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队伍来到目的地，不出他所料，当地村庄已经沦为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腐烂的恶臭。几处尚未完全熄灭的房梁还在冒着青烟，烧裂的陶罐散落一地，被踩碎的谷物混杂在泥土和血污中。村口的老榆树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不仅如此，劫掠此地的柏柏尔骑兵嚣张的在土地上插上新月旗，丝毫没有将当地统治者放在眼里。
格罗曼勒住缰绳，面色铁青地注视着眼前的惨状，最后满心愤懑化作冲天的怒气，全部发泄在那面旗帜上。
“给我砍碎它！”
得到命令，愤怒的士兵纷纷持刀上前，片刻功夫将新月碾成一块块碎片，多数人朝天空大声咒骂，诅咒异教徒死后沦落地狱。
半个小时后，格列曼渐渐恢复理智，重新审视村庄。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敌人的轻骑兵快如闪电，此时恐怕已经转移到数十英里之外的地方，自己手下的征召步兵不可能追上。
即使追上，在野地里以步兵对抗骑兵，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自己兵败，领地将蒙受更大的损失。
最后，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在周围短暂的巡逻，勉强装装样子，几天后再次返回。
回到城堡，察觉到周围人哀怨和不屑的目光，格列曼越发感到愧疚，低下头加快脚步。
见到妻子和儿子，他下意识想上前拥抱，结果却遭到拒绝。
“领民对赫尔特鲁家族的无能已经十分不满，我亲爱的丈夫，我建议你快点拿出解决措施，否则我们在当地的统治将会岌岌可危。”
“……”
夜晚，心情不快的格罗曼独自待在书房，试图从书籍中寻找灵感。
终于，搜寻许久，他找到一份年代久远的文献，名为《莱斯蒂内斯敕令》
732年前后，法兰克王国面临着阿拉伯帝国从西班牙方向北上的巨大军事威胁，部分低级贵族无法承担巨大的军事压力，选择将领地权利转让给佣兵团首领或者更有实力的贵族，《莱斯蒂内斯敕令》则将这一事实合法化。
读完文献的全部内容，格列曼瘫坐在椅子上思索良久，认为这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边境地区产出有限，长期面临柏柏尔人的威胁，不如打包卖给其他人，我或许还能从中赚一笔。”
次日，他找到宫廷内的大臣商议，所有人都表示已经厌倦了敌人无休止的袭击，愿意支持男爵大人的决定。
“有贝伦格尔伯爵购买封地的例子在先，我们出售边境村庄不会有人诟病，否则就是在质疑巴塞罗那伯爵取得卡尔卡松伯爵领的合法性。”
格罗曼点了点头，心中稍定。他命书记官起草了一份转让文书，将那些饱受柏柏尔人侵扰的边境村庄连同土地、人口和相应的税收权利一并打包，标价一千二百枚银雷亚尔。
这块土地自东北向西南延伸，包括伊瓜拉达、库尼特、埃尔文德利地区，形成一个狭长的走廊。
其中库尼特拥有一处小型海港，只是收益有限，男爵大人并不在乎。
“但愿有人能看得上这块地方，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只能低价卖给教会了……”
（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月票、推荐票和追读，感谢读者时樾明打赏500点币，感谢读者赫斯多夫伯爵打赏100点币。）
第232章 南下讨贼（五千字大章求订阅）
三月中旬，汉斯再次带来一批流民与李昂交易，遵循以往惯例，双方将纷繁复杂的具体事务交给手下人，自己则到一旁的河岸边闲聊。
秋冬季带来了大量降水，乌赫尔奥和瑞索河的水位上涨了近百分之二十，一条河呈浑浊的红色，另一条则裹挟着泥沙，翻滚着冲向下游。
注视着涛涛河水，汉斯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抿住嘴唇，随后用略显遗憾的语气告知男爵一个不幸的消息。
“领主将农夫视作自己的财产，我大规模招揽流民的动作已经引起王国境内许多贵族的注意，不出意外，不久之后卡斯蒂利亚国王将会颁布命令，禁止这种非法行径。”
