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初晨。
深秋霜重,天色灰蒙。
宁荣二府那两扇朱漆兽头大门“吱呀呀”洞开,碾过门枕石,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当先出来的,正是那风流袅娜、病骨支离的秦可卿。她裹着一件银鼠皮里子、外罩云锦面的素白鹤氅,宽大的氅衣也掩不住内里那具丰腴妖娆的身段。
脸色苍白如雪,更添几分弱柳扶风的韵致,偏生那对神物,却是巍峨高耸,饱满得惊人,沉甸甸地坠着,将那纤纤一捻的杨柳腰肢衬得越发不堪盈握,真真是如同怀里揣了两只不安分的活兔儿。裙下一双小小玉足,踩着厚底绣鞋,在冰冷的石阶上摇摇欲坠。
紧随其后,一阵香风裹着利落劲儿出来的,正是那王熙凤。她穿一件金妆缎的袄儿,配着一条墨绿底子撒金菊的马面裙,头上金钗步摇,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依旧熠熠生辉。
凤姐儿身量丰腴,行动间带着一股子泼辣辣的生气。最惹眼的,是那裙下包裹着的圆滚滚、沉甸甸!那马面裙的料子厚实挺括,竟也被撑得浑圆饱满,轮廓分明,沉甸甸地压着裙摆,透出一股子结实又肉欲的悍然风情。
走起路来,真真是风摆荷叶,臀浪生波。
王熙凤一眼瞧见秦可卿扶着丫鬟,脸色煞白,那对儿平日里勾魂摄魄的杏眼也失了神采,只剩下倦怠的灰翳。凤姐儿心头一跳,忙不迭紧赶两步上前,一把搀住秦可卿冰凉滑腻的玉臂,入手处只觉那臂膀绵软无力,隔着衣裳都能感到内里的虚浮。她蹙着描画精致的柳叶眉,连珠炮似的开了口,声音清脆中带着急切:
“哎哟我的小祖宗!怎地脸色越发像个雪人儿了?那起子太医都是吃干饭的不成?瞧瞧这手凉的!快别在这风口里站着了,仔细再灌了冷气进去!”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将那软绵绵的秦可卿往自己那辆早已候着的、装饰华贵的翠盖珠缨八宝车引去,“快!上我的车!咱们姐俩儿挤一挤,暖和!横竖都到了城门口再分道也不迟!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再单独颠簸了!”
秦可卿被她搀着,只觉得凤姐儿身上那股子暖融融的脂粉香混合着旺盛的生命力扑面而来,与自己身上的药香和阴郁形成鲜明对比。她笑着点点头,苍白的唇瓣微启:“还未有这么严重,有劳二婶子了!”便任由凤姐儿几乎是半抱着将她塞进了那温暖舒适、铺着厚厚锦褥的车厢里。
车轮辘辘,碾过铺满落叶的街道。车厢内暖炉熏人,隔绝了外头的萧瑟秋意。王熙凤紧挨着秦可卿坐下,那浑圆饱满的臀股将锦褥压出一个深深的窝。她侧过身,仔细地替秦可卿掖了掖鹤氅的边角,又摸了摸她依旧冰凉的手,这才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那副泼辣干练的劲儿褪去不少,换上了一层真实的疲惫与怨怼。
“可儿啊,”王熙凤压低了些声音,那清脆的嗓子也带上了几分沙哑的愁苦,“你说说咱们这日子,外人看着烈火烹油、鲜着锦,内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有自己知道!我这心里头,憋着一团火,堵着一块冰,没处说去!”
她顿了顿,“你是不知道,府里那些个没王法的下流种子,眼皮子浅的奴才秧子,还有那……那没良心的东西!”她说到“没良心的东西”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切齿的恨意,丰满的胸脯也气得起伏不定:
“整日里不是偷鸡摸狗,就是钻营着捞银子、养小蹄子!我王熙凤是铁打的不成?管着这么大一摊子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哪一处不得我操心?哪一处出了纰漏,不是我的不是?稍一松手,那起子混账东西就能把天捅个窟窿!我累死累活,图个什么?倒落得一身埋怨,里外不是人!”
