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茶奉上,寒暄已毕。
伊籍是个务实的人,知道此时不是闲聊的时候,便主动切入了正题。
“张将军。”
伊籍放下茶盏,正色道:“我主刘景升,已阅过蒯别驾之书信。对于袁公欲与我荆州联合、共伐曹操之美意,我主深感欣慰。”
“新野一地,既然将军有意驻兵,我主亦愿成人之美。特命籍前来,与将军商定具体防区与供需事宜。”
张津微微一笑,身子后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愿闻其详。”
伊籍清了清嗓子,抛出了底牌:
“我主之意,愿将新野、朝阳、育阳三县之地,划归将军辖下,作为袁军驻屯之所。”
“此三县钱粮赋税,皆由将军自取。此外,襄阳每月再额外调拨粮草,资助贵军军需。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在他看来,这条件已经相当优厚了。
不仅承认了张津对新野的占领,还额外送了两个县。
然而,张津脸上的笑容,却在伊籍的声音落下时,一点点地消失了。
他摇了摇头,“机伯先生,你是看不起我张津,还是看不起袁本初公?”
伊籍一惊:“将军何出此言?此诚乃我主一片至诚……”
“至诚?”
张津猛地打断了他,“我统精兵数万,千里南下,区区三个县,人口不过四五万,赋税能几何?”
伊籍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但他是辩士出身,自然不会轻易退缩。
“那依将军之意?”
张津身子前倾,伸出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
“我的要求很简单。”
“汉水以北,南阳郡所属之所有县治,统统划归我部辖下!”
“什么?”
伊籍霍然起身,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汉水以北?!将军,那可是大半个南阳郡!足有十余县之地!这……这万万不可!!”
南阳郡是天下大郡,虽然历经战乱,但底蕴犹在。
汉水以北更是精华所在,若是全给了袁绍,等于刘表直接把荆州的北部都送人了。
“有何不可?”
“这绝无可能!”
伊籍态度坚决,寸步不让,“南阳乃主公基业,岂可轻易予人?且不说主公不会答应,便是荆襄士民,也绝不答应!”
“将军此举,无异于强取豪夺!”
两人针尖对麦芒,在太守府大堂上展开了一场唇枪舌剑。
伊籍据理力争,张津漫天要价。
最终,双方都在对方的底线上反复横跳之后,达成了一个折衷的方案。
“罢了,罢了。”
张津似乎也有些疲惫,大手一挥:“看在机伯先生的面子上,我退一步。”
“汉水我不强求了。但新野周边的县治,必须给我。”
“新野、朝阳、育阳、安众、湖阳、棘阳、涅阳。”
张津一口气报出了七个名字,“这七县,归袁公。其余距汉水较近的蔡阳、安昌等地,仍归刘表。”
“这是我的底线。若再不允,那就不用谈了,咱们战场上见!”
伊籍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
这七个县,基本都在新野周边,虽然割肉有点疼,但毕竟保住了南阳郡剩下的半壁江山,也没越过汉水这条红线。
最重要的是,新野城确实已经陷落了,其余邻近的城池,如果不同意,只怕也要遭战火。
“好。”
伊籍长叹一声,拱手道:
“将军既退一步,籍亦不敢不识抬举。这七县之地,便依将军所言。籍这就回报主公,尽快完成交割。”
张津闻言,脸上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
张津上前拉住伊籍的手,“机伯先生果然是爽快人!来来来,今日必须留饭,咱们不醉不归!”
第三十一章 拉拢世家的方法是?
这笔买卖,张津赚翻了。
荆州久未经战火,虽然南阳郡在袁术和曹操的反复拉锯中受损颇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籍的户口依旧可观。
光是划给他的这七个县,虽然面积不大,但都是人口密集的膏腴之地。
粗略算下来,总人口加起来足有十多万之众。
十多万人啊!