得知此事，李昂并未感到意外，卡斯蒂利亚与莱昂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一年，远远超出封建采邑制的动员能力。接下来，大规模冲突将会转变为边境摩擦，直到两位国王再次积攒到足够的力量。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李昂从侍从手里拿来一个皮质酒囊，示意汉斯尝尝领地新酿的白葡萄酒，看到对方的胡子眉毛扭成一团，笑着解释道。
“葡萄酒味道太淡，更像是一种水果饮料。我用蒸馏器将其中的酒精提纯，从而得到更具刺激性的葡萄酒，你觉得怎么样？”
“让我先观察一下。”
话题转到商业贸易，汉斯格外谨慎，用审视的眼光打量起眼前的葡萄酒，大约十分钟后得出结论。
“市面上大部分葡萄酒口味较淡，客户已经习惯了原来的口味，我不确定你的新产品是否具有商业价值。”
看在男爵的面子上，汉斯答应购买二十瓶这种白葡萄酒，进行小批量的尝试。
“如果商品反响不错，我或许会考虑增加订单，但你知道最终决定权在上帝而不在我。”
“当然，主掌控一切。”
最终，一番讨价还价之下，二人达成协议，以每瓶一枚银币的价格售卖给兰开斯特商行，至于商人们后面怎么卖则与罗塞洛男爵无关。
下午，李昂将汉斯送至乌赫尔奥河岸上的木桥，突然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事，朝着商队远去的方向大声呼喊道。
“佩德罗尼拉将这种葡萄酒命名为白兰地，千万不要记错了！”
目视商队的马车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个个小黑点在旷野里消失不见，李昂调转马头，沿着城市主干道返回城堡。
一路上，他仔细观察街道两侧售卖的商品，发现木炭、皮货、羊毛纺织品这类大宗商品占比最大，市场上缺少酒水、衣物、蜡烛这类生活用品。
询问了几名小摊贩后，他得知了主要原因。
市面上售卖的日用生活品多为附近村民自己手工制作，品质参差不齐，并且数量有限。
一位贩卖粗布衣物的老妇人告诉李昂，她一年只能织出三四件像样的亚麻上衣，剩下的边角料只能做成抹布或麻袋。至于蜡烛，几乎全由教堂的修士们小批量生产，使用牛羊油脂与蜂蜡，烟大味重，普通人宁愿天黑就睡觉，也不愿花钱买这种东西。
李昂在记事本上记下这些观察，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各地战争频繁，商路时常中断，或许我应该自己组建一支商队用于互通有无？”
将想法默默记载心里，李昂来到城堡三楼的卧室，发现佩德罗尼拉正靠在床帏上安安静静阅读信件。
“这是谁写来的书信？”
拿起桌上已经被划掉封漆的信封，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纹章。
“黑底黄鹿，这是哪家贵族的纹章？”反复搜寻脑海中的记忆，李昂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只好询问妻子。
“来自巴塞罗那的赫尔特鲁家族，据说他们有意售卖从沿海到德帕尔德斯山脉之间的土地，售价一千两百枚银币。”
“这么便宜？”闻言，李昂更加疑惑，“以往这个价格只能购买一个小型骑士领，难不成赫尔特鲁家族遇到了经济困难？”
两天后，经过多方打听，李昂和佩德罗尼拉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得知格列曼德赫尔特鲁男爵因为异教徒的袭扰而不得不出售土地，二人心里暗自庆幸，不约而同的发出一阵叹息。
在周围诸多天主教贵族中，李昂应该是最能感同身受的那个。阿拉蒙格男爵领与巴拉格尔、塞赖古斯泰、拉里代三个异教徒政权相邻，边境军事压力最大，需要时刻提防来自南边和西边的威胁。
“那我们要出手买下这块土地吗？从地图上来看，这片地方包含四个骑士领，拥有一座小型海港，价值远超一千两百枚银币，如果不考虑异教徒的威胁，这里无疑是一块优质资产。”佩德罗尼拉看向丈夫，询问道。
犹豫了一会儿，李昂表示自己暂时无法做出决断，需要召集众人商议。
“买下这块土地就意味着和拉里代谢赫国开战，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了，我必须考虑封臣们的意见。”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他的想法偏向于保守，认为现在并不适合与谢赫开战。
单从纸面数据来看，拉里代谢赫占据沿海肥沃的土地，产出丰富，并且拥有巨大的商业优势，实力在乌赫尔伯爵之上，兵力维持在一千五到两千左右，相当于阿拉蒙格的三倍。
