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张津军阵却在许都东门外百步的距离处,稳稳地停住了脚步。
在城墙上无数袁军将士的注视下,张津并没有下令攻城。
而是亲率着百余名精锐铁骑,缓缓出得军阵,直抵许都护城壕前。
跟随在张津身边的,除了周仓等悍将外,赫然还有刚刚新降的辛评。
张津压根就不打算强攻许都。
如果要用那种拿人命去填城墙的下策,他早就下令了,何必等到今天?
他今日之所以摆出这等大阵仗前来,依旧是要打一场杀人诛心的心理战。
他要让辛评,这位袁谭昔日最倚重的心腹,亲口向城上的守军宣告,他们的大王袁谭,已经在淆水之畔被杀得全军覆没、大败而逃了。
张津有自信,这噩耗一旦从辛评的嘴里说出来,必将是对许都守军精神上致命的打击。
在绝望之后,或许根本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去攻城,荀谌和那一城守军的斗志就会瓦解,乖乖地开城投降。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仲治啊。”
张津坐在马背上,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的辛评,“有劳你了。”
“喏。”
辛评应了一声,随即勒马上前了一大步。
面对着城头那成千上万双或震惊、或期盼、或绝望的目光,辛评死死地盯着城门楼上的荀谌。
下一瞬!
辛评猛地瞪圆了双眼,竟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歇斯底里地冲着城头大声咆哮起来:
“城上的弟兄们听着!大王绝不会放弃你们的!他的援军马上就到!你们一定要死守下去!万万不可动摇!死守许都!”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片震骇的惊哗之中。
不仅城头的荀谌和守军惊呆了,就连张津阵中的将领,也皆是大惊失色。
万万没有想到,这已经低头认降的辛评,竟然敢在这千军万马之前,玩出如此决绝的疯狂之举。
那辛评大叫完这番话后,猛地勒转马头。
他不再有半分先前的卑躬屈膝,而是高高地昂起头颅。
这一刻,张津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昨日觉得这辛评身为一代名士,降得未免也太痛快、太干脆了些,总觉得这其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原来,这厮根本就没打算苟活。
他竟是故意隐忍,假借贪生怕死投降为名,实际上是为了骗取自己的信任,借着这个来到许都城前喊话的机会,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去鼓舞那即将崩溃的守军士气。
看着辛评那求死一般挑衅的眼神,张津并没有如众人预想中那般勃然大怒。
他只是平静地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辛评,“辛评,你以为……就凭你这一嗓子,就能挽救袁谭那注定覆灭的命运吗?”
张津这种平静与冷酷,反倒让原本做好了迎接雷霆之怒准备的辛评神色一变。
辛评咬着牙,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压迫感。
“本将先前说欣赏你,的确是发自肺腑。”
张津摇了摇头,“不过,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本将当猴耍,欺骗本将。这,却是罪不容诛。”
张津的手,缓缓握住了长刀。
“安心去吧。”
话音方落的一刹那!
“唰!”
在场的所有人,甚至都还没有看清张津拔刀的动作,辛评那一颗人头,已然伴随着冲天的血柱,高高地飞上了半空。
那具无头的躯体,在马背上僵硬地晃了一晃,旋即栽倒于张津的马前。
死寂。
城上城下,瞬间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冷冷地吩咐道:“倒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将他抬下去,厚葬了吧。”
随后,张津猛地抬起头,高声厉喝道,“城上的荀谌听着!本将现在给你最后三天时间!”
“三日之后,你若再不开城投降,待本将的大军踏破城墙之时……地上的辛评,就是你荀谌的下场!”
高耸的城墙之上。
当荀谌第一眼看到辛评竟然跟在张津身边出现的那一刻,他的心头立时便被一股巨大的惊惧所袭过。
辛评是谁?
那可是赵王袁谭寸步不离的随军谋士。
如今他不在赵王麾下出谋划策,却出现在了敌军主帅张津的身边,这意味着什么?
以荀谌的智慧,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唯有两个可能,要么,是辛评见大势已去,背弃了袁谭投奔了张津。
要么,就是更可怕的那个结果袁谭的大军已经在野战中遭遇了惨败,辛评为张津所生擒,不得已而降之。
如果是前者倒也罢了,顶多是个变节的小人。
可若是后者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许都,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再也等不到任何援军的死城?
