍物,暂移他处,或加固门窗。此乃善政,非为强征,然若因循致损,咎由自取!”“府衙之内,非关急务之文书图籍、库藏财帛,着赵判官亲自督办,立时移入地窖秘藏,不得有误!”“再于城西空旷校场,设安民区三处,择高墙深院者为之。密勘通衢僻巷,预为疏散之途,暗遣精干熟路者待命,专司引导老弱妇孺避祸!”
“最后,”大官人声音压低,却更添肃杀,“夏月时气不靖,恐生病疫,密召城内名医及大药铺主事入府,着其预储金疮、白药、夹板诸物,于安民区内暗设医寮。此令绝密,泄者重处!”
判官赵鼎早已神色凛然,听得钧令条分缕析,涵盖周详,更觉肩头千钧,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抱拳,声若洪钟:“卑职领钧旨!即刻遵办,绝无差池!”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如寒星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徐秉哲等人,沉声道:
“传我节钺,签发钧令。凡此诸事,皆以严防祝融,护佑京畿为名,务求滴水不漏。若有阳奉阴违,推诿搪塞者”
他顿了顿,惊堂木一拍,“休怪本官,行雷霆手段,焚尽魍魉!”
堂下众官,脊背生寒,齐声应诺,声浪在森严的公堂梁柱间回荡,久久不息。
大官人端坐如山岳,官威压得堂下鸦雀无声。
待到大官人提起那朱笔,想到自己字如今虽然看得过去,这咬文嚼字却不好对付,后悔没有把香菱儿带来,只好咳嗽一声,让赵鼎签发。
点罢,一应文牍签押停当,窗外已然是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官轿吱呀呀回贾府,刚在阶前落稳,那平安并金钏儿两个,早如穿花蝴蝶般抢步迎上。
金钏儿一身水绿衫子未语先笑,大官人甫一踏入屋内,一只嫩藕似的玉臂刚探过来,纤纤玉指欲解大官人外袍的盘花纽子。
大官人大手隔着薄薄春衫一把便攥住了金钏儿那越发滚圆偏生着一点桃色半个钏儿胎记的拱臀,揉捏了几下。
金钏儿嘤咛一声,口中那娇滴滴、颤巍巍的一声“爷”犹在舌尖打着转儿。
忽听得院外靴声囊囊,一个贾府的小厮,虾着腰,踩着碎步,鹌鹑似的溜到门边儿,脸上谄笑又夹惧色,低声下气道:“大……大人,府门外有贵客求见您老。”
觑着大官人神色,又压着嗓子:“也……也坐着官轿呢!”
大官人闻言,心下狐疑:这天子脚下,自己也没几个故旧?
念头尚未转圜,只听外面伴着一声洪亮却又透着几分做作的大笑:“大人!可想煞下官了!”话音未落,只见贾政引着一位身着簇新绯色官袍、腰悬玉带、气度俨然的大员,昂然直闯进来。来人几步抢到大官人面前,竟全然不顾官场体统,先就深深一揖,口中高呼:“西门兄!别来无恙乎!礼毕,更是不由分说,一把握住大官人的手,亲亲热热摇了几摇,那份热络劲儿,倒真似失散了多年的同胞手足。
旁边侍立的贾政,眼皮子突突直跳!
眼前这位大人,谁人不知是东宫太子殿下跟前第一等炙手可热的红人!怎地见了这西门天章,竟如此……如此自贬身价,推崇备至?
这西门天章的水,真真是深得没底了!
大官人定睛一瞧,也嗬嗬乐了,抽出手虚扶一把:“哎哟!我道是哪阵风,原来是周大人驾临!”他上下打量着周文渊那身耀眼的绯袍玉带,嘴角噙着笑:
“听闻大人如今可是青云直上,已然是堂堂京东东路转运使!执掌一路钱粮命脉,监察州郡,位高权重,怎生得闲,跑到这京城里来逍遥快活?”
周文渊红光满面,声若洪钟,哈哈一笑:“托大人您的洪福!此番是回京陛见复命,圣上垂询良久,太子殿下也召见了几回。才出宫门,打听得大人奉旨暂寓于此,便马不停蹄赶了来!大人,你我兄弟情分,许久未见,岂有过宝山空手而回、过府门不入的道理?”
贾政一旁抱拳放下芥蒂,脸上堆笑:“周大人与西门大人竟是至交!今日说什么也得痛饮几杯!二位大人且宽坐叙话,下官这就去安排席面,为周大人接风洗尘!”