她越说越气,柳眉倒竖,丹凤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浑圆的臀肉也因激动而绷紧。
秦可卿靠在软枕上,听着凤姐儿的诉苦,看着她因愤怒而愈发显得鲜活明艳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楚。她伸出依旧冰凉的手,轻轻覆在王熙凤搁在膝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背上,柔声道:
“快别气了,你的能干,阖府上下,谁人不知?老祖宗、太太们都是极看重你的。那些个糊涂人、没良心的终究是浊物,不值得为他们气坏了身子”
“婶子你就像那烧得正旺的炭火太过刚强,反易折。该歇息时也要顾惜自己些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可儿,这还不算最磨人的!你是不知道,我如今这处境,真真是‘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上头那两位……”王熙凤朝车顶方向努了努嘴,意指荣国府的最高层,“老太太那边,自然是千好万好,事事都要个体面、排场,要热闹,要喜庆!老人家高兴了,阖府上下才有好日子过。可太太那头……”
她顿了顿,“太太讲究的是‘俭省’、‘规矩’、‘体统’!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盯着那些账目,眼珠子都不带错的!稍有铺陈,太太那眼神就冷下来了,话里话外敲打着‘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王熙凤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说,我这管账的,夹在中间怎么活?老太太要看戏,要摆席,要赏人,那银子流水似的出去,我能说不?转头太太查起账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句‘这月的开销怎地又超了?凤丫头,你也该有个算计’,噎得我半死!”
她越说越激动:“我这个做孙媳妇、做侄媳妇的,哪一头都得罪不起!哪一头的话都得听着,哪一头的意思都得揣摩着办,还得办得让两边都挑不出大错儿来!稍有不慎,不是老太太觉得我不够孝顺周到,就是太太嫌我不会当家理事!”
王熙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平日里精明锐利的丹凤眼也蒙上了一层水雾,显得格外脆弱:“我这心里……苦啊!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跟谁说去?跟琏二那个没良心的说?他巴不得看我笑话!跟平儿说?她终究是个丫头,有些话……唉!”
她深吸一口气,身子又朝秦可卿凑近了些:
“可儿……这都还不算……最要命的……”她紧张地瞥了一眼紧闭的车帘,仿佛怕那帘子后面有耳朵,“前几日……太太单独把我叫了去……脸沉得像水……说是舅老爷在任上遇到了难处,急等着使银子周转,数目还不小!太太的意思…让我这个当家的,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在月底前,弄出一笔银子来,悄悄送去王家……”
秦可卿闻言,苍白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诧,那双水杏眼微微睁大。
王熙凤抓住秦可卿冰凉的手,她的手心却滚烫且微微汗湿,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的好可儿!你听听!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太太千叮万嘱,这事绝不能让老太太知道一丝风声!”
她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充满了无处发泄的焦虑:“你说说!这……这让我怎么办?!府里刚办过几场大事,账面上本就支应得紧巴巴!老太太那边还天天想着法子要热闹,要添东西!”
“可我能怎么办?王家是我的娘家!我能说不?王家倒了,我在贾府还能有什么根基?琏二那个没良心的,能指望他?!”
可卿靠在软枕上,静静地听着王熙凤这掏心窝子的话。看着凤姐儿那因激动和委屈而微微涨红的脸颊、那紧蹙的眉头、那绞紧帕子泛白的手指,再想想她平日里在人前那副八面玲珑、叱咤风云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与怜惜。
她深知这深宅大院里,尤其是当家主母位置上的明枪暗箭、如履薄冰。她伸出冰凉依旧的手,更紧地覆在王熙凤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柔声劝慰:
“二婶子快别说了,我都懂!你就像那顶在最前头的……一把伞,上面要挡雨,下面要遮风……风霜雨雪,都落在你肩上……难为你了……”
“听我一句劝,该装糊涂时也要装一装,别事事都都揽在自己身上,该分派下去的就分派,好歹也喘口气!身子是自个儿的,累垮了谁又真替你疼呢?”