综合考虑，阿拉蒙格男爵目前无法承担战败的代价。
翌日清晨，信使们分头出发，骑马跨过乌赫尔奥河上的木制大桥，奔向各个骑士的领地，李昂则在大楼大厅与妻子享用早餐。
尽管佩德罗尼拉以宗教禁令为由发起抗议，但仍然无法拗过丈夫的决定。
“怀孕期间需要给婴儿供给大量营养，一日三餐必须按时进餐！上帝不会这么不讲情面。”
再三劝说下，佩德罗尼拉放弃抵抗，将头埋进一碗用剁碎的鱼肉和燕麦熬制而成的麦粥。
见妻子终于乖乖吃饭，李昂将一块黑面包掰开，蘸着麦粥送进嘴里，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
三月二十四日，所有封臣抵达阿拉蒙格，作为东道主，李昂计划举办一场宴会，顺便与众人商议这件事。
“之前的麋鹿肉还没有吃完，刚好给封臣们尝尝。”
鹿肉质又硬又柴，烹饪需要大量香料，可以间接展示主人家的财力，久而久之成为高级贵族的必选菜品。不过李昂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单纯想与其他人分享。
得到老爷的命令，女仆长玛丽苏撇了撇嘴，带领几名手脚利索的仆人冲进厨房，随即立马传来一阵锅碗瓢盆摔动的声音。
夜晚，城堡的大厅里燃起了十几根牛油蜡烛，橘黄色的火光将四壁的挂毯照得明暗交错。长桌上铺着浆洗过的白麻桌布，摆放着锡制的餐盘和木质的酒杯。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香料混合的浓郁气味。
使用刀叉这一习惯在此时还没有形成惯例，餐桌礼仪更是无从谈起。但为了不让客人们的举止太过粗鲁，李昂贴心的准备了数套锡制餐具和酒杯，祈望现场不要有人用手抓取食物，把汤汁抹得满桌都是。
随着时间过去，封臣们陆续到场，包括几名出身高贵的流浪骑士。
李昂举起酒杯，言简意赅的向众人传达了信件中的信息，并且额外补充了一些具体情况。
“如果购买这块土地，阿拉蒙格就能拥有一个面向地中海的出海口。但相应的军事压力也会增大，有极大可能与拉里代谢赫国爆发全面战争。”
涉及到自身利益，大部分封臣放下手中的食物，陷入沉思，大厅内一时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十分钟过去，多数人得出了自己的答案，依次表态。
弗兰德和佩德罗的封地位于阿拉蒙格南部，靠近边境，出于自身安全考虑，他们表示极力支持。
罗杰和小汤姆两人的领地位于内陆，与南方的土地不相连，选择听从领主的想法。
至于亚恩、卡特、巴斯塔德以及康纳等一众小贵族，他们实力弱小，偏向于发展领地而非挑起战争。
不过，不出李昂意料的是，对战争呼声最大的依旧是聚集在领地内的流浪骑士，这群人渴望建功立业博得封地和采邑，甘愿承担风险。
最后，所有人将目光投向男爵，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
感受到身上承担的巨大压力，李昂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脑海中快速思考。
五分钟后，他做出决定。
“增加土地对我们来说有利无害，更何况领地也需要一个出海口来发展贸易！”
既然领主已经做出决定，封臣们没有理由反对，纷纷举杯表示庆贺。
为了应对新领地面临的军事威胁，李昂发布征召命令，承诺封臣们可以保留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表现优异者有机会取得封地。
匆匆结束晚宴后，所有人连夜赶回封地，约定两天后率领士兵在阿拉蒙格集结。
拉里代谢赫实力强大，为了提高己方的胜率，防止对方突然进攻，李昂致信给乌赫尔主教，请求对方看在上帝的份上出兵援助。
“尊敬的主教阁下，主最忠诚的信徒急需教会的帮助……”
随后，在佩德罗尼拉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他继续写道。
“……否则我可能无法按时归还欠款……”
“……”
“主教大人真的会出兵帮你吗？”佩德罗尼拉忍不住问。
“不知道，”李昂当即回答道，“不过每个时代都不缺宗教狂热分子，万一教会里面的某个家伙对上帝格外虔诚呢？”
次日，财政大臣约伦代表男爵出使赫尔特鲁男爵领，表示愿意购买格列曼男爵出售的土地，前提是对方能在战争中为阿拉蒙格军队提供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