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着头,那几根黄须也跟着晃动,“您老也不睁开眼瞅瞅,如今这大名府是个什么光景?城里城外,绿林道上的牛鬼蛇神,比那赶庙会的泥腿子还多!”
“为啥?还不都是冲着官家那“万寿道藏’来的?府尊大人急得嘴角起燎泡,下了死命令!三班衙役、巡城弓手,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娘得把招子瞪大,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日夜轮班,连轴转,死死钉在大名府各处!”
“那可是历经十数年才成的道藏,官家御笔亲点,府尊大人脑袋别裤腰带上督办的天字第一号大事!稍有丁点儿闪失,嘿!府尊大人的乌纱帽,连带咱们这些底下跑腿儿的吃饭家伙,都得“嚓’一声一一搬家!”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扈公人,您说您这事儿,是急!可再急,能急过官家的道藏?能急过府尊大人的锦绣前程?您那失踪的吏员公人……”
“唉,说句掏心窝子不怕得罪您的话,在咱们府尊大人眼里,那就是个屁!芝麻绿豆都算举他了!别说他现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就算真被强人剁了,血糊淋拉地躺在府衙大门口,府尊大人也得先顾着道藏那头!火烧眉毛顾眼前!”
“您让咱们抽调人手去围客栈后院抓强人?嘿,不是小的推脱,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人!一个萝卜一个坑,都钉死在道藏那边了!您就是京东东路的知州大人亲自来了,府尊大人怕也只能是爱莫能助,陪着叹几声气罢了!”
扈成满腔的热切和指望浇了个透心凉!
“那…一点办法都没有么…通融通融…”扈成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不甘。
“实不相瞒,这事我都不敢往上报!”门吏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报了,一准儿被府尊大人打急上板子,骂个狗血淋头一一“什么时候了?天塌地陷了!还管他京东东路这点子芝麻绿豆、鸡零狗碎的破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又端起那破茶碗,慢悠悠地吹着气,“只能等!等道藏这尊大佛安安稳稳送走了,或许……或许上头能腾出点空儿来,查查您那档子事儿?扈公人,您老也体谅体谅咱们当差的难处?这碗饭,吃得不易啊!要不……您再想想别的路子?”
那眼神分明是在送客。
扈成气无可奈何,知道再说无益,只能一跺脚,转身离开衙门门厅。
外头的冷风一吹,更觉心头冰凉一片。
如今只能指望那封送往京城的加急,指望西门大人了!
扈成奔走的方向正路过一处奢遮大宅。
正是卢府。
要说卢府哪里最重要,不是那砸上海量银子的花园而是那后头演武场。
场子阔大,足有十亩开外,四围俱是合抱的垂杨柳,浓荫匝地,筛下碎金也似的日影。
地面铺就的是南边运来的澄泥金砖,平整如镜,光可鉴人。
场子一角,立着紫檀木的兵器架子,插满了十八般兵刃,件件精光闪烁,非是凡铁。
更有那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引了活水潺潺流过,水汽氤氲,凉意顿生。
几个青衣小帽的健仆,远远地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只闻得蝉鸣聒噪,更衬得场中一片肃杀。角落的回廊下,一个身影悄立,正是卢俊义的心腹下人,浪子燕青。
他本有事回禀,见主人正与人切磋,便屏息凝神,隐在廊柱阴影里观瞧。
场中二人,正是“玉麒麟”卢俊义与岳飞岳鹏举!
两人皆是一身短打劲装。
卢俊义年近四旬,身高九尺,面如冠玉,三绺长髯飘洒胸前,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度沉雄如山岳,手中一条丈二点钢枪,通体乌沉,枪尖一点寒星。
少年岳飞虽身形不如师兄魁伟,却如青松般挺拔,猿臂蜂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双目精光湛然,锐气逼人,掌中一杆亮银枪,枪缨赤红似火,舞动间流光溢彩。
“师弟,请了!”卢俊义声若洪钟,脚下丁字步站定,长枪斜指地面,渊淳岳峙。
“师兄,得罪!”岳飞抱拳一礼,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亮银枪“嗡”地一声轻鸣,化作一道疾电,直取卢俊义中宫!