王熙凤感受到手背上那冰凉柔软的触感,听着秦可卿这温言软语的劝慰,心头好了不少。
她看着秦可卿苍白病弱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反手握住秦可卿冰凉的手,叹道:“也就你……还能说句贴心的话儿。我这心里啊……”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车轮滚滚,碾过立冬前的官道,一个胸藏丘壑,病骨支离。一个臀生风雷,心火难平。这深宅大院里的富贵风流,终究是裹着锦绣的枷锁。
(本章完)
第117章 武大郎娶老婆
第117章 武大郎娶老婆
清晨,厅。
雕楠木桌上,细粥小菜,点心精致。西门庆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一身松垮的锦缎晨袍。
左边侍立着香菱。她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衫子,身形单薄,低垂着眼睫,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盅温热的燕窝羹,偶尔抬眼偷觑西门庆一眼,脸蛋透着温顺和迷恋。
右边则是金莲儿。她一身水红色撒绫袄,身段风流袅娜,眼波流转,媚态横生,正用银箸夹起一块酥脆的鹅油卷,娇笑着递到西门庆唇边:“爹,尝尝这个,早起新炸的,香着呢。”
西门庆张嘴接了,拍了拍她的小脸。
潘金莲身子一颤,嘤咛一声,脸上飞起红霞,如丝地嗔道:“爷…奴的被窝还热着呢…”
却在这时,厅外一阵喧哗,脚步声杂沓,玳安领着文嫂、王婆、冯妈妈、薛嫂七八个媒婆,摇着蒲扇,抓着汗巾扭着身子,带着一身汗酸脂粉气,鱼贯而入。
各个打扮得红柳绿、头戴大红、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的满面堆笑,团团拜了。
金莲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布菜的手停在半空。
这么多媒婆!难道是…难道是给主子要寻二房正室了?那岂不是自己只能坐老三的位置了?
她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香菱就在旁边,身子微微倾向西门庆,声音又急又轻:“爹…这…这许多媒婆…莫不是…是哪位‘二娘’…要入府了?”她问得小心翼翼。
“小淫妇!”大官人低声探头:“不好好伺候爷用饭,打听起爷的事儿来了?看来是久未尝家法想再尝尝滋味?”
“家法”二字一出,潘金莲魂都吓飞了一半!她反应极快,看了一眼自己主子脸上露着笑,才知道吓自己。
脸上的恐慌瞬间化作十二分的娇媚和楚楚可怜:“哎哟!我的好爹!再不敢了!奴这不是…怕新来的二娘嫌弃奴笨手笨脚嘛…”
大官人没有接话,收回桌下大手拿了上来,对着这些媒婆:“今日唤你们来,不为别事。武大郎,那卖炊饼的矮子,你们都知道的。他如今死了浑家,武二在我宅中效力,爷发个善心,要替他寻个妥当人家续弦。”
“聘礼酒席,我都出了,再给武大郎二十两作为贺礼,你们几个,都是这地面上撮合山的魁首,各显神通去寻访。不拘是寡妇、再醮的,只要年岁相当,肯实心跟他过日子便好,倘若能读书写字那更好。”
他顿了顿,眼风扫过几张堆笑的老脸,加重了语气:“只一件要紧处,须得事先讲明!那妇人过门后,武大每日卖炊饼辛苦得来的铜钱和我的赠礼,须得他自家收着,一文也不得上交予娘子!嫁了过来好吃好喝伺候着相夫教子若谁做成这桩媒,爷重重有赏!”
此言一出,几个婆子眼睛登时亮了。文嫂先拍得胸脯山响,唾沫星子乱溅:“哎哟我的大官人!您老真是菩萨心肠!这有何难?武大虽矮矬,有您老这棵大树罩着,便是块烂泥也贴了金!包在我身上,定寻个不贪他铜子儿的贤惠人儿!”
王婆在旁,三角眼滴溜溜转,也凑上前笑道:“大官人放心!老婆子我这张嘴,死的也能说活了!那妇人进门,只图个安稳,有口饭吃便是造化,还敢惦记汉子那点辛苦钱?保管说得她心服口服,一文不取武大的!”
冯妈妈也不甘落后,拍着大腿道:“正是这话!老鸹别嫌猪黑!武大老实巴交,有您老撑腰,谁敢欺他?这媒呀,老婆子拼了老命也定要做成,讨大官人这注赏钱买酒吃!”
