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周瑜的进军是势如破竹的利剑,那么到了夏口,这柄利剑就像是砍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花岗岩上。
火星四溅,却难进分毫。
黄祖能守这么久,确实有他守这么久的道理。
他很清楚,在宽阔的水面上跟周瑜玩阵法、拼机动,那就是找死。
于是他彻底放弃了花哨的战术,背靠夏口坚城,在江面上筑起了一道水上长城。
弓弩手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楼船之上,箭如飞蝗,投石机日夜轰鸣,将巨大的石块砸向试图靠近的江东战船。
这就是典型的荆州式打法攻不足,守有余。
整整一个月。
长江水被染红了一次又一次。
周瑜组织了十余次强攻,火攻、夜袭、凿船,能用的招数都用了。
江东儿郎确实悍勇,好几次都差点冲上了黄祖的旗舰,但最终都被那源源不断涌上来的荆州兵给推了回去。
若是换了以往,孙权面对这种久攻不下的硬骨头,往往会选择见好就收。
毕竟江东人口稀少,兵员宝贵,抢掠一番人口物资,回去也算是个交代。
但这一次,孙仲谋转性了。
柴桑大营内,孙权看着前方送来的伤亡名册,那双碧眼中虽然闪过一丝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打。”
孙权把名册扔进火盆,“告诉公瑾,我把江东的家底都交给他了,这一次,不破夏口,吾绝不收兵。”
这种不计代价的疯狂投入,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稻草。
随着时间的推移,胜利的天平开始发生倾斜。
黄祖毕竟是在被动挨打,物资消耗巨大,士气也在日复一日的防守中逐渐消磨。
而江东军在孙权的死令下,越战越勇,那股子要把江夏吞下去的狠劲,让荆州水军开始感到了恐惧。
新野,右将军府。
池塘的水面平静无波,只有偶尔跃起的锦鲤打破这份宁静。
张津盯着水面上的浮漂,眉头微皱。
“主公,鱼饵都快被吃光了。”
身后的甘宁忍不住提醒道。
“吃光了?”
张津回过神来,提竿一看,果然钩上空空如也。
他苦笑一声,重新挂上一块饵料,再次抛入水中。
“这江夏的局势,就像这鱼塘。”
张津看着荡漾的水波,“周瑜这条鲨鱼,正在疯狂地撕咬黄祖。看这架势,黄祖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主公,襄阳那边有动静了。”
贾诩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刘表坐不住了?”张津头也没回。
“坐不住了。”
贾诩展开密报,“刘表从襄阳大营抽调了一万精锐,顺汉水南下,增援江夏。而且,他还下令从江陵方向调拨粮草,全力支持黄祖。”
“这一调兵,襄阳的防务可就空虚了不少。”
张津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看来咱们那位舅母的枕边风,还有我送的那几箱珠宝,是真的起作用了。”
刘表敢从襄阳抽兵南下,说明他心里对北面的张津已经放下了大半的戒心。
他相信在这个节骨眼上,张津不会,也不敢在他背后捅刀子。
这当然是好事。
但张津心里的石头却并没有落地。
“文和,若是孙权真的攻破了夏口,拿下了江夏……”
张津转过身,神色凝重,“那这荆州的平衡可就彻底破了。”
“江东水军一旦进入汉水,襄阳就直接暴露在他们的兵锋之下。到时候,咱们是救,还是不救?”
“救,那是给刘表当冤大头。不救,等到刘表完了,下一个就是咱们。”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贾诩沉默片刻,正欲开口分析。
“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三尺剑,不世功
一名斥候满头大汗,甚至顾不上礼仪,直接冲到了张津面前。
“主公!大事不好!”
“出什么事了?江夏破了?”张津心头一跳。
“不……不是江夏!”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指着西面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抖,“是汉水!是汉水中游!也就是竟陵一带!”
“咱们的巡河哨船,发现了一支船队!”
“船队?”张津一愣,“刘表的运粮船?”
“不是刘表的旗号!”
斥候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打的是……打的是江东的旗号!”
“什么?!”
张津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钓鱼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江东的船队?出现在汉水中游?”
“这怎么可能?!”
张津几步走到斥候面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给我看清楚了?江夏还在打仗,夏口还在黄祖手里,孙权的船是怎么飞过夏口,跑到汉水上游去的?难道战船还能长翅膀不成?”
这完全违背了军事常识。
从长江进入汉水,必须经过夏口。
夏口还在黄祖手里死守,江东水军怎么可能绕得过去?
除非……
张津松开斥候,脑海中疯狂地搜索着荆州的水系图。
突然,一个极其偏僻、甚至在很多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水道名字,跳进了他的脑海。
水。
那是一条从大别山南麓发源,流经江夏北部,最后在竟陵附近汇入汉水的支流。
但是那条河……
“疯子!”
张津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铁青,“周瑜这个疯子!他居然敢走水?”
“那地方河道狭窄,淤泥堆积,大船根本过不去,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他居然敢派偏师走这条绝路,绕过夏口,直接插到刘表的肋部?”
这不仅仅是奇袭。
这是在玩命。
……
汉水之上,暮色四合。
江面宽阔,水流平缓。
相比于夏口那种绞肉机般的战场,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一支由数百艘艨艟、走舸组成的小型船队,正在夜色的掩护下,向着西北方向疾驰。
这些船都不大,为了通过那条该死的水,他们甚至不得不拆掉了船上的重型护板,扔掉了多余的辎重。
旗舰之上,一名将领,正按剑立于船头。
太史慈。
这位昔日为了报恩而单骑突围、视百万黄巾如无物的东莱猛士,此刻正静静地凝视着江面下的倒影。
说句实话,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种感觉很荒谬。
他正值壮年,双臂能开硬弓,饭量能吃斗米,身上连个旧伤复发的迹象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就是那么清晰,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他的心头。
也许是今年,也许就是这一次任务。
“呼……”
太史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指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剑柄。
若是就这样死了,他真的不甘心啊。
想当年,他也是被世人称颂的豪杰。
可这些年,随着江东局势的稳定,他太史慈,似乎渐渐成了一个没什么事情做的将领,而不是那个独步天下的英雄。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若不能扬名立万,与草木同腐,何其悲也!
也许正是因为心中这口始终咽不下去的气,才让他有了这种死期将至的预感吧。
但现在,机会来了。
半个月前,柴桑大营。
周瑜屏退左右,将那份疯狂的作战计划摆在他面前时,太史慈没有丝毫的犹豫。
“子义将军,此去水,九死一生。若船搁浅,便是绝路,若被发现,便是孤军。”
“但若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