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曹操终于安顿好大后方,腾出手来,准备按原计划东进中原时。
他无奈地发现,为了防备西凉铁骑的反复,手中目前能够直接调动用于东进的兵力,仅只剩下了三万之众。
偏偏就在这兵力捉襟见肘的时刻,传来了张津平定荆南、全据荆楚的消息。
这个消息,对曹操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曹操长长地叹了一声,“张津已然势大,诚难与之争锋啊……”
大堂左侧,荀自列中迈出。
“张津如今全据荆州,气势已成。当此争夺中原的关键之时,我们万万不能两线作战,与之为敌。”
荀拱起双手,“依之见。丞相不妨顺水推舟,就势上表天子,任其为荆州牧。以为结好拉拢。”
曹操脸色微沉。
前番大军受挫,不得已之下封张津为右将军,曹操心中就已经很是郁闷憋屈。
而今,张津自己把荆州打了下来,朝廷反而还要巴巴地赶着去送上那州牧的印绶,给予其法理上的正统。
曹操这等雄猜之主,自是百般的不情愿。
只是,不情愿归不情愿,曹操自是深知眼下局势的利害轻重。
大帐内安静了半晌。
曹操点了点头,“也好。待我平定中原之后,再转过头来对付他不迟。”
就在此时。
郭嘉从右侧谋士的队列中大步走出。
“丞相。”
“我以为。眼下之势,光靠给张津封官加爵,已是远远不够。我看,我们还得调整一下我们东进的既定战略。”
曹操和在场的众位谋臣听得此言,神色皆是微微一变,尽是目露惊奇之色。
按照相府最初制定的战略蓝图,曹操当趁着袁氏兄弟内斗的空档,起大军东进。
先夺取洛阳,再收复许都,而后一路向东推进,恢复中原各州失地。
待彻底收复中原、夯实根基后,再北渡黄河,彻底剿灭袁氏。
一直以来,这都是不容置疑的既定大战略。
如今郭嘉忽然开口说要全盘调整,众人自然会感到惊奇。
“奉孝。”
“这东进战略怎么个调整法?你倒是说说看。”
郭嘉走到悬挂在屏风上的堪舆图前,手点在荆州的位置。
“如今张津全据荆襄,后方已无隐患。其下一步动作,极有可能便是挥师北上,兵进中原。”
“而以荆州的地理位置。张津一旦北进,首先要攻取的,必也是许都与洛阳之地。”
郭嘉转过身来,“如此一来。张津的战略方向,岂非与我们完全冲突?”
“届时我军若仍依旧战略,就势必要在许洛一带,先跟张津的数万荆楚大军拼个你死我活。这一点,丞相可曾想到过没有?”
曹操目光一凝。
郭嘉接着说道,“以丞相之雄略,以我军之精锐。若倾尽全力,自可击败张津,夺取许洛。”
“但那个时候,我们数万大军就要陷入跟张津的漫长持久战当中。深陷泥潭,如何再能抽身去恢复其他失地?”
“这其中的利害得失。我想以丞相之英明,自然深知。”
第三百一十八章 干江东何事?
曹操站起身来,在大堂内踱了两步。
“奉孝所言,的确有理。”
“我自是不怕那张津。怕的,只是跟他打个没完没了的消耗战,误了我收复中原的大事。”
曹操微微点头,显然是赞同了郭嘉的这番说法。
但同时,他的心头却又生出了新的疑问。
“话虽如此。可是,难道就为了避免跟张津正面冲突,难道就要放弃恢复中原吗?”
郭嘉笑了笑,“当然不是。东进,自然是势在必行。只是嘉以为,我们东进的目标,不应该放在许洛。”
郭嘉转过身,在堪舆图上重重一指,“而是应该改在,此处。”
曹操与众人顺着折扇的指向看去。
那折扇点住的位置,却并非是中原平原,而是黄河以北的并州之地。
一时间,堂内众人的奇色更重。
而荀等几位顶级谋士,在目光扫过并州地形后,却已暗暗点头,瞬间会意了郭嘉的意思。
“并州,乃是袁尚兵力防守最为薄弱之处。”
“丞相若避开中原锋芒,由蒲坂津东渡黄河。先取河东郡,再一路向北推进,必可势如破竹地夺取并州全境。”
“而后,大军东下太行山。借着居高临下的俯攻之势,便可一举荡平幽、冀二州。届时,关中和河北皆为丞相所有。”
“那时,再携两河之众,以泰山压顶之势荡平中原。天下,又有谁会是敌手?”
