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北方。
那个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霸府,却正经历着截然不同的凄凉。
冀州,邺城,赵王宫。
寝殿深处。
锦榻之上,一名形容枯萎、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他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味道,仿佛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鬼门关。
这便是袁绍。
那个曾经号令天下、四世三公的最强霸主。
如今,却只能像一盏枯灯,病殃殃地躺在这里,等待着油尽灯枯。
左右侍立的宫人和太医们看着他,不禁也暗自叹息,感叹世事无常,英雄迟暮。
突然。
“咳……”
一声极其细微的咳嗽声响起。
紧接着,那具仿佛已经死去的身躯,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也就是俗称的“回光返照”,猛地注入了他的体内,让这具半死的身躯重新恢复了知觉。
“大王?”
宫人们吃了一惊,急是围了上去。
她们惊喜而又惊恐地发现,昏迷了许久的袁绍,竟然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嘴唇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快!快去禀报!!”
宫女们奔走相告,将赵王苏醒的消息迅速禀报出去。
不多时间,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宫殿的死寂。
正室王妃刘氏,尚书令审配,逢纪,以及一直守在宫中的三公子袁尚等重要人物,尽皆星夜赶来,涌入寝殿。
“大王!!”
“夫君啊!!”
刘氏一进门,便扑在袁绍的床边,抓住袁绍枯瘦的手,哭哭啼啼地叫个不休,眼泪鼻涕横流,也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在演戏。
然而袁绍那浑浊的目光,却只是冷冷地扫了刘氏一眼,仿佛对这个平日里宠爱的妇人视若无见。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微微抬起头来。
那一根颤抖的手指,缓缓指向了旁边侍立的那个面容刚毅的中年文臣审配。
“正南……”
袁绍声音嘶哑。
审配会意,眼眶微红,忙是俯身近前,跪在踏板上,拱手道:
“臣审配在此!大王有何吩咐?”
袁绍喘了几口粗气,眼神中忽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用尽全身力气,有气无力、却又异常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孤……有遗诏。”
遗诏?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审配听了半晌才确信自己没听错,神色顿时肃然起来。
他知道,这是袁绍在临死之前最后的回光返照,是要在清醒时刻立下定策,确立嗣君!
袁家的未来,这庞大基业的归属,已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快!!”
审配急是回头喝道,“取笔墨来!!”
随即,他又转头向哭泣不止的刘氏,沉声道:
“王妃!大王有诏命要立,事关社稷!请王妃且平复下情绪,莫要惊扰了大王!”
刘氏被审配这一喝,吓得收住了哭声,只敢在那抽泣。
一脸凝重、心中狂跳的袁尚赶紧上前,将自己的生母刘氏扶在了一边,然后恭敬地跪在一旁,等待着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要知道,袁绍的第一任妻子,乃是颍川名士李膺之女,所生袁谭、袁熙二子。
可惜李氏早亡,而李氏病亡之后,出身大族的刘氏才由妾氏升格为了正妻,而袁尚正是刘氏所生。
按照礼法,袁谭是长子。
但按照宠爱和目前的地位,袁尚是现任正妻之子,也算嫡子。
审配、逢纪等河北士人拥护刘氏所生的袁尚。
而荀谌、辛评等汝颍士人拥护长子袁谭,双方斗得不可开交,正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今,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第二百五十七章 当年豪情,难有人听
审配铺开帛书,提笔在手,手有些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大王有何诏命?”
“尽请告知微臣,微臣定当辅佐新君,死而后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袁绍那张干枯的嘴唇上。
袁尚更是屏住了呼吸,手心全是汗。
谁知道。
袁绍看着天花板,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当年的虎牢关下,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
他嘴角微微上扬,竟然断断续续、却又无比坚定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话:
“孤之遗命……”
“诸子之中……能奉回当今天子汉帝者……方可继承王位!!”
“……”
袁绍的这道遗命,完全出乎了审配,乃至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简直是匪夷所思!
审配原还在不安地揣测,也许袁绍在最后时刻会顾念长幼有序,依然会立大公子袁谭继承王位。
或者是因为宠爱刘氏,立袁尚为储。
但他却万万没想到。
袁绍哪个儿子也没立!
竟是搞出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遗诏谁能把被曹操控制的汉献帝抢回来,谁就是下一任赵王?
“奉迎天子……”
审配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再次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的老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原来……
这位被世人嘲笑优柔寡断、早已失去了进取之心的霸主。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在他的内心深处。
竟然还真的一直保持着当年十八路诸侯盟主、那个拔剑怒喝“天下谁人不可废”的讨董少年的赤子之心?
他没有忘记汉室,也没有忘记那个被他错过的天子。
他这是在用最后的王位做诱饵,逼迫他的儿子们停止内斗,去完成他未竟的事业击败曹操,迎奉天子,重整河山。
“大王……”
审配眼眶湿润了。
他一直以为袁绍已经老了,昏庸了,忘了当年的壮志雄心。
但是真没想到,袁绍依然是袁绍,依然还存了年轻时的那份豪情与不甘。
只可惜……
审配看着旁边一脸错愕与不满的袁尚和刘氏,心中暗叹:
“这份豪情,来得太晚了啊……”
审配手腕在微微颤抖。
当年的壮志雄心,那个曾敢于向董卓叫板的袁本初,居然至死也没忘却那份匡扶汉室的初心。
故而在生命的尽头,才会立下这等看似豪迈、实则荒谬的遗诏。
袁绍能有这样的想法,作为老臣的审配在情感上能理解,甚至有一丝敬佩。
但是,把“迎奉天子”这件难如登天的事,和“继承袁家基业”这种现实的政治权力挂钩……
这就让审配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了。
这哪里是遗诏?这分明是乱命。
若真按此诏公布,袁谭、袁尚兄弟二人为了争夺大位,势必会不顾一切地发兵攻打曹操去抢皇帝。
即便不打,这遗诏也就意味着在抢回皇帝之前,袁家没有合法的继承人。
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这权力的真空期,足以让河北四州分崩离析。
“不行……绝对不行。”
当下,审配额头冷汗直冒,也不敢落笔,急向床榻前凑近一步,急道:
“大王!!”
“继承王位之事,事关社稷存亡,需定于一人之身以安人心!以此等条件为继位标准,似乎不该……”
“呃……”
话未说完。
床上的袁绍,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浑浊的叹息。
那原本还有些许神采的眼眸,此刻竟已双目圆睁,而那起伏微弱的胸口,在最后一次剧烈的抽搐后,彻底归于平静,再无半点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