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流星地向内堂走去。
大堂之中，气氛凝重。
马腾一身戎装，虽然已经显老，却依然虎背熊腰，颇有威仪。
他高踞上座，堂弟马岱和其余诸弟兄，皆神情肃穆，分列两旁。
此时，马腾手中正拿着一封书信，眉头紧锁，翻来覆去地看着。
他的眼眸中，闪烁着与平常不同的神色，时而惊讶，时而沉思，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重大的决定。
“父亲！”
马超大步上前，“不知父帅急召儿回来，可有何急事？”
马腾闻声抬头，见是长子归来，脸上的愁容稍减。
他摇了摇头，扬了扬手中那封书信。
“非是韩遂。”
马腾沉声道，“孟起，你过来。”
“你妹妹……来信了。”
“你看看吧。”
“妹妹？”
马超愣怔了一下，脚步一顿。
他那个被俘虏的妹妹？
一时间，他竟然没反应过来是谁。
毕竟马云失陷在敌手已经好几个月了，生死不知，他们甚至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过了好一会儿，马超才猛然省悟过来：
“云？她还活着？”
马超不禁面露奇色，几步冲到帅案前，忙是将那书信接过，展开一看。
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英气，确是妹妹马云的亲笔信无疑。
马超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信中，除了向父兄报平安，简述自己在荆州并未受辱、反而得到优待之外。
后半部分的笔墨，竟然全是在为那个曾经的死敌张津，说好话。
她在信中极力劝说父亲，不要再跟韩遂为了些许地盘血拼。
应当认清形势，摒弃旧怨，接受张津的结盟建议。
三家联手，共同对付曹操。
“……”
看完这封信，马超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
他缓缓合上书信，剑眉微微凝起，眼中满是疑虑。
“父帅。”
马超沉声道，“这信……父帅是如何得到的？”
马腾叹了口气，“是张津派了一个叫伊籍的信使，专程将这封信送到的。”
“那伊籍不仅带来了信，还带来了厚礼。”
马腾站起身，负手踱步，“他在堂上游说了一番，言辞恳切。想要劝说为父停止与韩遂为仇，让我们三家联手，共同对付曹操。”
“联手对付曹操……”
马超冷笑一声，“他张津倒是打得如意算盘，想拿咱们当枪使。”
“父帅，您又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马腾走到地图前，看着那张凉州地图，又看了看东面的关中，眼中闪过一丝悔恨。
“孟起啊。”
马腾长叹一声，“那伊籍说得……也有些道理。”
“为父这几日，夜不能寐，反反复复地想。”
“现在仔细想想，咱们前番奉诏去攻打张津，损兵折将，的确是中了曹操的借刀杀人之计啊！”
“若不是如此，咱们马家的精锐也不会消耗殆尽，实力削弱至此！”
“若非我们元气大伤，那韩遂老贼又怎敢趁势来攻？”
“到最后……”
马腾眼中满是悲凉，“咱们马家和韩遂，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结果呢？先后被曹操那个奸贼，不费一兵一卒，就逼得退出了关中，只能退往这陇右苦寒之地苟延残喘！”
听得父亲这番剖析。
马超也冷静了下来。
他虽然性格暴烈，但并不是傻子。
渐渐地，他理清了其中的因果思绪。
“曹贼……”
马超眼中寒光闪动。
或许正如父亲所说，这从头到尾，都是曹操那个老狐狸布下的局。
目的就是要让他们这些西凉军阀自相残杀，然后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沉吟半晌。
马超抬起头，看向马腾，“父帅。”
“儿听父亲的意思，多半是想答应张津的提议了？”
“若是为了报复曹操，儿以为……倒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马超话锋一转，眉头皱得更紧，“只是……”
“韩遂那老匹夫，与咱们是多年的死对头。”
“要跟那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联手？”
马超一脸的不屑，“只怕那老匹夫不肯答应，甚至会趁机咬我们一口。”
“这倒不用担心。”
马腾摆了摆手，神色稍微轻松了一些，“那伊籍是个能人。”
“他此来冀城之前，乃是先去见过了韩遂。”
“据伊籍所言，韩遂已经点头了。”
“那老狐狸也被曹操坑惨了，现在日子也不好过。他说，只要我们愿意，他自肯尽释前嫌，跟咱们马家重归于好，共抗曹操。”
“哦？”
马超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很清楚眼下的局势。
他们马家跟韩遂，打了这么多年，实力其实不分上下。
彼此就算再打上几年，只怕也难分不出个胜负，只能是两败俱伤。
而这陇右和西凉，乃是偏僻之地，土地贫瘠。
越打，丁口越少，越打，越穷。
将士们跟着他们喝西北风，日子过得远不如在关中那般舒服，军心早已浮动。
再这般耗下去，显然非长久之计，迟早会被拖死。
其实马超内心深处，早就想过跟韩遂暂时言和，休养生息。
但他心高气傲，拉不下这个脸。
他所需的，只是一个合适的、体面的借口和台阶。
如今张津的提议，便正好给了他们双方一个台阶。
既保住了面子，又找到了出路。
权衡半晌，马超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对着马腾拱手一礼，“父帅言之有理！”
“曹贼不仁，利用我等。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既然韩遂那老匹夫都答应了，咱们马家岂能落于人后？”
“儿赞成父帅的决定！！”
马超这般一开口，作为马家新生代的领袖表了态。
其余如马岱、马铁等马家诸子弟，早就打得不想打了，闻言皆是精神一振，齐声附和：
“我等愿听伯父（父亲）号令！！”
马腾见得众子齐心，都赞成自己的决定，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好！好！！”
马腾心情甚是高兴，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大袖一挥，朗声道，“传令下去！”
“今晚摆下盛宴。”
“我要好好的款待张津的使者伊籍先生。”
“共商结盟大计！”
随着马腾这一声定调，冀城郡府大堂内的气氛，瞬间从压抑转为了一种躁动。
计议既定，未来的战略蓝图似乎已在眼前徐徐展开。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未曾多言的马岱，忽然上前一步。
他面带几分切切之色，拱手道：
“叔父。”
“既然咱们已决定与张津联合，化干戈为玉帛。那依侄儿之见，咱们也该趁着这个机会，向张津提出要求，把小妹接回来了。”
“云自兵败后，陷身敌营已久。”
“她一个女儿家，孤身在外，又是个暴脾气，定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既然结盟，张津便再无扣押她的理由，咱们理当接她回家，免得她再受那寄人篱下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