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我当是什么大事!这等小事,你自去寻玉楼便是,就说老爷准了!”崔婉月顿时眉开眼笑,盈盈下拜:“谢老爷恩典!”她谢过恩,便极其自然地绕到大官人身后,伸出纤纤玉指,力道适中地为他揉捏起肩膀来。那温软的身子若有若无地贴着大官人的后脑,孝服的素白与大官人的锦袍形成鲜明对比,更显诱惑。
这一幕,看得匍匐在地尚未起身的潘巧云眼热心跳,银牙暗咬!那位置……那本该是她刚刚想占据的位置!这崔寡妇,好生会钻营!
这时候大官人目光淡淡地扫过她:“行了,你也别总跪着,起来吧。这几日……就宿在耳房听用。”潘巧云大喜道:“谢老爷恩典。”随即乖觉地退到一旁站定。
就在这当口,贾府的一个小厮在门口探头探脑,低声禀报:“启禀大人,外头有客求见,说是……说是您府上的家将。”
玉钏儿一听是贾府小厮,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慌忙别过脸去,假装专注地揉捏着大官人的脚心,只是那指尖的颤抖泄露了她的慌乱。
幸而那小厮也知规矩,只敢在门外传话,连门槛都没敢跨进来。
大官人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让他进来。”
帘拢再次掀起,进来的却是一位英气勃勃的年轻小将,正是王禀之子一王荀。
王荀腰杆挺得笔直如枪,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中大礼,声音洪亮:“未将王荀,参见大人!”大官人随意地摆了摆手,嘴角噙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行了,此地非军营,不必拘泥这些虚礼。”他目光在王荀风尘仆仆的甲胄上扫过,“不在二龙山盯着,何事让你亲自跑一趟京城?”
王荀应了声“是”,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目不斜视,头颅微垂,将二龙山如何里应外合围捕激战,最终战果的经过条理分明、言简意赅地禀报了一遍。
末了,沉声道:“诸位将军不敢擅专,特命末将押解那贼首杨再兴,及其同伙绿林绰号“操刀鬼’曹正,星夜兼程赶赴京城,听候大人发落!”
大官人笑道:“哦?我说是谁有这本事,竟是他!”说完,饶有兴致地看向王荀,“说说看,这杨再兴……身手如何?你在他手下,能走几合?”
王荀脸上顿时掠过一丝赧然,头颅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不甘与惭愧:“末将……末将无能!那杨再兴枪法如神,悍勇绝伦,末将……末将倾尽全力,也只能在其枪下支撑十数回合,若非众兄弟结阵相助,恐难生擒此獠!”
“嗬,”大官人非但没有责备,反而轻笑一声,“能在杨再兴这等手下走过十数回合,已是难能可贵!王荀,不必妄自菲薄!沙场决胜,终非只凭匹夫之勇!军略、谋断、统御、调度,此四者才是根本!昔日那吕奉先,虎牢关前独战三英,何等威风?方天画戟之下,谁人可挡?可最终又如何?终落得白门楼殒命的下场!个人勇武,于千军万马之前,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王荀抱拳拱手,声音斩钉截铁:“末将铭记!定当磨砺军略,统兵御下!”
大官人点点头:“走,随我去看看这位杨再兴,究竟是何等风采!”
贾府后街斜对门一处僻静的小院里,气氛却有些诡异的热闹。
玳安和平安,正煞有介事、像看稀罕物似的,围着院子中央被捆得如同一个巨大肉粽的人打转。那被捆之人,正是杨再兴!