而就在荀谌心神震怖、几乎绝望之时,辛评却忽然间当着两军数万将士的面,大声喊出了那番慷慨激昂、稳定军心之言。
随后,荀谌便惊恐万状地看到了张津当着数万人的面,亲手一刀斩下了辛评的人头。
当荀谌还根本来不及为同僚的惨死而感到悲哀与难过时,张津的最后通牒已然下达。
只转眼之间,荀谌惊骇地发觉,自己竟然已经被张津这区区几句话语,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而许都城前,张津在下达了最后通牒之后,确实没有立刻下令攻城。
他毫不拖泥带水地一拨马缰,转身扬长而去。
身后,数万名精锐大军,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退回了连营之中。
第三百五十九章 以力破许都
张津看起来,似乎真的打算如他所言那般,留给荀谌三天的时间,让他慢慢熬着去权衡到底是生是死。
看着敌军退去,荀谌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城砖上。
回到守将府内,荀谌立刻招来了汪昭、孟岱等一众将领,紧急商议这生死存亡的对策。
留守许都的汪昭、孟岱等武将,皆是袁谭当年亲自提拔起来、恩宠有加的死忠亲信。
如今许都虽然被两道坚壁彻底与外界隔绝,今日又亲眼目睹了辛评血溅当场,但这些武将骨子里的血性却也被激了出来。
众人在此刻的绝境中一合计,竟然出奇地达成了一致。
就算城外是刀山火海,他们也绝不能开城投降。
唯有咬紧牙关,死守许都,以拖待变,等待赵王袁谭那不知是否还会到来的援军。
两日时间悄然流逝。
许都城门依旧紧闭,没有半点开城投降的意思。
城头的守军在荀谌的严令下,不分昼夜地加固城防,搬运滚木石,摆出一副死守到底的架势。
而在城外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眼看着三日的通牒期限将至,众将个个摩拳擦掌,巴不得主公一声令下,便能大举攻城,将“张”字大旗插上许都城头。
然而张津却是一身的轻闲自在,脸上看不到半点心急。
“主公。”
徐庶上前一步,“两日已过,观城中动静,那荀谌多半是铁了心,绝不会开城投降了。咱们,也是时候该为总攻做准备了。”
张津缓缓起身,将双手背负于身后,在帐中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
“强攻许都,自然是势在必行。”
张津停下脚步,“不过,本将这几日一直在想,即使是强攻,也当以智取胜。”
“我军这数万精锐,都是跟着本将出生入死的自家兄弟,本将要尽可能减少攻城带来的伤亡。不知尔等,可有什么两全其策?”
目前,张津汇聚在许都城下的大军足有五万之众,而城内的守军不过万余。
五比一的兵力,若是野战自然拥有压倒性优势。
但若是攻打许都这等坚城,五倍的兵力,实在算不上绝对的碾压。
徐庶沉吟片刻:“主公,我军虽然精锐,但也只有五万之众。”
“若是分散兵力四面围攻,力量必然薄弱。为今之计,只有集中全部兵力,以雷霆之势强攻一面,方才是破城的上策。”
徐庶话音刚落,张却皱起了眉头:“军师此言虽有理,但即使集中兵力强攻一面,那荀谌也绝非泛泛之辈。”
“一旦他察觉到我军的主攻方向,必然会从其余三门抽调重兵支援。”
“届时,敌军同样可以集中上万兵力来应对。五万人仰攻一万精锐死守的城墙,伤亡必然惨重,而且……也未必就有破城的胜算。”
张素来沉稳冷静,并没有被前番在淆水的大胜冲昏头脑。
听完二人的探讨,张津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抚掌笑道:“义所言极是!”
“既然如此,那破局的关键就在于蒙蔽荀谌的双眼,绝不能让他发现我军真正的主攻方向。”
徐庶若有所思的脸庞上,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陡然闪过一丝振奋。
主公这一句点拨,瞬间帮他打通了思路。
徐庶低下头,细细沉吟片刻,随后猛地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主公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已明白主公的意思了。”
“顺着这个思路,庶倒是寻得了一条瞒天过海之计。若是谋划得当,或许……倒真能在这许都城下,收到奇效。”
……
一天之后,许都城内的紧张气氛已然攀升到了极点。
今天,正是张津“最后通牒”的期限。
整个中原谁不知道,张津此人向来言出必行。
既然在阵前放出了狠话,就绝对不可能手软。
然而,让城内守军感到煎熬的是,这整整漫长的一天里,城外的张津军大营竟然出奇的安静。
数万大军按兵不动,这种暴风雨前夕的死寂,反倒让神经紧绷了一整天的荀谌,在日落时分稍稍松了一口气。
次日凌晨,天际还处于将明未明的黑暗时刻,一道急报声将荀谌从浅睡中惊醒!
“报!荀大人!大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