这一枪,快、准、狠,正是军中搏杀路数,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
廊下的燕青看得眼皮一跳:“好快的枪!这年轻人是谁?竟有如此胆魄直取主人中宫?”
卢俊义眼中精光一闪,不躲不闪,右手腕子一抖,那根沉重的点钢枪仿佛活了过来,枪身如怪蟒翻身,“呜”地一声怪啸,竟后发先至,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岳飞枪杆七寸之处!
“铛!”
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岳飞只觉虎口微麻,枪头猛地一沉。他心中暗惊:“好骜力!好眼力!”
脚下却不乱,借着对方一磕之力,身形滴溜溜一转,枪随身走,银枪反撩卢俊义肋下空门。“好俊的回马枪!”卢俊义赞了一声,脚下步法如行云流水,险之又险地避过枪锋。
他那条点钢枪如附骨之疽,贴着岳飞的枪杆便滑了上去,枪尖颤动,幻出三朵碗口大的枪花,分取岳飞咽喉、心囗、小腹!
岳飞心头一凛,不敢怠慢,将师父所授枪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如风车急转,亮银枪舞动如一团银光雪浪,“叮叮当当”之声密如骤雨,将卢俊义那刁钻的三点寒星尽数挡开。
枪影翻飞间,岳飞口中低喝:“师兄看我这招梨花带雨!”银枪陡然散开,数十点寒星如暴雨倾盆,笼罩卢俊义周身大穴。
“来得好!”卢俊义长笑一声,非但不退,反而揉身抢入枪影之中!
他那条点钢枪化作一条真正的乌龙,盘旋飞舞,时而如铁棍横扫千军,时而如灵蛇吐信刁钻穿刺,将岳飞那漫天枪影一一搅碎、荡开。
沉重的枪身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每一次格挡碰撞,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场边兵器架上的刀枪嗡嗡作响。
廊下的燕青看得手心都捏出汗来,心中惊涛骇浪:“这……这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竞能和主人斗到如此地步?这枪法……快得让人眼花,狠得让人心惊!自打跟随主人以来,何曾见过有人能在枪上与他斗得这般旗鼓相当,你来我往?
他大气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场中翻飞的人影枪影,数着回合,竟已过了三四十招!
“师弟,小心了!”卢俊义久战不下,对这位小师弟的武艺也是越发惊叹,终于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只见他双臂筋肉虬结,吐气开声,那点钢枪猛然爆发出刺耳的破空尖啸!
枪影层层叠叠,化作一片巨大的、翻滚不休的黑色怒涛,向岳飞当头压下!
枪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刮得岳飞面皮生疼,呼吸一窒!
廊下的燕青心头剧震:“这……这年轻人竟逼得主人使出看家本领!”
而另一头岳飞带来的两人更是惊讶,一路来,就没见过能胜过这位哥哥手中一杆长枪的,往日里也听过这河北三绝的赫赫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岳飞见到卢俊义杀招,瞳孔骤缩,牙关紧咬,将全身精气神尽数灌注于银枪,不退反进,口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刹那间,亮银枪仿佛化作暴怒的银色凤凰,枪尖高速震颤,瞬间点出数十点寒芒,每一枪都精准点向卢俊义枪势最关键的节点!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爆豆的金铁撞击声!
岳飞这一招,用上了十二分的巧劲和洞察力,试图以点破面。
然而,卢俊义这招蕴含的力量实在磅礴,枪法更是千锤百炼。
岳飞的点刺虽精妙,点中大部分节点,但那黑色枪涛只是微微一滞,旋即便以更狂暴的姿态席卷而来!就在那怒龙般的枪影即将及体的刹那,岳飞终究是年轻,气力与经验差了半分,脚下被汹涌枪风带得一滑,身形微滞!高手相争,毫厘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卢俊义眼光何等毒辣?