只见他浑身被拇指粗的牛筋索和数道铁链里三层外三层捆了个结实,饶是他天生神力,此刻也被束缚得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鼓胀着全身肌肉。
平安绕着杨再兴啧啧称奇,眼睛瞪得溜圆:“我的个乖乖!这家伙还是人吗?瞧这身板,这疙瘩肉!怕是山里成了精的野牛、发了狂的巨熊,也没法捆成这样吧?这得使多大劲儿才把他弄服帖的?”玳安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闻言不屑地翻了个大白眼,嘴里叼着根草茎,嗤笑道:“瞧你那点出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力气大顶个鸟用?还不是被捆猪罗一样弄来了?再厉害的猛兽,进了笼子,也就是盘下酒菜!大爹说的,这世间最厉害的力气便是权势,可光有力气还不行,还要有驾驭力气的脑子!”杨再兴本来没兴趣搭理这对小厮,听完忍不住看了一眼,心道这小厮口中的大人必然是捉自己的那群官府上峰。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大官人身着官袍,腰束玉带,气度沉凝如山,在王荀的陪同下,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
玳安和平安慌忙躬身行礼,异口同声:“大爹!”
杨再兴艰难地起头,盯住大官人身上那身刺眼的官袍,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复杂的叹口气,自己本就想要投军赚一身功名,却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
玳安则冲着杨再兴厉声喝道:“汰!那阶下囚徒!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在你面前的,乃是当朝正四品通议大夫、权知开封府府事、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天章阁直学士、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一一西门大人!尔等草芥蝼蚁,见了大老爷,还不速速跪下磕头请罪,更待何时?”
杨再兴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虽然族谱上勉强算是天波杨府的分支,可那点血脉早已稀薄得如同乡野小溪。
主家自杨令公于太宗雍熙三年殉国陈家谷,其子杨六郎卒于大中祥符七年,其孙杨文广卒于熙宁七年,到如今这宣和年间,已然过去了五十多个春秋!
曾经威震天下的天波府,早已在朝堂倾轧和岁月流逝中黯淡无光,主支尚且泯然众人,更何况他这偏得不能再偏的旁枝末节?
他毕竟还是少年,空有一身惊人警力和马战功夫,对于官场那些品阶威仪,却懵懂如稚子。他原本以为,攻打二龙山的顶天是个州府里的兵马都监,了不起是个知府老爷,那在他这绿林少年眼中,已经是了不得、需要仰望的大官了!
可玳安那一连串如同惊雷般炸响的头衔一一每一个名号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砸得他头晕目眩!市井朝野常言道:宁挨刀斧劈,莫见朱紫衣;不怕阎罗索命,就怕权柄压顶!
这滔天的权势,煌煌的官威,远比刀枪剑戟更能摧折人的脊梁!
这位方才还如困兽般桀骜不屈的少年,此刻只觉再不敢有半分挣扎:“大……大人!罪民杨再兴,中……叩见大人!”
大官人叹道:“杨再兴……好名字。看你筋骨雄壮,一身是胆,端的是英雄少年气象!为何不思报效朝廷,博个封妻荫子,反倒自甘堕落,与那山野匪类为伍,行此大逆劫囚之事?岂不可惜了你这一身好本事?”
杨再兴闻言,心中更是苦涩难当,伏在地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充满了不甘与无奈:“回……回禀大人!罪民……罪民并非不想报国!也曾……也曾数次投军!可……可那些军头,不是嫌罪民年纪尚轻,便是……便是嫌罪民食量太大,耗费粮饷…”
他顿了一顿,似有无尽委屈,“也曾……也曾想进东京禁军,图个前程,可……可既无金银打点,又无门路引荐,连禁军的门槛朝哪边开都摸不着!走投无路,空有一身力气无处使,这才……这才流落江湖,做了这没本钱的勾当……”
大官人微微俯身:“杨再兴,起头来!”