一时间,厅里聒噪得如同开了锅的粥,几个婆子争先恐后,赌咒发誓,胸脯拍得砰砰响,仿佛武大的姻缘已是囊中之物。西门庆看着她们这副嘴脸,嘴角噙着一丝嘲弄的笑,挥挥手:“既如此,都去吧!用心办事,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婆子们得了准信,千恩万谢,扭着腰肢,叽叽喳喳地退了出去,各自盘算着去哪家寡妇门前敲边鼓。
厅里刚静下来,帘子一掀,薛嫂却磨蹭着走了回来。她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游移,搓着手,欲言又止。
西门庆正端起茶盏,见状问道:“薛嫂,你还有事?有话直说,莫要吞吞吐吐。”
薛嫂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赔着小心道:“大官人息怒…老婆子…老婆子是想问问,上回提的那桩事…就是孟家三娘子,孟玉楼…您老这边,可有个准信儿没有?那边…老婆子探出来了,京城来了个也是开布庄的豪商相中她了,媒人走动得勤,怕…怕是要有定夺了…”
西门庆“哦”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只顾吹着盏中浮沫,浑不在意地道:“是么?随她去吧。天下妇人,好比那河里的鱼虾,游走了这条,自有下一条撞网。爷这几日事忙,也顾不得许多。”
薛嫂见他如此冷淡,心知这桩生意怕是要黄,也不敢多言,讪讪地应了两声,告退出去了。
等到这些人一走,马上绸缎铺的大掌柜徐直,弓着腰,手里捏着个红纸帖子,一溜小碎步颠了进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褶子都挤成了菊样儿。看来已经是门外等了许久。
“大官人!万福金安!”徐直未语先笑,作了个肥揖,这才凑上前,压着嗓子,却又掩不住兴奋劲儿道:“托您老的洪福,咱们那绸缎铺子,里里外外拾掇得是焕然一新!格局全变了,连那门槛都换了上好的楠木包铜角儿!您老进去瞧瞧,保管认不出是原先那地界儿!就等您老金口定个黄道吉日,噼里啪啦一串响鞭,热热闹闹开张了!”
还未等西门庆说话。
却见徐直话锋一转,脸上那层喜气“唰”地褪了几分,搓着手,露出一副为难相,支吾道:“大官人……还有一桩事儿,小的……小的思来想去,还得请您老速速拿个主意。这事儿若是定不下来,哪怕铺子明日就开张,只怕……只怕这声势也要被压下去一头,生意难做啊!”
西门庆眉头倏地一挑,“哦?何事?吞吞吐吐作甚?讲!”
徐直被他这眼神一刺,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矮了三分:“回大官人,是……是对门那家‘杨氏布庄’!那孟三娘孟玉楼!以往咱们两家,那是井水不犯河水。她家专做那平头百姓、小门小户的买卖,卖些结实耐用的粗布、土绸;”
“咱们呢,专供府衙官眷、豪绅巨贾,卖的是苏杭织锦、蜀地云缎,绫罗绸缎哪样不是顶尖的货色?两边各吃各的饭,倒也相安无事,颇有几分默契。”
他咽了口唾沫,偷眼看看西门庆脸色,见他只是听着,并无怒色,才敢接着往下说:“可……可坏就坏在咱们铺子关张整修的这些时日!”
“那孟三娘,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还是背后有了依仗,竟悄没声地在旁边多开了一间门脸!门楣上挂的,赫然也是‘顶面绸缎’的幌子!进来的货也都专拣咱们压箱底的好样仿着来,什么‘富贵牡丹’、‘云鹤九霄’,连‘织金孔雀羽’的料子她都敢摆出来!”
“更要命的是,这婆娘心黑手狠,竟打起折来了!价钱压得比咱们往日里低了一成有余!…这些天,她那新铺子门口,车马都快把路堵了,生意着实红火得紧!大官人,这……这不是明摆着要撕破脸,跟咱们抢食儿,往咱们心窝子里捅刀子吗?小的……小的实在是不敢做主,这才斗胆来扰您老的清静!”
西门庆听罢,眉头一挑,身子往后一仰,靠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背上,这个女人倒是个不甘寂寞守成的女人。
徐直一口气说完,额角已见了汗,偷觑着西门庆的脸色,腰弯得虾米也似。满以为大官人必要动怒,却不料西门庆只是端起手边一盏温热狮峰龙井,慢悠悠呷了一口,喉间“咕噜”一声,咽下茶水毫不在意。
“慌什么?”大官人眼皮都没抬放下茶盏:“这些绸缎不是针头线脑!能踏进这门槛,掏得起真金白银的,是哪些人?是清河县豪绅贵人!这些人,缺的是银子吗?他们缺的是这份独一份的体面!缺的是穿出去能压人一头的尊贵!指着靠那点蝇头小利就能勾住他们?笑话!”
西门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轻轻一叩:
“让她卖上几日也不碍事,你现在就去办件事,立刻去库里,把那几匹最鲜亮、最压秤的大红遍地金妆缎子给我扯出来!”
“从咱们铺子顶楼,一直给我垂到地面!要显眼,要扎眼!上面给我用斗大的金字写上‘云锦天缎,吉日开张’,下面再跟一行小字‘距天缎华彩,尚余五日’让全清河县的人都看着,咱们的排场!”
