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摆手笑道:“今日原是我特特地带了你们取乐子,咱们只管乐咱们的,理他们作甚!我巴巴地费心唱戏摆酒,难道是伺候他们的不成?他们白吃白喝白听戏,已是天大的便宜,还让他们点戏?”说得众人都笑了。黛玉这才点了一出。
随后宝玉、史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俱各点了,戏子们便妆扮起来,锣鼓喧天地唱将起来。戏散时,已是晚间。
贾母深喜那扮小旦的和那扮小丑的,命人带进来细瞧。
灯下看时,两个小人儿粉妆玉琢,益发可怜见。
问起年纪,小旦才十一,小丑方九岁,众人不免叹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精细肉果与他两个,又格外赏了两串钱。
凤姐眼尖,拍手笑道:“这小旦扮上活脱脱像一个人,你们竞瞧不出来?”
宝钗心知肚明,那戏子眉眼身段,分明是照着林妹妹的模子刻出来的,只抿着菱角嘴儿一笑,那笑意里掺着几分了然,几分看戏的兴味,偏生不肯点破这层窗户纸。
宝玉也猜着了七八分,心里头“咯噔”一下,喉头发紧,却半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史湘云是个心直口快没遮拦的,见众人都不言语,她那胸脯儿一挺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话音未落,宝玉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狠狠剜了湘云一记眼刀,那眼神跟淬了火似的。
众人听了湘云这话,留了神,十几双眼睛黏在那戏子身上,越瞧越觉着那眉眼、那身段,果然有几分相似,都哄笑起来,连说“像极”。闹哄哄一阵,才各自散了。
林黛玉听得众人竟拿她比作那供人取乐的粉头戏子,本就闷闷不乐的心口,又烫又痛。
她咬着银牙,霍地起身,也不用人扶,自个儿大步就往外冲。
紫鹃慌慌张张跟上,只见她扶着抄手游廊的冰柱子,那身子筛糠似的抖,眼泪珠子断了线般往下滚。紫鹃想劝解,可那话堵在嗓子眼,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黛玉心绪烦乱,一个劲的往大官人院子走去,紫鹃赶紧追着,才进门里头,就听得里头一阵阵咿咿呀,似哭似笑,那声音黏腻腻、湿漉漉的,直往人耳朵眼儿里钻。
黛玉脚步一顿,抹了抹眼泪问紫鹃:“这……这是什么声音,府里头的猫都来了这院子么?”紫鹃早就臊得满脸通红,哪敢说这是在作什么,只把个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颤儿:“姑……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黑灯瞎火的,找大官人……怕是不好,咱们……咱们回吧?”黛玉咬着下唇,也觉得时辰不对,只得强压下去,由紫鹃半搀半扶往回走去。
而那头。
湘云回到房里,便命丫头翠缕将行李衣包打开收拾,一股脑包将起来。
翠缕道:“姑娘忙什么?等临走那日再包也不迟。”
湘云没好气道:“明儿一早就走!还赖在这里作甚?一看人眉高眼低,没的讨人嫌!”
这话恰好被走来的宝玉听见,忙赶上前拉住她道:“好妹妹,你错怪我了。林妹妹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多心。别人分明也瞧出来了,只是怕恼了她,不肯说破。偏你口无遮拦说了出来,她岂有不恼你的?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才使眼色拦你。你这会子倒恼起我来,不但辜负我的心,反叫我两头不是人。若是旁人,哪怕得罪了十个,又与我何干?”
湘云摔开他的手,冷笑道:“少拿这些花巧话糊弄我!我原比不得你那林妹妹,别人说她、取笑她都使得,独我说了便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金尊玉贵的小姐主子,我便知道,我和那晴雯一样,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奴才丫头一一得罪了她,我担待不起!”
宝玉听了这话,本来发急想要说些好话赔不是,忽听她提起晴雯,便觉一股气涌上来,脸色也变了。他盯着湘云看了半晌,沉声道:“你提晴雯,我正要问你一一我问过多姑娘了,你和宝姐姐是不是去看过晴雯?”
湘云一愣,旋即别过脸去,冷笑道:“是又怎么样?”
宝玉见她这副模样,越发恼了,咬牙道:“宝姐姐是个最不爱管闲事的性子,十个事倒有九个半她懒得理。偏你爱揽事一一是不是你撺掇着她,又教她去找那西门大官人,把晴雯带走的?”
湘云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不辩解,只冷笑道:“是又怎么样?是我让宝姐姐去找的西门大官人,是我让把人带走的。怎么了?”
宝玉闻言,额上青筋暴起,怒道:“你怎么敢一一晴雯是我的丫头,便是要管教,也轮不到你来插手!你倒好,不声不响就把人弄了出去,我问你,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那西门大官人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你也敢把晴雯往他那里送!”