杨再兴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从望着官靴到看着官袍,再起头,撞入大官人浑身散发的官威中。大官人直视着他的眼睛,淡淡说道:“本官奉旨缉拿大宋各路盗匪,正缺你这等敢打敢拚、勇冠三军的冲阵猛将!你若愿洗心革面,归顺朝廷,效命于本官帐下……本官今日便可许你一个都头之位!凭你的本事,他日在阵前斩将夺旗,立下赫赫战功,莫说禁军,便是御前班直,也未必没有你一席之地!总好过你空负一身本领,却埋没于草莽,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你既姓杨,杨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岂能瞑目?!”杨再兴大喜若狂,剧烈地颤抖着,胸膛剧烈起伏。
片刻的死寂之后一
“砰!”
杨再兴猛地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再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红,眼中那点桀骜彻底被一种混杂着敬畏感激的光芒取代。
“愿意!愿意!从今往后,杨再兴这条命,便是大人的!刀山火海,但凭大人驱使!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大官人目光如深潭,静静凝视着跪伏在地额头青红的杨再兴片刻。
他抽出了侍立杨再兴身后的王荀腰间悬挂的佩刀!
反而手腕一翻,刀尖向下,毫不犹豫地朝着杨再兴身上粗大牛筋索割去!
王荀则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自己后腰匕首上,左脚更是微不可察地向前踏出半步,整个身体的重心已经调整到最佳发力姿态,只要对方有丝毫异动,他便会以雷霆之势扑上!
几乎在同一刹那!
原本站在杨再兴侧后方的玳安,双拳猛地攥紧,发出轻微的“吧”声!全身力量都蓄积在双腿和紧握的双拳之上,凶狠的目光同样锁定了杨再兴的后心要害!
两人左一右戒备已然提升至顶点!
而此刻的杨再兴
当身体骤然一轻,感受到久违的自由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他猛地起头望着这同样年轻得不可思议的朝廷大员!
“大人……!”杨再兴声音哽咽嘶哑跪倒在地。
大官人却已将王荀的佩刀随手递还,他上前一步,不避污秽,稳稳地扶住了杨再兴的手臂!“这一拜,本官受过了。从今往后,挺直你的脊梁,用你手中的枪,为本官、为朝廷,建功立业!”“是!”杨再兴高声大喝!
大官人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瞥了王荀一眼,并未多言。
王荀虽年少,却少年老成,心思剔透,立刻从大官人那看似随意的一瞥中,捕捉到了深藏的警惕之意。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大人这是要自己盯紧这头刚刚归顺却野性未驯的猛虎,不可尽信其言,须得时时留意其行止。
大官人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踏出了这充斥着铁锈味、汗味和复杂心绪的小院。
院外夜色正好,微风拂面!
蟒袍玉带重千钧,压得猛虎也伏尘!
这世间最利的刀,最硬的甲,原来不是精铁所铸,而是……这身官服啊!
官威,权势,于斯!
便是杨再兴这等万人敌,在这面前也不过是倒头就拜!”
第二日,大官人严阵以待,坐镇开封府衙。
他本以为今日必佛门高僧,清流言官必然和国子监学子聚众请愿。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竟是一片风平浪静!
预想中的狂风骤雨并未降临。
连那些平日最爱指摘时政的言官御史,今日也仿佛集体噤了声。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与压抑,仿佛暴风雨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蓄着力量,酝酿着更致命的一击。
大官人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也乐得清闲,按部就班地处理完一应紧急政务。
转眼又是黄昏,残阳如血,染红了东京城的飞檐斗拱。
今日恰是薛宝钗的生辰。
大官人刚踏入贾府仪门,却见贾政已在那里等候多时,面色凝重。
见到大官人进来,贾政疾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大人,您可回来了!有……有人要见您!此刻正在荣禧堂偏厅等候!”
大官人眉头微挑,能让贾政如此郑重其事会是谁?
他笑问道:“哦?何人如此急切?为何不去开封府衙门找我?”
