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仿佛外面的金戈铁马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来这里度假的。
“文和先生,好雅兴啊。”
张津也不客气,径直走到石桌对面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
贾诩缓缓放下竹简,抬起眼皮看了张津一眼,脸上波澜不惊。
“张将军兵不血刃拿下宛城,不日便可威震荆襄。”
“老朽在此,恭喜将军了。全据南阳,指日可待。”
又是这套。
张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先生,明人不说暗话。”
“这种场面话,就不必多说了。袁绍的大军已经来了,两万精锐,颜良开路,不日就要兵临城下。”
“先生之智,难道真的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凶险吗?”
贾诩沉默了。
不说话,不表态,不沾锅。
这就是贾诩的生存哲学。
张津看着这老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也是气笑了。
“好。”
张津站起身,一把抓住了贾诩的手腕。
“先生既然喜欢看风景,那就别在这院子里看了。走,跟我出城,我带先生去看个够!”
“将军……这是何意?”
贾诩终于开口了,眉头微皱,身体却被张津那年轻力壮的臂膀拽得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救命。”
张津吐出两个字,拉着贾诩就往外走,“先生不救我,我就拉着先生一起死。”
……
宛城北门外。
此处地势略高,可以俯瞰整个宛城北面的地形。
远处是蜿蜒流淌的水,近处是起伏的丘陵与开阔的平原。
“先生。”
张津看着身边那个被一路颠簸得有些面色发白的贾诩,语气却变得异常严肃。
“我知道,先生是被我强掳来的,心里有气,不愿为我出谋划策。这很正常。”
“但是,先生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明白人。”
“这一仗,若是我败了,城破身死,那我张津也就认了。但先生呢?”
张津转过头,“先生再逃一次吗?”
“上一次在许都,先生想逃,结果运气不好,被不才在下给抓住了。”
“虽然手段粗鲁了点,但我张津仰慕先生才华,这一路走来,可曾亏待过先生半分?”
“若是这一次城破,先生打算往哪里逃?”
“逃便逃了,若是这一次又被捉了怎么办?这一次可就是落在袁绍手上了。”
“袁绍是什么人?先生出身西凉军,当年在长安,一言而乱天下,使李郭汜反攻长安,致使天子蒙尘,生灵涂炭。”
“这笔旧账,天下诸侯谁不知道?”
“袁本初曾为讨董联盟的盟主,他若抓住了先生,是会为了博取一个除恶务尽的美名杀了先生呢?还是会像我这样,好酒好肉地供着先生?”
贾诩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之所以被称为“毒士”,是因为他为了自保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拉天下人陪葬。
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那个“黑历史”,在自诩清流的关东士族眼里,就是原罪。
曹操能容他,是因为曹操唯才是举,不问德行。
但袁绍?
大概率会拿他的人头去刷声望。
“先生。”
张津放缓了语气,叹了口气,“你就算不愿效忠于我,起码也得保我一条生路吧?”
“这笔账,先生比我会算。”
两人在坡上伫立良久。
贾诩静静地听完这番话,依然没有理会张津。
但他倒是动了起来。
贾诩走到坡顶的边缘,眯起眼睛细细察看起来。
看到这一幕,张津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些。
只要贾文和开始看地形,那就说明这老狐狸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为了他自己的老命,他也得把那群河北人给坑死在这宛城之下。
良久。
贾诩转过身,指了指下方那条蜿蜒的河流,“张将军,此地地形,将军可看清楚了?”
张津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愿闻其详。”
贾诩拢了拢袖子,淡淡道:“两万大军,人吃马嚼,日费千金。袁谭急于立功,必求速战。”
“若要破敌,不在城下,而在……”
他的手指,轻轻点向了水上游的一处山谷。
“水。”
……
宛城以北的官道之上,尘土遮天蔽日。
袁谭的大军,正浩浩荡荡地压境而来。
这位袁家的大公子,此刻正处于人生中的高光时刻。
自他率军从许都南下以来,这一路可谓是势如破竹,畅通无阻。
那些原本隶属于曹操的县令、守备,在失去了中央的联络后,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不需要攻城,甚至不需要叫阵。
往往袁谭的前锋刚一露头,城头的“曹”字旗就换成了“袁”字旗。
那些官吏们带着印信户籍,跪在道旁,只求这位袁公子能高抬贵手,保全他们的官位。
这种“传檄而定”的快感,让袁谭有些飘飘然。
每得一城,他便立刻令亲信飞马向父亲报捷。
他太需要这些功劳了,他必须用这一连串的胜利,来压过那个备受宠爱的三弟袁尚,来证明自己才是袁家唯一的、合法的继承人。
“大公子,前方便是宛城地界了。”
行军司马郭图策马上前,指着远处那座城池轮廓,“过了宛城,南阳便尽入公子囊中。届时公子全据半个荆州,这可是不世之功啊。”
袁谭看着那座城,脸色却瞬间阴沉了下来。
宛城。
如今,那里插着张津的旗。
第七十二章 这可是宛城,你在想什么呢
对于袁谭来说,这座城不仅仅是功劳簿上的一笔,更是一块心病。
就在不久前之前,在许都城门外,那个张津单人独骑,一番胡搅蛮缠,竟然把他给唬住了。
事后回过味来,袁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那是奇耻大辱。
后来派颜良文丑去追,结果两人空手而归,只带回来一句“张津拼死突围”。
这让袁谭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传令全军!”
袁谭猛地一挥马鞭,咬牙切齿道,“加快行军!今日日落之前,务必赶到宛城安营扎寨!明日一早,孤要亲自督战,攻破宛城,生擒张津!”
“公子且慢。”
一旁的颜良眉头紧锁,沉声劝阻道,“公子,宛城乃南阳郡治,城高池深,非比寻常。”
“那张津既然敢据城而守,必有准备。我军长途跋涉,兵马疲惫。不如暂且扎营休整,待主公大军主力……”
“颜将军!”
袁谭冷冷地打断了颜良的话,“你也太高看那个叛徒了。”
“他在许都不过是只丧家之犬,如今就算占了宛城,也不过数日,根基未稳,人心不附。”
“至于父帅?”
袁谭嗤笑一声,“父帅如今坐镇许都,日理万机,要安抚世家大族,要经略中原各地,哪有时间来处理张津这只小苍蝇?”
“这点小事若还要劳烦父帅亲征,那要我这个长子何用?”
“我意已决!”
袁谭眼中杀气腾腾,“全军加速!明日攻城!谁敢言退,定斩不饶!”
颜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是武将,服从命令是天职。
既然主帅发话了,那就打吧。
……
次日清晨。
战鼓声响彻宛城原野。
袁谭并没有食言,他在休整了一夜后,第二天一大早便摆开了阵势。
两万大军列阵于城下,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虽然这一路行军没怎么打仗,但作为河北军的精锐,他们的攻城器械却是准备得异常齐全。
云梯、冲车、井阑,一应俱全。
袁谭立于中军大纛之下,拔剑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