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根据今年夏收的数据显示,德格伦原先八百英亩耕地总共产出了二十五万磅粮食。
按照种一收三的标准,一英亩土地种下一百磅种子,收上来三百磅粮食,然后再乘以八百,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字,说明一年二十万磅的粮食产量不是偶然性的。
而新开垦的土地有四百英亩,同等数量的种子种下去,产量要打个对半的折扣,最后估计只有六万磅,两两加起来,刚好满足三十万磅的份额。
“那这岂不就意味着明年收不上来赋税。”
李昂想了想,根据老杰克的估算,明显一整年的粮食产量和消耗基本持平,如果继续按往年的标准收税,领民指不定就要饿肚子。
“不,不,不!老爷,你忘记了,我们春夏还可以再种一季!”
“哦!对了,领地里有蓄水池!”李昂恍然大悟。
“没错,秋冬是巴塞罗那的雨季,蓄水池可以帮我们把雨季多余的降水留存到干旱的夏季,这样或许就能多种一季耐旱的黑麦或者其他作物,所以我想按照往年的标准收取税赋应该也没问题。”
“不过收取赋税的时间可能要调整一下。”老杰克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
“以往我们实行一囿制,只种一季冬小麦,一般是八九月份种植,来年六月收获。”
“但现在可以种两季粮食,不能再按一囿制的办法来了。”
李昂知道中世纪的欧洲依次出现了一囿制,两囿制,最后发展出成熟的三囿制,但他对这些全都是一知半解。
而且历史上,三囿制仅在法国及周边受温带海洋性气候影响的地区实行,而巴塞罗那常年受西风吹拂,属于地中海气候,三囿制在这里行不行得通还得另说。
所以他没有贸然发言,打算先听听老杰克的想法。
老杰克翻过一页莎草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老爷,两囿制在巴塞罗那其实已经有人在试了,但规模全都不大,可供咱们借鉴的例子也不多。”他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简单说,就是把耕地分成两块,一块种冬小麦,一块休耕,来年轮换。休耕的那块地可以种点豆子或者芜菁,这样做既能养地,也能多收一茬。”
“那三囿制呢?”李昂问。
老杰克摇了摇头:“三囿制需要更湿润的气候,咱们这儿很难。秋冬虽然雨水够,但春夏却干旱得厉害。如果强行把一年分成三块,夏天那块地根本长不出东西,反而得不偿失。”
李昂点点头,心里大致有了数。
“那你打算怎么改?”
“我想这样,”老杰克指着纸上的圈,“咱们现在有一千二百亩地,分成两囿。一囿六百亩,种冬小麦和冬大麦,秋天种,夏初收。另一囿六百亩,春天种春小麦、燕麦、豌豆这些,秋天收。两囿轮着来。”
“那休耕呢?”
“休耕的地可以少一点,比如每囿划出几十亩专门用来养地,种豆子或者芜菁,翻进土里当肥料。”老杰克顿了顿,“当然,这样种出来的粮食可能比不上一囿制收得多,但十分稳当。万一哪年气候不好,也不至于颗粒无收。”
李昂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算下来,明年的赋税”
“老爷放心。”老杰克笑了笑,“就算按照两囿制的办法来,咱们收的税也不会比今年少。首先是耕地面积扩大了,其次收获的次数由一次变成了两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农奴们可能不太乐意。”老杰克收起笑容,“他们习惯了原来的种植模式,贸然提出改动的话恐怕会有怨言。所以必须得慢慢来,先让几户胆大的试试,等到收成好了,自然有人跟着学。”
李昂点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办。先从你信得过的那几户开始试,今年冬天就种豆子养地。明年收成好,多赏他们几磅粮食。”
“是,老爷。”
老杰克又翻了一页,正准备继续汇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杰推门而入,喘着粗气。
“老爷,米勒那边来人了!”
李昂站起身:“怎么说?”
“风向变了!”罗杰看起来心情大好,“米勒说明天傍晚会吹南风,到时候他们就会去西边的山上猎熊。”
“为了这头熊我等了这么久,也该有着落了!”