贾政深吸一口气,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是……是舅兄王公,王子腾大人来了!”【老爷们凌晨有两章月票章,必须到章节里投】
第445章 贾府美人们惆怅的夜
大官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位如自己一般的圣眷新贵。
往日朝堂之上,这位王大人不是缺席,便是远远地站在行列中,与自己相隔甚远。
这王子腾总是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竟与那童贯有几分相似之处。
今日王子腾一身寻常的锦缎便服,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却更添几分深沉内敛。
他先是与大官人寒暄了几句场面话,语气平淡,既不热络也不疏远,仿佛只是偶遇的寻常官员。然而,话题很快便直切核心。
“西门天章大人,”王子腾端起茶盏,“如今这满朝文武,真真是群聋瞽之辈!要么装聋作哑,要么首鼠两端!官家既然改佛为道,可这等肃清纲纪、维护圣意的大事,到头来,真正能办事、敢办事的,竟是你我二人。”
他放下茶盏,轻笑一声:“你权知开封府府事,弹压地面,维持秩序,名正言顺。我执掌皇城步兵司,缉捕不法,弹压宵小,亦是分内之责。此事,你我二人,合则两利。西门天章大人以为如何?我们……应该好好合作才是。”
大官人微微一笑。
官场说话,从来都是锣鼓听声,说话听音。
合作?如何合作?
王子腾这番话,面上是谈合作,可那话缝儿里透出的意思,分明是想往深水里趟!
两个官家衙门之间,往深处谈是什么?无非就是谁在前面顶缸卖命、谁在后头伸手摘那熟透了的桃儿既然你王子腾这是想要挑头胆子?那就全交给你好了!
这王子腾看起来是童贯的人,可实际上童贯心思全在西边和北边!
而大官人那里早就听了秦桧暗中投靠蔡京那一幕!
大官人心中暗叹一声:“唉!这厮吃亏,就吃亏在朝中没个硬邦邦的靠山!这做官的,身后无人,就好比那没脚的螃蟹一寸步难行!又似那水里的泥鳅一一再滑溜也翻不起大浪!
大官人笑眯眯道:“王大人所言极是。本官忝居此位,自当为君分忧。只是…我开封府衙,三班衙役、捕快公人,连同那些挂名的帮闲,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五百人,既要巡街守铺,又要缉盗拿贼,人手实在捉襟见肘。这等涉及京畿稳定、圣意推行的大事,若无王大人麾下虎贲精锐鼎力相助,本官实难周全。”他微微欠身,“本官的意思,自然是唯王大人马首是瞻。大人如何部署,本官及开封府上下,必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这表态,让王子腾心头先是一惊,旋即涌起一阵满意。
他本已打好腹稿,只待这位西门天章开口商议如何联手,自己便可顺势接过话头,两人再步步为营,将此事敲定。
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干脆利落,径直把事情了结了!
而结果更是以他退缩为结束。
听闻最近不少闹事的僧人与书生,因大肆攻讦官家“改佛为道”的新政,被他捉拿下狱,可仅仅关押两日,便不痛不痒地放了。
王子腾心中冷笑:官家分明是拿我二人作刀!既是刀,就该磨得吹毛断发!可这西门天章,偏生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分明是畏首畏尾,不敢得罪那帮清流与佛门势力!
他哈哈一笑,微微颔首:“西门天章大人识大体,明事理,甚好。”
事情谈妥,王子腾便不再多留,起身便要告辞。
大官人故作讶异,连忙挽留:“王大人且慢!这是你亲家府中,大人既然来了,何……”
“不必了。”王子腾笑道,“今日造访,只为公事。”
说罢,他不再看大官人,转身便走。
等他离开,内室的金钏儿和崔婉月并那潘巧云走了出来。
崔婉月笑道:“这位王大人倒是不怎么走动亲戚。”
金钏儿点头:“虽说是也算是贾府老爷,可几乎从不来这里,有什么事也是让那王夫人转告。”大官人笑道:“这位王大人既如此高位,亲戚之间,走动过密,于公于私,对他来说皆非上策,都是别人求他,自然是亲疏有别,各自安好为宜,也是世间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