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玉下一处要去的地方,席君买等人也早就知道。
想起那地方的环境,他们心中不禁咋舌。
真人这一课,太狠了,希望太子和卫王能扛得住吧。
陈玄玉带着两人,顺着贫民窟边缘往更偏的地方走。
越走,窝棚越稀少,周围的气味却越刺鼻。
没一会儿,两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出现在眼前。
墙壁斑驳脱落,屋顶还漏着缝,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破布帘。
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咳嗽声和低低的低语声。
“这是很多无家可归之人,赖以熬过冬季的地方。”
陈玄玉指了指左边那间,语气平淡:
“里面是鸡毛店,几文钱住一夜。”
“底下铺点稻草和乱鸡毛,勉强挡挡风寒。”
说着,他伸手掀开破布帘。
一股鸡毛腥、汗臭、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瞬间扑了过来。
呛得李泰下意识捂住口鼻,身子微微后退,却硬憋着没躲开。
屋里黑乎乎的,只有几缕微光从墙缝里钻进来,勉强能看清模样。
现在已经进入三月份,天气转暖。
虽然晚上还是有些凉,但也并不是不能对付。
所以,鸡毛店里的客人并不多,只有五个人。
这五人衣衫破烂,沾满了污渍,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要么蜷缩在角落,要么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李承乾站在门口,眉头拧得快成一团。
他从没见过这么挤、这么脏的地方。
更没想过,人能靠着一捧鸡毛,勉强熬过寒冬。
李泰紧紧攥着衣角,小脸发白,眼神里满是不敢信。
他宫里的狗窝,都比这干净整洁百倍,还有专人打理。
“再去看看旁边的沙子店。”
陈玄玉放下布帘,带着两人走到右边那间。
这里比鸡毛店还简陋,连鸡毛稻草都没有。
只有一个大土炕,炕上铺满了粗沙子,看着粗糙又冰冷。
这里的人要多一点,有八九个人。
都蹲在炕边,围着一堆并不大的柴火,伸手烤着取暖。
见到有人进来,大家都转头瞅了一眼。
见是三个衣着还算整齐的少年,不少人竟露出了异样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贪婪,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这眼神,让李承乾和李泰非常嫌恶,下意识往陈玄玉身后躲了躲。
陈玄玉无视那些人的目光,缓缓开口:
“沙子店的取暖方式更简单粗暴。”
“看到那些沙子和火堆了吗。”
“火堆会将沙子烤热,住在这里的人,就将热沙子盖在身上取暖。”
“前半夜沙子是暖的,能勉强睡上一觉。”
“后半夜沙子就凉透了,只能互相挤着挨冻,熬到天亮。”
“这样的店最便宜,一晚上只需要一文钱。”
李泰再也忍不住,小声问道:
“真人,他们……就不能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吗?”
陈玄玉摇头,语气没多余情绪,却字字沉重:
“暖和地方要花钱。”
他们连一口吃的都凑不齐,哪有钱住?
事实上,能住在鸡毛店、沙子店里的人,已经算运气好的了。
更多人连这样的地方都住不起。
只能蜷在城墙根、乱葬岗旁,夜里靠着墙挡风。
能不能活到第二天,全看天意,全看运气。
“长安城每年都有数千人被冻死,可这里的穷人却丝毫不见减少。”
陈玄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两人心上。
李承乾沉默着,第一次正视沙子店和鸡毛店里的人。
想起陈玄玉说的“做奴隶而不可得”,想起那些荒着的权贵田地。
心头越发憋闷,那种无力感,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执拗:
“先贤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阿耶娘亲每天都教我们,要勤政爱民,要记着天下百姓。”
“可朝廷明明有办法管这些事,为何对他们不管不问?”
陈玄玉淡淡回道:“这个问题我不会回答你,需要你自己去思考。”
“我只能告诉你的是,皇帝并非无所不能。”
李承乾闷哼一声,小嘴撅了撅。
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却也没有再追问什么。
陈玄玉放下布帘,看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夜风渐渐起了,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破布帘轻轻晃动。
他开口说道:“今晚,咱们就住在这里。”
“住在这?”李泰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这地方这么脏,还有这么重的味儿……”
陈玄玉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他们能住,我们为何不能住?”
“今日我带你们来这里,不正是为了体验穷人的生活吗。”
“这就是今天的最后一课。”
见他态度坚决,小哥俩也不敢再说什么。
只是脸上的苦意更重,嘴角都耷拉了下来。
陈玄玉自然不会自己去和店家交涉。
他抬手朝暗处招了招手,席君买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陈玄玉如此这般的安排了一番。
席君买一听要住在这里,脸色瞬间变了,连忙劝阻:
“真人,三思啊!这地方又脏又乱,两位皇子金枝玉叶,怎么能住在这里?”
陈玄玉不容置疑的道:“照我说的去办,别多问。”
闻言,席君买也不敢再劝阻,只能心头叹气。
他心事重重的找到店老板,从怀里掏出一缗钱,“啪”的一声摔在他身上。
语气凶狠,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今晚这里我们包了,不允许任何人过来。”
“否则,老子把他剁碎了喂狗!”
说着,他还亮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
刀身寒光闪闪,映得店老板脸色发白。
那店老板也是有点见识的,一眼就看出这是制式佩刀。
再看席君买杀气腾腾的模样,顿时就知道,这是官面上的人。
尽管心里很好奇,对方为何要住在他这偏僻破旧的小店。
可也不敢有丝毫抵触,连忙点头哈腰。
更何况,即便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他这小店一晚上的收入也就一两百文钱。
现在天气没那么冷了,客人稀少,他每天的收入也就二三十文钱。
这一缗钱,足足有一千文,能抵他一个月的收入了。
他又怎么会不同意。
“谢谢爷打赏,谢谢爷打赏!”
店老板一把抓过钱,紧紧攥在手里。
简单交代几句后转身就跑,脚步匆匆,生怕席君买反悔一样。
之后,席君买又找到店里的客人,每人给了十文钱。
语气依旧凶狠:“拿着钱,滚!别在这碍事!”
十文钱,对这些食不果腹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他们哪会不同意,个个喜出望外。
一边不停道谢,一边抓起自己的破衣烂衫,从侧面快步离开。
生怕动作慢了,对方会收回钱。
清场完成后,席君买又将藏在暗处的数十名禁卫都喊出来。
快速给大家分配了值班任务,将两间土坯房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