有了这十多万人口做基数,养活他现在这一万多兵马应该是没问题了。
虽然想要再扩军可能有点难,但是这里,才是真正的根据地。
送走伊籍时,张津一直将其送出城外三里,给足了面子。
看着伊籍远去的车驾,许攸摇着羽扇,站在张津身旁,嘿嘿笑道:
“子度啊,你这一口,咬得可是够深的。刘景升怕是要在襄阳心疼得睡不着觉了。”
“他会睡得着的。”
张津背负双手,望着南方的天空,目光深邃。
“因为他清楚,这七个县不是白送的。那是他的保护费。”
这是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
借着袁绍的势,张津完成了原始积累。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张津心里很清楚,哪怕明天他直接宣布脱离袁绍自立,刘表那边大概率也不会翻脸。
因为局势摆在这里。
官渡之战后,北方必将出现一个超级霸主。
无论是曹操还是袁绍,对荆州都是巨大的威胁。
刘表这种守成之主,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强有力的看门人。
只要张津不南下攻打襄阳,刘表就会默许他在北方的存在,甚至会主动提供支援,维持这个缓冲区的稳定。
“先生。”
张津转身,看向许攸,“地盘有了,粮食有了,名义也有了。”
“接下来,咱们该好好经营这块自家地盘了。这七个县,就是咱们日后争霸天下的第一块基石。”
话虽如此,张津却并没有因为一时的胜利而有些许飘飘然。
新野虽好,终究只是弹丸之地。
他和许攸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一方立足之地,不过是在两大巨人曹操与袁绍博弈的夹缝中,暂时求得的一个喘息之所。
真正的抉择,还在官渡。
若是袁绍胜了,那只怕就得想尽办法装作无事发生。
还得编各种理由,去看看能不能蒙骗袁老板,说这一切真的只是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权宜之计。
若是曹操胜了……那他说不定还真的就得和刘表假戏真做,老老实实当个镇守荆州北方的盟友了。
当然,不论结局如何,有一点是绝对没错的。
那就是人心。
这也是张津入城之后,严令禁止士兵抢掠,甚至不惜动用库府钱粮来安抚军心的原因之一。
荆州是个好地方,沃野千里,带甲十万。
但刘景升的性格,注定了他只是这块宝地的看守者,而非拥有者。
日后这荆州花落谁家,除了看兵马强弱,更要看这当地的民心向背。
所谓民心,既是百姓的口耳相传,更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的选择。
许攸对此,看得比张津更透彻。
……
这一日,太守府书房内。
许攸俨然一副谋首的派头,正在为张津剖析这荆州的生态。
“子度啊,你可知这荆州,究竟是谁的荆州?”
许攸抿了一口茶,抛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
张津笑了笑,配合地当起了捧哏:“明面上自然是刘景升的,但实际上……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正是。”
许攸放下茶盏,伸出四根手指:
“这荆州的天,是由四根柱子顶着的。那便是蔡、蒯、黄、庞,这四大世族。”
“光武以来,世家豪族并起。这些大族在地方上拥有大量的土地,依附者成千上万。”
“毫不夸张地说流水的太守,铁打的世家。任何一路诸侯,若没有当地世族的支持,那就是无根之木,寸步难行。”
“当年刘表单骑入荆州,为何能迅速平定乱局,坐稳这州牧的位子?靠的就是蔡家和蒯家的全力支持。”
“投桃报李,刘表对这两家自然是恩宠有加。”
“如今荆州军政大权的要职,几乎尽数被这两家垄断。可以说,在这荆州一亩三分地上,除了刘表,就是蔡、蒯二姓说了算。”
许攸冷笑一声,话锋一转:
“然而,这世上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
“荆州世族众多,并非只有蔡、蒯两家。”
“其余如黄家、庞家,乃至习家、马家,论底蕴、论才学,未必就输给了蔡、蒯。”
“但因为刘表过度倚重那两家,导致这些家族虽有不少人出仕,却鲜有身处核心高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