说罢,也不容二人推辞,一迭声吩咐下人速速奉上顶级的香茶细点,自己亲自去张罗宴席了。待贾政消失在回廊花木深处,周文渊伸出脑袋仔细打量外头,见到并无其他人,脸上那层应酬的热络笑容,如同川剧变脸般倏然褪去,换上十二分的谄媚。
他猛地离座起身,对着大官人便是“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结结实实磕下头去:
“大人!方才碍着贾府耳目,下官不敢行全礼,这厢给您老补上!”
“哎!这是做什么!”大官人作势要扶。
周文渊摆手道:“若非大人数次救我,哪有文渊今日这身官袍?大人于下官,恩同再造,恍若再生父母!既见生父,焉能不拜?”
说着,不顾大官人搀扶,又鬼祟地回头张望门外是否有人窥探,确认无误后,硬是“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犹自不放心地再次瞥了眼门外。
大官人摇头失笑:“罢了罢了,下不为例!”
周文渊这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气息都带着紧张:“大人容禀,方才贾政在,下官不好吐露真言。实是此番入京,太子殿下又交办了一件天大的机密!”
大官人见他神色凝重,也敛了笑容:“哦?究竞何事?”
周文渊直起身,低语道:“回大人,下官此次进京,述职不过是幌子。真正紧要的,是领了密旨,接了个泼天也似的重任!”
“密旨?什么重任?”大官人眉头微蹙。
“是《万寿道藏》!”周文渊的声音细若蚊纳,“官家御制、集天下道门菁华编纂的《万寿道藏》,耗资巨万,历时数载,眼看就要功成圆满!此乃国朝祥瑞,圣心日夜所系!最终,这浩荡经藏,需从河北东路启程,经下官所辖的京东东路,再由下官亲自押运,昼夜兼程,护送回京,献于御前!”
“又是你押运?”大官人闻言,脸上瞬间极其古怪的神色。
周文渊自信笑道:““大人放心!下官岂能在同一个茅坑里栽倒数次?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下官深知此物关系身家性命,岂敢有半分懈怠?此番押运,下官已报请枢密院,特调了五百禁军精锐,披甲执锐随行!沿途驿站、水陆关卡,皆已打点,布下天罗地网,必是铜墙铁壁,万……万无一失!”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倒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鼓气。
须臾,贾政踱步而来。
两人和贾政并无交情,只是拣些闲话凑趣应酬并不说正事。少顷,贾珍亦来作陪,四人推杯换盏,浅斟低酌。
饮过数巡,那周文渊便起身告辞。
大官人吃了几杯,面上微酡,正有些醺醺然之际,却见安道全掀帘子进来,唱了个肥喏,低声道:“回禀大官人,林姑娘那边厨房里送出的饭食,小的细细查勘了,倒也未见甚么蹊跷处。”
大官人听罢,只略略颔首,又让他给自己检查了一下身体,让他退下。
心下忖道:“这线索,怕只在林如海那房里并他底下几个仆人身上寻了。”
想到此间,起身唤那玳安:“备马!随爷往李师师行院走一遭!”
玳安听得一愣,说道:“大爹莫急,容小的去披件厚实袄子,外头夜风紧,等着等着小的睡着了,回头冻得鼻涕邋遢的,没的污了大爹的眼。”
大官人听了,笑骂道:“再呱噪,仔细你的皮!快滚!”
李师师的小院里。
水气蒸腾,氤氲如雾。浴桶阔大,李师师浸在温热中,水面浮起一层薄薄桂花油,幽香裹着水汽,黏腻地缠在肌肤之上。
水波轻漾,映出她一张绝色脸蛋,秀眉微蹙,眼波沉沉凝着。
小桃红跪在桶边,手中捧着细葛巾子,替她擦拭肩背偷眼觑着自家主人的神色。
“小姐,”小桃红终于忍不住开口,“何苦呢?男人……不都这副德性么?”
她顿了顿,手上巾帕动作停了,“如今他可是权知开封府了,西门天章!还有什么这个名头,那个名头的,奴婢都记不全乎,名头多得吓人,晃得人眼晕!”
她絮絮说着,目光掠过师师湿漉漉贴在颊边的鬓发,“从前,说句实在话,姑娘配他,那是有余的,可如今……”话尾悬在半空,小桃红猛地收住,只拿眼偷偷瞟着师师浸在水中的侧脸,再不敢往下说。水面微微晃动,映着烛光破碎又重圆。
李师师笑道:“如今?如今,是我配不上他了,是么?”