这稍纵即逝的破绽被他瞬间抓住!他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一送,那沉重枪尖如同活物般,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贴着岳飞的枪杆,“唰”地一下,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挑向岳飞束发的英雄巾!胜负已分。
“嗤啦”一声轻响。
岳飞只觉头顶一凉,那根束发的布巾已被卢俊义的枪尖挑飞,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满头黑发瞬间披散下来。
场中激烈的枪影骤然消失,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器架上兀自微微颤动的刀枪低鸣。
岳飞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根布巾,又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头发,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涌起无比真诚的敬佩之色。
他收枪而立,对着卢俊义深深一揖,朗声道:“师兄神技,师弟……输得心服口服!方才那一枪真如怒海狂涛,势不可挡!师弟竭尽全力,也只能延缓其势,却无法破解。若非师兄手下留情,挑的是头巾而非咽喉,师弟此刻已.……”
卢俊义哈哈一笑,点钢枪随手往地上一顿,震得青石板都颤了颤。
他看也不看,随手一抛,那沉重的镇铁枪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眶当”一声,稳稳落入十步外的紫檀木枪架之中,分毫不差。
卢俊义走上前,大手用力拍了拍岳飞的肩膀,那力道拍得岳飞都晃了晃:
“哈哈哈!师弟!休要妄自菲薄!你才多大点年纪?我卢俊义又吃了多少年的盐?你练枪才多少寒暑?师兄我在这条枪上浸淫的功夫,怕是你打娘胎里时间算起都比不上!”
“更别说某家这杆枪,在江湖上、在边关里,染血饮命,打熬了多少年?师弟虽稍逊为兄一筹,也不过是这生死边缘历练出来的火候和经验,差了些许罢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看着岳飞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声音也真诚了许多:
“鹏举啊,你可知晓?你的长处,远不止枪法!你那贴身短打的近身刀法,快如闪电,狠辣刁钻,远非师兄这半吊子可比!还有你那百步穿杨的弓术,啧啧,别说高过师兄我这半桶水,就算放眼这偌大的绿林道,这普天之下,能在弓箭上与你比肩的,怕是也找不出几个巴掌之数!真不知师父他老人家是走了什么大运,从哪个神仙洞里寻摸到你这样的天纵奇才!更别说你那运筹帷幄的军略之才,师兄更是拍马难及!佩服,师兄是真心佩服之极!”
岳飞被师兄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红,但眼中光彩更盛。他一边整理着散乱的头发,一边带着由衷的笑意说道:
“师兄过誉了!师弟我那些日子在师父座下,日日听他老人家念叨,说他平生所授弟子之中,论马战步战,枪棒功夫,师兄您当属天下第一!师父每每提及,都是赞不绝口。”
“实不相瞒,师兄,听多了,师弟这心里……嘿嘿,还真存了那么一丝丝不服气的小心思,总想着,天下第一,岂是易与?今日得见师兄神威,亲身领教,方知师父所言非虚,更知天外有天!这“天下第一’四字,真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小弟心服口服!”
卢俊义闻言,更是纵声长笑,笑声酣畅淋漓,他一把揽过岳飞的肩膀,亲热地带着他往场边凉亭走去:“哈哈哈!好!好!爽快!这才是我辈习武之人的真性情!不服就比,比过便服!”
他眼中满是欣慰,“早就听恩师传书,言道收了最后两个关门弟子,皆是万中无一的璞玉。前番在东京汴梁,机缘巧合,已见了那师弟,虽说...咳.端的也是一条好汉!没想到今日,竞在我这大名府家中,见到了恩师口中赞不绝口的另一个!好!好!今日定要与贤弟痛饮三百杯,好好叙叙!”
健仆们早已在凉亭中备下冰镇的酸梅汤并精致茶点,只待二人歇息。
岳飞落座抱拳道:“实不相瞒,师兄。小弟此番前来大名府,实为要事,斗胆恳请师兄出手相助!”