“我要亲自拟几封书信给知县相公、给守备大人、给本县几位致仕荣养的老太爷、还有那几位家里开着钱庄盐引的豪商巨贾。”
“邀请他们于‘云锦天缎’开张吉日,拨冗莅临,执金剪,剪彩绸,为小店添一份贵气祥瑞,增十分光彩体面!”
“待这些贵人们赏脸,有了回信无论是亲笔贺词,还是府上管家代笔的吉祥话儿……”
西门大官人笑着说道:“届时你都给我裱起来!用最好的绫子,配上紫檀木的框子!一封封、一幅幅,就给我贴在那倒计时的红绸最显眼的位置!让全清河县的老少爷们、婆娘媳妇,都睁大眼睛瞧清楚了,咱们‘云锦天缎’开张,是哪些尊神在背后站着、在台前捧着!”
“我要让孟寡妇铺子门口那些图便宜的热闹,都变成土鸡瓦狗!全城的人,从今天起就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等着看‘云锦天缎’开张那天,这清河县地面上,到底谁才是绸缎行的真龙!这份体面,这份声势,可不是靠她那几文钱的折头能堆出来的!”
他每念一个名字,徐直的心跳就快一分,这些可都是清河县跺跺脚地动山摇的人物!
听得这绸缎铺掌柜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红绸之上,裱着知县大人墨宝、守备府贺词、以及各位老太爷、大商人手迹的震撼场景!那将是何等煊赫的招牌?
连着自己这个掌柜腰背都挺的直直的满是荣光,回去和婆娘说话都敢大气起来,孟玉楼那点小打小闹,在这煌煌大势面前,只怕连个水都溅不起来!
“高!大官人实在是高啊!”徐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深深作揖下去,恨不能五体投地,“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办,绝不敢有半分差池!定要让全城百姓都开开眼,见识见识咱们‘云锦天缎’的通天手段和体面!”
西门庆目送徐直那带着风似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厅内一时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说道:“唤人来把这儿收拾了,你们各自去吧,我去找你们大娘说些账目上的事。”
金莲和香菱俩人行礼说是,一左一右便从侧门离去。
香菱垂着粉颈,挪着莲步,望那书房里蹭去。脚下水磨的青砖地,溜滑得镜子也似,映着人影儿。两旁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架排着,一股子油墨香混着樟木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这所在,于她便是瑶台仙境!那些个锦函牙签的书卷,清客相公们讲论诗词,随她翻看!
不必去受那浆洗洒扫、粗夯不堪的腌气…无忧无虑没有责骂…老爷待她,更是与别个不同,方才还那般温存,手温温的烙在她腮上……
想到此节,香菱只觉得腮颊上“轰”地着了火,烧得滚烫。心窝子里恰似揣了个活兔儿,“扑棱棱”乱撞,撞得她心慌意乱。
悄悄儿将个下唇儿咬住,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又甜又酸的滋味儿,混着迷惘涌上心来:老爷这般“疼”我……暖玉温香地搁在书房里……却……却怎地……总不……总不沾身碰我呢?
这念头才冒尖儿,耳边“嗡”地一声,猛地炸开那金莲儿嚼着瓜子儿,咬着自己耳朵根子,喷着热烘烘气儿的私话:“痴丫头!咱们这等贴肉儿的丫鬟,唤作‘内房丫头’?那是老爷的‘肉垫’!我垫他卧房,你呀……早晚得垫他书房……”
“嗳哟!”香菱心底里一声惊叫,如同被烧红的针尖儿狠扎了一下,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一股子天大的、杂着怕、臊、还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骚动劲儿,猛地攫住了她五脏六腑,气儿都喘不匀了。慌得她死死埋下头去,恨不得把那火烧火燎的粉面儿囫囵个儿塞进领窝子里,再不敢容那羞煞人的念头在脑瓜里存留一星半点。
赶紧不敢再想,打扫书房起来,既然自己没有别的活,就要把书房打扫得亮堂,让老爷哪天进来不晦气。
她打扫完书房桌椅整洁后,便整理起书架上的书册来,边整理边翻着书籍,尤对那些诗册感兴趣。
香菱立在紫檀大书案边,方才取诗册时,指尖无意间触到书格深处一卷硬物。她好奇地拨开几册书,见里面放着一轴裱糊极精致的卷子,银红绢子裹着,象牙签头,系着杏黄丝绦,看着比寻常书卷贵气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