曹操双目圆睁,瞬间豁然开朗。
想当初,袁绍正是凭着全据河北、高屋建瓴的地势击败了公孙瓒,甚至一度将自己逼入绝境。
现如今,自己手中握有关中,又为何不能绕开张津这头拦路虎,直接去抄袁氏的老巢,重复袁绍当年的成功之路?
统一天下,又何必非拘泥于先得中原不可。
曹操几步走到地图前。
他单手捋着胡须,目光锐利,盯着并州与太行山的防线,在心中飞速权衡着郭嘉这套新的战略。
而身后的荀等谋士,则纷纷拱手,出言表示赞同郭嘉的改道之策。
沉思良久,曹操忽然间转过身,放声大笑。
“张津啊张津!”
曹操大手一挥,“我就先避一避你的锐气!让你嚣张几日!”
……
扬州,秣陵。
东吴军府大堂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孙权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正迸射着犹如实质般的阴冷之色。
手中那份送达的情报简牍,几乎被他揉烂捏碎。
上面所书的,正是关于张津扫灭刘琦、兵不血刃平定荆南四郡的最新情报。
荆州全境,已然尽归张津之手。
“张津!”
孙权猛地将揉成一团的情报砸在案几上,咬牙切齿地怒骂出声。
“你夺走了原本应当属于我的荆州!还把我的重镇柴桑烧为白地!”
脑海中闪过柴桑城化为一片废墟、冲天火光的惨状,孙权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口恶气!”
孙权猛一拍案,“我孙权,岂能咽下!”
阶下侍立的一众江东重臣,皆是身躯一震,无不微微变色。
孙权在大堂之上来回踱步。
“调兵!立刻再去筹措粮草辎重!”
孙权霍然转身,“我要再打江夏!张津竖子,欺人太甚!”
“咳,咳。”
两声略显苍老的咳嗽声在堂内响起。
张昭缓步从文臣队列中迈出。
孙权眼角一抽。
面对这位连先兄孙策都敬重三分的托孤老臣,他胸中那股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地被压制了下去。
孙权深吸了一大口气,大袖一挥,强捺着性子坐回主位。
“主公。”
张昭双手交叠,躬身一揖,“张津窃取荆州,固然可恨。这荆楚之地,咱们江东早晚也是要夺回来的。”
“只是,要打荆州,必先重建柴桑。”
“前番柴桑失利,全城化为焦土。使我江东国力大损。”
“想要在原址上重新修筑起一座能抵御数万大军的西线重镇,岂是一件容易之事?”
“迁徙十万百姓、调拨海量粮草、征发无数丁役,折腾来折腾去,没个一年半载的功夫,绝难见成效。”
“而柴桑与江夏仅一水之隔。当初尚有刘琦那股势力作为缓冲时,张津都敢大举攻打柴桑。”
“何况今时今日,荆南四郡已平,张津再无后顾之忧。他岂会坐视我江东从容重建柴桑而不闻不问?”
“届时,张津根本无需大动干戈。只需派出三五百游骑或是轻巧走舸,不时地渡江前来袭扰。”
“今日烧我一批木料,明日杀我一队工匠。这等小打小闹,拖,也能把我们江东拖得烦不胜烦!”
张昭这番话语抛出,大堂之内,一众文武纷纷点头。
柴桑废墟,如今在东吴众人的眼中,俨然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谁都不想再把有限的兵马和钱粮,毫无意义地填进那片焦土里。
被张昭这般当头棒喝,孙权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
理智告诉他,短期内再强行进攻荆州,确实形同痴人说梦。
可理智归理智,孙权的心中,就是盘踞着一股极其浓烈的不甘。
与其说是不甘,倒不如说是眼红。
他眼红张津兵不血刃就吞了荆南四郡,实力暴涨。
而自己这边,连折数阵,精锐尽丧,却一无所获。
“子布所言,不是没有道理。”
孙权咬着牙,“然则,难道我们就坐视张津实力越来越强?什么也不做?只等着他的实力彻底超越我们江东,顺江东下,来侵我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