第451章 崔氏办公,黛玉送礼
岳飞话音方落,未及卢俊义答言,便见那垂柳荫下,转出一位俊俏郎君。
正是卢俊义心腹,浪子燕青。他一身素青箭袖,腰系五彩丝绦,步履轻捷如狸猫,手中托着个紫檀雕花大盘,内盛时新瓜果、冰湃的玉壶春酒并几只犀角杯。
燕青眉眼含笑,先向卢俊义躬身:“主人。”又对岳飞一礼:“岳爷。”
他手脚麻利,将酒水果品布于石桌之上,杯盏无声,动作行云流水,显是伺候惯了的。
这边刚安置妥当,那月洞门外又闪进一人。
管家李固,身着簇新绸衫,头戴万字巾,面上堆着笑,眼底却透着精明。
他趋步上前,对着卢俊义深深一揖:“启禀主人,前日收的南边那几船绸缎,已入了库,账目在此,请主人得空过目。”
说着,双手奉上一本蓝皮簿子。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端坐的岳飞,见其衣着朴素,只当是寻常武人,便又接着道:“还有,后宅新裁的夏衣料子也到了,请您示下,选个花样……”
卢俊义正听得不耐,挥挥手打断:“这等琐事,你与太太商议便是,何须烦我?没见我正与贵客说话?”
李固诺诺连声,腰弯得更低:“是,是。小人糊涂。主人,还有两位岳爷的伴当…是否需要小人…”卢俊义恍然,对岳飞笑道:“瞧我这记性,倒怠慢了贤弟的兄弟。李固,你亲自去,引那两位好汉到西跨院松涛轩歇息,一应用度,比照上宾,不可怠慢。”
李固连声应了,领着岳飞两位兄弟离开,又向岳飞告了罪,这才躬身后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去。凉亭内刚清净片刻,忽闻一阵环佩叮当,香风暗送。
卢俊义的正室娘子贾氏,扶着个小丫鬟,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云鬓堆鸦,遍体绫罗,插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打扮得十分富丽。
贾氏先向卢俊义道了个万福:“官人。”一双桃花眼却似不经意地落在了岳飞身上。
她见岳飞虽风尘仆仆,穿着简朴,却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材挺拔如青松,气宇轩昂,远非自己那整日只知习武弄棒的官人可比。
贾氏心中一动,眼波流转,趁着递过一方罗帕给卢俊义擦汗的当口,那眼风儿便似带着钩子,朝着岳飞脸上轻轻巧巧地丢了个媚眼过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岳飞虽在少年,却早随恩师周侗行走四方,市井江湖、人情冷暖尽收眼底;更兼少年投军,行伍历练,阅历何等老成?
这等妇人眼风里的轻佻勾当,他岂会不知不察?
心中顿生一股厌烦.
只觉那目光腻滑,令人不适,当下眼观鼻,鼻观心,端起面前的犀角杯,垂目啜饮那冰凉的酒水,只作浑然不觉。
贾氏见岳飞竞不接招,神色冷淡,心中顿生恼意,面上笑容便僵了,鼻中冷冷地“哼”了一声,将罗帕往卢俊义手里一塞,扭着腰肢道:“官人既有贵客,妾身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卢俊义回话,扶着小丫鬟,一阵风似的去了,只留下那香风仍未散尽。
偏偏那随行的小丫鬟,在转身之际,竟也学着主母的样儿,偷偷回眸,朝着岳飞飞快地丢了个水汪汪、带着钩子似的媚眼过来,目光大胆热辣,毫无顾忌,甚至还抿嘴轻笑了一下,这才紧跟着贾氏消失在月洞门外。
卢俊义浑似未觉方才暗涌,只觉娘子来得突兀走得也快。
待这三人轮番扰攘一番终于退去,凉亭复归清净,他这才哈哈一笑,声震亭瓦,将那点尴尬气氛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拍着石桌,对岳飞道:“师弟!你我同门手足,血脉相连的情分!如今师傅他老人家云游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做师兄的,自然要担起照拂师弟之责!你休要说什么厚颜不厚颜!”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可是手头一时不便?尽管开口!师兄我别的没有,这黄白之物,家中还堆得下几座山!要多少?你随便说个数!便是万贯之资,师兄眉头也不皱一下!”
岳飞听着师兄这绿林豪强般的阔气言语,心中念头急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