她叹了口气:“何须你讲?我与他,原本就没什么干系。你又何必多嘴?”。
她猛地从水中起一条手臂,水珠顺着凝脂般的肌肤簌簌滚落,砸回水面,激起一片细碎涟漪:“我们这等歌姬,这一世,望得到头的,不过是孤老病死!”
小桃红摇摇头:“奴婢不是那个意思!配不上?哪能呢!您瞧瞧这汴京城里,一品二品那些个紫袍金带的大老爷们,哪个不巴巴儿地惦记着您这副身子骨?哪个听了您那把子能酥到人骨头缝里的嗓子眼儿,不丢了魂似的?”
她顿了顿,羡慕的望着李师师浸在水中的侧影,“便是奴婢我……听着您偶尔发个娇嗔嗲语,那半边身子也麻酥酥的!”
“奴婢是说……他如今……不一样了呀。那排场!那身份!身边环肥燕瘦,莺莺燕燕,等着往上扑的,眼都挑花了!”
第437章 大官人寻可卿,夫妻互捉奸
水汽氤氲,蒸腾着一股子暖香腻人。
水面堪堪漫过那丰腴的腻白。
李师师慵懒地泡在浴桶里,那水波便是她第二层肌肤,紧贴着她一身白馥馥的皮肉,羊脂美玉雕琢的身子,肉光致致。
小手一拨,荡漾开一圈圈涟漪,映着她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说完了?”她淡淡开口,“说完了便拿巾子来,水凉了,我要起来了。”
小桃红哦了一声伺候李师师起身,而后指挥着丫鬟婆子着浴桶走了出去。
等到李师师独坐怅然,忽听得外头脚步杂,小桃红慌慌地掀帘子进来:“姑娘,那位大官人来了!”李师师手一颤,那才绾起的青丝又散下半边来,忙忙地对着铜镜捋了两把,面上却淡淡的,只道:“哪个大官人?这般大惊小怪的。”
小桃红抿着嘴笑,凑到跟前:“还有哪个?自然是那位西门大官人!轿子都到了院口了!”李师师一愣,正在打扮的手有些慌张,那粉面上虽还端着几分矜持,腮边却早不知不觉飞起两抹薄薄的桃花晕来,心里头早滚了几滚,嘴上只淡淡啐道:
“他来他的,你这蹄子慌个甚么魂儿?去,请入大厅,好生看茶。”
话刚出口,又忙唤住:“慢着,把上回太子殿下赏的那罐子雪顶含翠取来。”
小桃红“噗嗤”一笑,挤眉弄眼道:“哟!今儿个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甭管是谁,小姐您也舍不得动那点子宝贝茶叶沫儿呢!”
李师师俏眼一瞪,啐道:“贫嘴贱舌的!还不快去!”自己却早坐不住了,忙忙地起身,对镜理妆。五月天气,只着了件水红杭绸对襟衫子,薄如蝉翼,隐隐透出里头葱绿抹胸的轮廓儿。
下面系一条轻纱百褶裙,行动间,裙下露一双尖尖翘翘的猩红睡鞋。
乌云般发髻松松挽就,斜插一支点翠衔珠金凤钗,鬓边另簪几朵新掐的娇艳石榴花。
脸上薄施脂粉,唇点朱丹,更衬得那雪肤花貌,眼波流转处,端的是个风流袅娜、勾魂摄魄的尤物!大官人正坐在厅上吃茶,忽闻一阵香风扑鼻,那帘拢“哗啦”一声轻响。
定睛看时,李师师已如一朵红云般飘然而入,真个是稼纤合度,艳光四射,把个厅堂都照亮了三分,不愧是名动京华的花魁行首。
大官人只觉眼前豁然一亮。
李师师心中暗自得意,用帕子掩了嘴儿,心道:“满东京城,任是王侯将相,见了奴家都这副模样!”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将腰肢儿那么轻轻一扭,莲步款移,走到主位前。
那落座的动作更是讲究,先是将那水红杭绸衫子的下摆,用手儿那么似有意似无意地一拢,露出裙下一双尖翘猩红睡鞋的尖儿,这才斜签着身子,款款坐下。
这一坐,臀儿只虚虚挨着椅沿儿,腰肢儿却挺得笔直,小脚儿有些藏在裙下轻轻晃荡,妩媚妖娆中倒有些可爱。
李师师面上却含笑盈盈,娇声道:“大官人好稀客!自打上回别过,怕不有大半年光景了?”这一句情绪饱满,不知不觉就揉进了骨子里的嗲媚劲儿,听得大官人身子一酥。
如今自己身边的美人儿,都是环肥燕瘦的绝色,但要论起这把勾魂摄魄的喉音,李师师认了第二,谁敢称第一?
