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文帝雄才大略,但其实是个非常刚愎之人。
这一点在用人方面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能用人,却从来不信任任何人。
他提拔了很多大才。
可一旦这些人通过功劳坐上高位,立即就开始猜忌、提防、打压。
甚至铲除。
且性情严苛冷酷,不恤百姓。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义仓。
前文说过,义仓制度是隋文帝时期施行,丰年百姓额外缴纳一笔粮食归入义仓。
灾年义仓放粮赈济百姓,平抑粮价。
然而很快隋文帝就暴露了本性。
当有地方受灾,地方官员上疏请求打开义仓放粮的时候。
他却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理由也很直白,粮仓里的粮食有更大用处,不能浪费在贱民身上。
后面的隋炀帝就更不用提了。
隋朝两任皇帝,从来没人敢提什么用内帑填补国库的建议。
因为大家都很清楚,谁敢提谁就死。
江山是你杨家的,你自己瞎折腾,我们何必拿命去保?
这是当时大多数人的想法,也是裴矩自己的内心真实写照。
等到了大唐建立,李渊的性格比隋朝两位皇帝都要好的多。
但此人过于情绪化,好的时候特别好,恨的时候那是恨的牙痒痒。
关键,李渊任人唯亲。
和他关系好的,直接就能身居高位,且什么建议都能提。
关系一般的,那最好三思而后行。
对于这种过于情绪化的君主,裴矩是一万个小心。
所以武德朝他也只是承旨办事,很少提建议。
偶尔拿出一些意见,只要李渊不采纳,他也绝不会据理力争。
你爱听就听,不听拉倒。
直到李世民登基。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魏征获得重用。
连魏征这样的人都能容忍并重用,显然新皇是个有容人之量,且能听得进人言的君主。
大家也开始试探,上疏表达各种建议。
李世民都一一批复,给出自己的意见。
不论最后同不同意,都会对上疏之人进行表扬。
当然,他也不是一味的当好人。
如果遇到那种特别扯淡的,比如颉利率军打过来的时候,就有人建议迁都。
击退颉利后,国库为之一空,又有人提议向百姓加税。
凡是提出类似建议的,不是被降职就是被罢官。
大家渐渐也摸到了皇帝的脉搏。
新皇确实不是那种刚愎自用之人,也能信任臣子。
只要是为国为民的建议,都会给出正面回应。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朝政提出自己的建议。
虽然李世民才登基大半年,可在制度建设上的成绩,比武德朝两三年都大。
裴矩也担心过,李世民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隋炀帝。
可那又如何。
至少现在的他具有明君之相。
等他哪天真要是变了,大不了自己再当一次佞臣。
再说了,自己已经七十七岁,还能活几年?
又何必再前怕狼后怕虎。
多为国家做一点事情,稍稍改变一下恶名,给子孙积累一些功德,就足够了。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是洗不清的。
道理很简单,他可以解释自己是近墨者黑,被隋炀帝影响才当的佞臣。
可问题在于,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确实无法改变隋炀帝,但他能辞职不当帮凶吧?
所以,他之前做过的事情,是洗不清的。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多做几件积极的事情,功过相抵一下。
裴矩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一改之前的消极态度。
积极建言献策。
但他在隋炀帝时期,留给世人的印象太深刻了。
仅靠这些小打小闹,并不能真正扭转世人对他的看法。
需要一个足够大的事件,才能证明自己不是纯粹的佞臣,也一样可以做个能臣、贤臣。
向皇帝的小金库伸手,就是他等待已久的大事件。
琉璃的事情早就传遍天下,一百三十万两黄金的事情传出后,更是烈火烹油。
只要自己能把这笔钱要回来一部分,谁见了他都得竖起大拇指。
但这还不够。
他有更大的野心。
琉璃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这是一项长期生意。
其代表的利润庞大到无法想象。
现在这笔钱名义上都会被归入内帑。
如果自己能从皇帝手里抠出一部分份额……
以后琉璃买卖国库和内帑分账,哪怕只是三七分,他都会成为群臣中的大英雄。
以后谁还敢说他是佞臣?
至少在大唐,他是能臣、良臣。
说不定还能混个‘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评价。
对于他裴矩来说,这个身后名已经非常难得了。
想到这里,裴矩只觉得热血沸腾,浑身充满干劲儿。
只是,等他到了皇城求见的时候。
内侍只是将他的奏疏接走,却并未放他人进去:
“裴尚书请回吧。”
“陛下正在接见玄玉真人和齐国公,一时半会儿应当是好不了的。”
“估计到那会儿宫门也要落锁了。”
“所以陛下让您先回去歇息,您所奏之事明日再议。”
接见陈玄玉和长孙无忌?
裴矩并不意外,换成谁都要第一时间接见两位大功臣。
这会儿就算有再重要的事情,恐怕都不能打断这次会谈。
换成别人,或许还会在宫门口等着,以此来表达自己坚决态度。
但裴矩没有这么做,向内侍道过谢之后转身就走。
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第145章 成玄真的野望
裴矩的奏疏被送到甘露殿时,陈玄玉已经去见长孙皇后,殿内只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
接过奏疏,李世民都没展开看,就笑道:
“我敢说,这是要钱来了。”
长孙无忌附和道:“一百二十七万两黄金,裴尚书要是不来,恐怕就要被大家嘲讽了。”
“而且我感觉,明日早朝会非常热闹。”
李世民颔首道:“魏征肯定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哈哈,群臣向我讨钱,想想那幅场景,我就想笑。”
长孙无忌也不禁笑出了声,接着问道:
“陛下准备给户部多少?”
他没有问给不给,而是直接问给多少。
看起来像是逼迫李世民必须给。
换成别人这么说,李世民肯定会生气。
咋滴了?我不能选择不给吗?
可他这么说,语气还如此笃定,李世民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认为这是大舅哥懂自己的表现,笑道:
“朝廷确实缺钱,明年还要免除一年的赋税,财政会更加困难。”
“向国库转移一部分钱粮是应该的。”
“不过不能一次给太多,要分批次分情况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