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论天下英雄?”
蒯越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突然冷笑一声,“呵!好雅兴啊!”
他猛地站起身,逼视着黄祖。
“那个人可是张津!”
“是那个杀入荆州、偷占襄阳、逼走主公,现在又大张旗鼓带着两万大军要来攻下你夏口的张津!”
“他是生死大敌!是这荆州目前最大的祸患!”
“这样一个死敌,在两军即将交战的节骨眼上,搞什么单骑会面,就已经够古怪的了。结果见面之后,你们不谈战和,不谈条件,居然在那儿闲聊天下英雄?”
“黄太守!”
“你觉得我是这么好骗的吗?还是你觉得,主公会相信这种鬼话?”
“信被你撕了,话被你瞒了。你到底在掩盖什么?!”
这一连串的质问,瞬间点燃了黄祖的火药桶。
黄祖本就是个暴脾气,这几天被张津折腾得够呛,又被蒯越像防贼一样盯着,心里的火早就憋不住了。
“砰!”
黄祖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壶都跳了起来。
“蒯异度!你这话什么意思?!”
黄祖霍然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黑塔,直接将瘦弱的蒯越笼罩在阴影里。
“老夫在前线跟那张津斗智斗勇,把他逼退了,你不说句好话也就罢了,还在这儿阴阳怪气地审问老夫?”
“难道你以为本将在撒谎不成?!”
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怎么回事?!”
“保护太守!”
这一嗓子喊出去,外面的士兵还以为舱内发生了什么变故。
“哗啦啦”
舱门被猛地撞开。
七八名全副武装的亲卫手持利刃,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太守!有何吩咐?!”
刀光一闪,寒气逼人。
“啊!”
蒯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他本是个文人,平日里见的都是温文尔雅的士大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刃,蒯越的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差点没坐回到地上去。
心头惧意陡生。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清醒过来
这里是夏口,是军营。
不是他在襄阳城里那个可以高谈阔论的州牧府!
在这条船上,没什么道理可讲。
他要是真把黄祖逼急了,真的会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杀了他。
到时候,刘表就算再信任他,还能为了个死人去跟拥兵自重的黄祖翻脸不成?
恐惧,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蒯越所有的嚣张与质问。
不仅是蒯越,士卒们的突然闯入,让正在气头上的黄祖也吃了一惊。
他虽然生气,但还没蠢到现在就杀了蒯越。
这毕竟是刘表的特使,若是死在这里,那就是真造反了。
“混账东西!”
黄祖急是摆手,对着那群冲进来的亲卫喝道,“谁让你们进来的?!没看见本将正在和别驾大人议事吗?!”
“都给我滚出去!!”
“呃……诺!”
亲卫们面面相觑,见太守没发话砍人,只好收起兵器,讪讪地退了出去。
船舱之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但这平静之中,却多了一股劫后余生的尴尬。
蒯越紧绷的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再转过头时,那张刚才还满是阴霾和质问的脸上,已经极其识时务地堆出了几分僵硬的笑容。
“咳咳……黄太守息怒,息怒。”
蒯越连忙拱手,语气软了下来,“是越失态了。越也是为了荆州的安危着想,一时情急,言语冒犯。”
“黄太守忠勇无双,越怎么会怀疑你呢?多虑了,多虑了。”
“哼。”
黄祖冷哼一声,重新坐下,也不戳破他,“既然没怀疑,那就好。天色已晚,别驾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免得伤了神。”
“是,是。”
蒯越如蒙大赦,这船舱他是一刻也不敢多待了。
“那越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也不管什么风度了,甚至有些狼狈地匆匆告退。
……
夜色渐深,江风愈凉。
中军大帐中,炉火熊熊燃烧,将帐内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美酒。
张津脱去了战甲,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便服,正与徐庶对坐小酌。
“来,元直。”
张津举起酒杯,脸上挂着那一贯的轻松笑意,“今日这出戏唱完了,那黄祖算是彻底掉坑里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正自喝得尽兴时。
“哗啦”
厚重的帐帘被人猛地掀起。
只见甘宁披挂整齐,满脸怒容,带着一身的煞气大步闯入帐中。
“主公!”
甘宁也不行礼,直接大着嗓门喊道,“末将听闻今日单骑会面时,那黄祖老儿甚是嚣张!不仅言语不敬,还敢在大军面前对主公摆谱!”
“将士们听了,都恨得咬牙切齿!”
甘宁一步跨到案前,单膝跪地,抱拳请战。
“末将请主公允我率军出战!必亲手斩下黄祖那厮的人头,献于帐下,以为主公解恨!”
这一番话,杀气腾腾,忠心耿耿。
离间计这种事情,只有徐庶、许攸、贾诩等几个高层谋士知道。
像甘宁这种冲锋陷阵的武将,张津为了保密,并没有透露内情。
所以在甘宁看来,自家主公今天是去受辱了,这口气哪里咽得下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大大方方撤军
张津看着甘宁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兴霸啊兴霸,快起来,快起来。”
张津亲自起身,将甘宁扶起,又拉着他在旁边坐下,顺手给他倒了一杯酒。
“来,先喝口酒,消消气。”
张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只看到了第一层,却没看到这一层。”
“今日之事,非是你看到的那样。”
说着,张津给徐庶使了个眼色。
甘宁乃是他最信任的大将,且此人粗中有细,有几分智谋,并非单纯的莽夫。
如今大局已定,让他知道内情也无不妥,免得这猛虎憋坏了。
徐庶会意,放下酒杯,笑着摇了摇头。
“甘将军,你误会了。”
“今日主公去受那黄祖的气,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借这把气,去烧那刘表和蒯越的心。”
徐庶遂是耐心地将张津的用意,从涂改书信,到大军压境,再到今日的单骑会面、故作亲密,一五一十地向甘宁托出。
“……如此一来,那黄祖越是表现得大义凛然,在蒯越眼里,就越是欲盖弥彰。他们内部一乱,这夏口不攻自破矣。”
听完这一番解释,甘宁愣了好半天。
他眨巴着眼睛,看着一脸悠哉的张津,又看了看满脸坏笑的徐庶。
“这……”
甘宁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的怒容渐渐化作了惊叹,最后变成了一股子佩服。
“啧啧啧……主公,军师,你们这心眼……也太那个啥了吧?”
知道真相的甘宁,心中那股焦躁的怒火顿时一扫而空。他嘿嘿一笑,端起酒杯。
“既然是主公的妙计,那我就放心了!”
“来!末将敬主公一杯!祝那黄祖早日被刘表那老儿猜忌死!”
三人举杯共饮,帐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然而。
几杯酒下肚后,甘宁砸吧砸吧嘴,放下酒杯,眉头却又微微皱了起来。
他毕竟是荆州的老江湖,对这里的人情世故看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