湘云见他这般模样,非但不惧,反倒把脖子一梗,冷笑道:“你的丫头?你的丫头你就该好好护着才是!太太要撵她的时候,你在哪里?她病得下不了床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如今倒来充好人了!我倒要问问你,你是要她留在府里被活活逼死,还是让她出去有条活路?”
宝玉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了半天,转身离开!宝玉从湘云处出来,满心懊恼,一路走一路想:林妹妹方才在席上便已闷闷不乐,我又因湘云的事耽搁了这半日,她必定更加多心了。不如赶紧去陪个不是,哄她一哄。
到了门前,却见院门半掩,里头静悄悄的。
宝玉推门进去,一旁小丫头云雁正端着茶盘出来,嘴快心直,随口便道:“姑娘还没回呢!”宝玉一愣,说她不是早回来了!
云雁说道:“许是往西门大人那边去了呢。”
宝玉闻言,猛的一愣,脸上神色变了几变,院门口已传来脚步声。
宝玉回头一看,正是黛玉回来了。
她面色淡淡的,眼角微红,像是方才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看不真切。
宝玉刚要开口叫她,黛玉却已径直走到门前,推门进去,回手“砰”的一声,将门关得严严实实。宝玉被这声响震得一缩,忙抢步上前,在窗外低声下气地叫道:“好妹妹,是我。你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里头寂然无声。
宝玉又叫道:“好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不自在,我特地来给你赔不是的。”
仍旧没有回应。
他越发急了,又道:“妹妹,今日席上那些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拦着云妹妹,也不该……你开开门,好歹让我瞧你一眼,我才能放心。”
里头却又没了声息。宝玉在窗外站了半日,又叫了几声“好妹妹”,终究无人理会。
宝玉摇了摇头细想自己原为怕她与湘云二人生隙,好意从中调停,不想弄巧成拙,反落了两处的埋怨。又想起方才云雁说的话,她去找那西门大官人做什么?
他想问,却又不敢深想,只觉得心里头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忽然又想起晴雯来。
想到这里,越发觉得索然无味,连进屋的兴致也没了。
只默默地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一弯冷月,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回房去了。
而酒席面上另一边。
贾母被鸳鸯扶着,先回上房歇息去了。
薛姨妈也自去料理事务,丫鬟们穿梭往来,收拾杯盘盏碟,一时间人声嘈杂,步履纷。
宝钗立在厅上,含笑送客,一应酬答,从容得体,端的是一派大家风范。
待众人渐渐散去,她方略略松了口气,转身欲回房更衣,王熙凤摇着一柄泥金团扇,扭着那磨盘大的肥靛,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宝钗忙上前几步,拉住凤姐的手,低声道:“凤姐姐,今儿这席面多亏了你张罗,里里外外,不知费了多少心。还有那位李师师一一这样的人物,也亏你请得来,真真给足了面子。我心里记着呢,改日定要好好谢你。”
凤姐听了,将扇子一收,掩口笑道:“嗳哟,我的薛大妹妹,她们面前我不敢说,你面前我可得说实话。”
宝钗微微一怔,问道:“怎么?”
凤姐四下里瞧了瞧,见左右无人,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这李师师,原是我去请的不错一一这你谢我,我应了!可你道我请得来么?那样的人,等闲的王公贵族尚且要递帖子排日子,我一个内宅的管家奶奶,哪里有那么大的脸面?”
宝钗听了这话,心里忽然莫名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仍淡淡的,只问道:“那是谁请来的?”凤姐拿扇子轻轻点了点她,似笑非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西门大官人。我不过是递了个话过去,人家二话不说,当天就请来了。这人情啊,可算不到我头上。”
宝钗闻言,整个人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灯火映着她的半边脸,明暗不定。凤姐后头又说了些什么,她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着耳边嗡嗡的,满脑子都是那句话“是那位西门大官人请来的”。
凤姐见她出神笑了笑,道:“好了好了,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你今儿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吧。”说罢,摇着扇子去了。
宝钗独自站在厅上,半晌没有动。
丫鬟莺儿从里头探出头来,唤道:“姑娘,该更衣了。”宝钗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慢慢往里走。
坐在那磨得锂亮的紫檀木妆前,宝钗任由莺儿替她拔下头上沉甸甸的金钗玉簪,解开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依旧是眉眼如画,肤光胜雪,端庄得无可挑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像是被人狠狠投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砸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又热又麻。
他……竞在背后默默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连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若不是凤姐说破,自己怕是永远都不知道。
可她薛宝钗,一个薛家待价而沽的女儿,又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去承他西门大官人这份烫手的心意呢
她是薛家的女儿,是众人眼里的宝姑娘,是那个最懂分寸、最知进退的薛宝钗。她不能有旁的心思,也不该有。
就这样。
贾府众人好好一场热恼的戏,因为大官人众多美人满是惆怅的过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
大官人刚蹬上厚底官靴出了府门,外院玳安就屁颠屁颠跑来,手里捧着个洒金帖子,脸上堆着谄笑:“爹,清河县有信儿到了,是来保大管家打发人送来的。”
大官人眼皮子也没,懒洋洋道:“哦?那老货又有什么事?”