最妙的是她这声音变化随心,冷起来时,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带着宫中女官训诫奴婢般的清冽威严,直叫人心头一凛,不敢造次。
一旦热络起来,那声线立时便化作了一汪滚烫的、黏稠的蜜糖汁儿,裹挟着江南软语特有的吴侬娇嗲,仿佛情人丁香在你耳蜗里百转千回地舔舐撩拨。
最关键是“大半年光景了’这个“了’字一顿最后收尾还加上了喘息的气音!
这哪个男人受的了,更加是这几夜晴雯不在,金钏儿孤掌难鸣又要修养伤口便饶了她。大官人顿时邪火就烧了起来,咳嗽一声赶紧也坐下遮掩,哈哈一笑:“正是正是,算来足有七八个月了!官身不自由啊!”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描金锦盒:“此乃御赐的蜜渍荔枝膏,最是润喉清肺、滋阴养颜的上品,特赠给李大家,区区薄礼,请勿介意。”
想要递过去又不方便起身,只能延展着胳膊,看起来有些怪异。
“这御赐的东西,那里是薄礼,奴受之有愧!”李师师到没有想这么多,伸出玉笋般的手指接了,递给小桃红收好,眼波斜斜一溜,嗔道:
“大官人倒还记得带东西,只是上回应承奴家的那幅画儿,怕不是早丢到爪哇国去了?”
大官人笑道:“李大家休怪!实在是公务繁杂,案牍劳形,这些日子连提笔习画的力气都没了。”李师师闻言,杏眼微眯,一丝幽怨便透了出来:“那可不是?如今官人青云直上,贵为这开封府的父母青天,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倚门卖笑的薄命人?日后奴家若有个山高水低,还指望大人您高贵手,多多看顾则个呢。”
大官人摇头笑道:“李大家说的哪里话!您这名头响彻汴梁,多少公侯勋贵巴不得给您提鞋捧砚,水里火里都去得!哪轮得到我这微末之人献殷勤?”
李师师水汪汪的眼睛直望着他,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红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儿裹着热气,又轻又软的呢喃:“倘若……师师就单指着官人您呢?”
这个“您呢’又是几句销魂的喉音。
大官人心道真不愧是大宋第一花魁。怨不得满东京城的王孙贵胄、公侯将相,一个个为她神魂颠倒,争风吃醋,恨不得把金山银海都捧到她脚底下!
你争我夺,互相角力,都想得到这天生的尤物!
可见上回见她,这李师师还端着几分大家的架子,功夫也只露了三四分。
如今这次一照面,骨子里的风流媚态全抖落出来了!!
李桂姐算是丽春院花大价钱培养,丽春院在她身上不知砸了多少雪花银,请了多少名师调教,还未挂单出场便宣传小李师师。
如今看来,伺候人的本事或许还不知道谁赢谁输,单单论这嗓子这声音这一项,简直是差的远,怕只有那几位美婢在最动情要紧关口时候说的情话浪语才比的上李师师这份浑然天成的风流气韵和勾魂蚀骨的劲儿!
可李师师到了那动情时候怕是声音更了不得,心念一转,大官人笑道:“倘若李大家吩咐,那……自然是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但有差遣,敢不从命?”
李师师这才展颜一笑,如春花初绽:“大官人可一言为定!这满京城风雨都在刮着大官人不但官运亨通青云直上,又画技超群,没想到连那填词度曲的本事,也这般惊才绝艳!那《上元五阙》,如今可了不得,把江南那群歌姬得意得尾巴翘上了天!”
“这些日子,我可听说了各大勾栏乐坊点她们的曲子,十有八九都要唱这江南上元新调,把我们这些北调全比下去了!她们呀,一个个眼巴巴的,只盼着能得到官人您的金口玉言,允她们在京城里重新谱曲传唱呢。”
大官人大手一挥:“这有何难!李大家既然开了金口,我岂有不从之理?这《上元五阙》,从今往后,授权给你李大家!由你全权操持这河北编曲就是!”
李师师闻言,心花怒放,有这上元五阙的编曲,自己这花中魁首地位更是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