李昂松了口气,他刚刚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发生,结果原来是为了猎熊。
“听说有的人会把熊的脑袋掏空,放在特制的药水里浸泡,最后制成价值不菲的装饰物,不管是售卖还是挂在客厅都格外有面子。”
李昂心里想着,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尝试一下。
第二天傍晚,南风如约而至。
李昂站在村口,身后跟着罗杰和四个守备队的老兵。每个人都带了弓和短刀,罗杰还多带了一把标枪。
米勒从山坡上走下来,身后跟着胡安和另外一名猎人。三人都穿着灰褐色的粗麻衣,脸上涂了泥巴,腰间别着短刀和匕首,背上背着猎弓。
“老爷。”米勒走到李昂面前,躬身行礼,“都准备好了。”
李昂点点头,没有多问。
一行人沿着山脊向上走。米勒小心谨慎的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蛋壳上一样。胡安跟在后面,目光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罗杰和其他人护在李昂周围,保持着一箭之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米勒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指了指前方。
李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片缓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开阔。坡底是一片乱石堆,石缝间长满灌木,人钻不进去。坡顶是一道断崖,崖下是一片平坦的坡地。
“那头熊就在乱石堆里。”米勒压低声音解释道,“等它出来吃羊,我们从三面包抄,把它往断崖那边赶。”
“羊呢?”
“在那儿。”米勒指向坡地中间的一块大石头。
李昂眯起眼睛瞧了半天,终于看见一只老弱的母羊被拴在石头上,正在不安地咩咩叫。
“它大概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米勒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它该出来找吃的了。”
话音未落,乱石堆里传来一阵的声响。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一头巨大的棕熊从乱石堆中缓缓探出头来。
它先是警惕地扬起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南风从山坡吹向乱石堆,把羊的气味、人的气味全都吹向了相反的方向。熊什么也没闻到,但它那双小眼睛里依然闪烁着警觉。
米勒屏住呼吸,右手慢慢抬起,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所有人都蹲下身,藏进灌木丛和岩石后面。
李昂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他看见那头熊终于从藏身处完全走了出来,那头熊比想象中更大。即便四肢着地,肩高也接近普通人的腰际。棕褐色的皮毛在暮色中泛着暗光,肩胛骨随着每一步起伏耸动,像两座移动的小山。
它朝那只拴着的羊走去。
熊偶尔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周围的动静,再继续前进。那只羊已经吓得不敢叫了,四条腿发抖,缩在石头旁边瑟瑟发抖。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米勒的手缓缓抬起,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三支箭同时从三个方向飞出。
一支射向熊的后腿,一支射向肩胛,一支射向脖颈。这是米勒他们商量好的,不求一箭毙命,只求激怒它,把它往断崖那边赶。
第一支箭射中了后腿。熊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猛地转身,一口咬向那支扎在腿上的箭杆,咔嚓一声咬断了。
第二支箭擦着肩胛飞过,在皮毛上划出一道血痕。
第三支箭,即胡安射出的那支正中脖颈侧面。
棕熊彻底被激怒了。它直立起来,足有两人高,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双小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疯狂的凶光。
它朝离它最近的罗杰冲了过去。
“快跑!”米勒大喊。
罗杰转身就跑,沿着事先设计好的路线,往断崖的方向狂奔。
胡安从侧面又射出一箭,正中熊的侧腹。熊怒吼一声,暂时放弃了罗杰,转身朝胡安扑去。
胡安也跑。他的路线和佩德罗不同,但二人方向一致的跑向断崖。
棕熊追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朝那只拴着的羊冲去。
它要抢羊!
米勒脸色一变。如果它抢到羊,很可能会叼着羊退回乱石堆,那今天所有的准备就全白费了。
他猛地站起身,从藏身处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大喊:“嘿!嘿!畜生!”
他从腰间抽出短刀,狠狠砸向熊的后背。短刀砸在熊的脊背上,弹开,落在地上。
棕熊停下了脚步。
它转过身,看见了米勒。
那双小眼睛里,怒火和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米勒站在原地,没有跑。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熊。他那条跛腿,连正常走路都费劲,怎么可能跑得过这头四五百斤的巨兽?
但他也不需要跑。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让熊朝他冲过来。
“米勒!”胡安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棕熊动了。它朝米勒冲了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那张血盆大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熊距离米勒不到十步的时候,米勒猛地向旁边一滚。
他滚进了身旁一个浅坑里坑不深,但刚好能让他藏进去,让熊从他头顶扑过去。
棕熊来不及转向。它庞大的身躯从米勒头顶越过,惯性带着它继续往前冲
前方三丈,就是断崖。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暮色。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米勒从浅坑里爬出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和泥巴。
胡安和罗杰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他娘的……”胡安骂了一句,声音发颤。
罗杰已经跑到断崖边,探头往下看。
“死了!摔死了!”
李昂从藏身处走出来,慢慢走到断崖边。
暮色中,峡谷底部,那头棕熊的躯体一动不动地躺在乱石间,像一块巨大的、暗褐色的石头。
“这悬崖不见得有多高,下面全是草,熊是怎么摔死的?”
“不知道,兴许是撞到头了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