玳安忙道:“来保大管家的儿子,那个小名唤作“来宝’的小子,如今入了县学,取了正经八百的大号了!来保管家巴巴地请爹您盖章收入府籍呢!”
大官人这才来了点兴致,嘴角一歪,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取了名儿?那厮生娃那日,我问他乳名叫什么,他边说不如和自己一个名,自己叫来保,儿子叫来宝,如今倒要看看这腌膳能取出什么好名来!”说着伸手接过帖子,漫不经心地抖开。
目光往那帖子上一扫,大官人脸上的惫懒瞬间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那帖子白纸黑字,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大字一“来忠爹”!
什么鬼名字!
大官人脸色变得古怪至极。
这时,忽听得府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皂隶公服的小吏,也顾不得礼数,“噗通”一声就跪在大官人面前:
“府……府尊大人!不好了!不,是几位得道的高僧,今儿个一大早就被进大内面圣去了!太学里那帮子学子,正聚在一起鼓噪,蠢蠢欲动,怕是要闹事!赵判官让小的快马加鞭禀告府尊,请府尊大人速速定夺!迟了……迟了怕要出大乱子啊!”
此时宣德门外那片开阔的御街石板上,无声无息地,坐下了数百个身影,皆是古刹名蓝的耆宿。
第446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 京华风云!西门屠夫!
【合一瑕措白银大盟!加更结束!】
五月的汴梁城。
榴花似火,槐荫匝地。
那开封府衙门前,早已是黑压压一片肃杀气象。
两班衙役雁翅排开,手按腰刀,屏息凝神。
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这两位开封府的实权人物,领着府衙内一众属官胥吏,鹄立阶前,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只等着自己那顶头上峰驾临。
可正自焦躁间,只听得一阵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眼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但见来者约莫一百四五十人,前头百来号人清一色精壮少壮,个个身高八尺开外,腰杆挺得笔直,胳膊身子全是肌肉条条块块,恍若一个个人形凶兽,步伐踩得地面都似在震动。
后头四五十号人,格外扎眼,面目狰狞,凶光毕露,裸露的臂膀上刺着花花绿绿的骇人花绣,一双双拳头攥得如同醋钵儿大小,筋骨虬结,仿佛刚从死牢里拖出来的亡命凶徒!
这百十号人,竟都穿着提刑司的公服,虽披着官皮,那股子煞气却掩不住地透出来,直冲人面门。打头两人,一个面如重枣,美髯垂胸,正是那朱仝;
另一个目若朗星,沉稳干练,乃是郝思文。
这二人领着这支虎狼,行至开封府衙门前,“唰”地一声,齐齐站定,纹丝不动,只余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并那一众开封府的大小官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管理这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偌大的开封府,平日里也算见多识广,可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大群提刑司的煞星?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推官徐秉哲,执掌开封府刑名狱讼,管着左右两厢院的司法勾当,此刻强压心头惊骇,抢前一步,色厉内荏,厉声喝道:“咄!尔等是哪一路提刑司的公人?竟敢擅离本路,聚众直闯我开封府衙!目无法纪!管事的是谁?可有刑部调令、上峰钧旨?好大的狗胆!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判官赵鼎也沉着脸,上前一步,跟着嗬斥:“尔等来此意欲何为?速速出示文书,讲明来意!”朱仝与郝思文对视一眼,脸上堆起笑容,却无半分暖意。
朱仝抱拳,声如洪钟:“回禀二位大人,我等乃是京东东路提刑司下公干吏员,奉命前来开封府衙门听候差遣!”
“奉命?听候差遣?”赵鼎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满是荒谬与恼怒,“尔等京东东路提刑司的人,跑到我开封府衙门来听哪门子差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岂有此理!”
徐秉哲更是怒不可遏,厉声道:“荒谬绝伦!谁人下的令?让他站出来!本官定要禀明刑部,查他个僭越职守之罪!定要拿了这狂悖之徒,重重治罪!”
他话音未落,一个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仿佛从人群后面飘了出来,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是我让他们来的。”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敕令。
那百十名如狼似虎的提刑司公人,闻声立刻如同潮水般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一人,身着绯红官袍,腰束玉带,那袍服规制赫然是权知开封府事的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