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无论是底层士兵还是高层指挥官,都否认战争的失败,他们认为天主教徒只是占了夜袭的便宜,如果是在白天的话胜负尚未可知。但是维齐尔(优素福)拒绝了所有出兵的提议,似乎有别的想法。”
……
审讯结束,李昂询问军官们的意见。
弗里德里希的目光聚焦于德帕尔德斯山,“如果让我指挥拉里代军队,我会想办法绕到德帕尔德斯山,截断天主教军队的退路。”
小汤姆:“我觉得俘虏夸大了他们的实力,优素福刚经历惨败,手中估计只有一些凑数的民兵,所以不敢出战。”
巴斯塔德、佩德罗等人都认为优素福不同于一般的将领,不能用常人的眼光看待,所以倾向于更为保守的策略,觉得优素福正在策划一场围歼战,打算一举歼灭所有天主教军队。
讨论结束,李昂赞同弗里德里希的意见,他盯着地图沉默了半小时,选择采取相对稳妥的方式:停止前进,派遣更多的部队在附近打探消息。
“超过一百名穆斯林士兵路过,必定留下痕迹:宿营时遗留的灶坑、辎重车在路上压出来的车辙、牲畜排泄的粪便,还有沿途遭遇的目击者。让弟兄们仔细搜索,假如遇到当地人,问话的态度尽量温和些,别把人吓到了!”
接下来的两天,军团陷入一种疑神疑鬼的状态,骑兵、山地步兵和部分方阵步兵造访周围的定居点,始终没找到敌人大军的路过痕迹。
事实摆在眼前,李昂否决了弗里德里希的猜想,“所以,优素福没有出击,一直驻扎在巴尔斯,看来是我们想多了,自己吓自己!”
既然敌人没有设伏,天主教军团展开野战队形,以最稳妥的方式继续前进。
唯一让人为难的就是前来支援的民兵和无地贵族,这群人缺乏组织性,并且李昂不能按照要求士兵的标准对待他们,只好让这群人跟在军队后方,尽量避免发生战斗时直接与敌人接触。
五月十五日,沿途的地势变得崎岖,左侧是巍峨耸立的山脉,右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而在正前方,赫然出现一片新建的防御工事。优素福的主寨横亘在道路中央,戒备森严,有寨墙、壕沟和临时构筑的木制围墙,布置了大量弓箭手,两侧的角落里分别有一架弩炮。
远远的注视着敌人的弩炮,李昂对此颇感兴趣,拿来纸笔仔细的临摹。
弩炮的支架用粗大的橡木制成,榫卯咬合,捆着浸过油的麻绳。弓炮槽里放着一支短粗的铁头箭,泛着暗沉的光。
害怕对方突然发射,李昂不敢久留,匆匆画了几笔就被弗里德里希拉回营地。
夜晚,李昂在帐篷中享用晚餐,外面的侍卫禀告阿拉蒙格方面派来一名信使,正在帐外等候。
“但愿不要有麻烦。”
将领领兵在外,最害怕后方出事,他放下手中的面包,来不及擦嘴就接见信使。
帐帘掀开,一个风尘仆仆的骑手大步走入,铠甲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渍,显然是一路急行。他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件。
“大人,贝尔凯雷杜尔赫利紧急军情。”
李昂接过信件,拆开细读。烛火映照下,他的眉头先是舒展,继而紧锁,最后竟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
弗里德里希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道:“老爷,出什么事了?”
李昂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悄声说道,“巴拉格尔瓦利反叛,贝尔凯雷杜尔赫利城堡被围!”
根据信件中的信息:巴拉格尔瓦利趁着李昂率军南征、后方空虚之际,联合了几个不满阿拉蒙格新秩序的旧贵族,突然举兵反叛,纠集了大约两百人。
思考片刻,李昂将信纸折好,塞进衣襟,命人好好招待使者,不要向外声张。
“临走前我给罗杰留了六十名士兵,野战不足,守城有余,坚持一个月没有问题。等解决了这里,再回师救援也不迟。”
次日清晨,李昂心情烦躁,无法入眠,干脆早早起床观察敌情。
穆斯林防御工事两侧地势崎岖,分布着众多的小型营寨。附近的村民告诉李昂,早在一个星期前,优素福率领士兵突然来到这里,整日忙于修筑防御工事,还强迫附近的村民参与劳作。
“唉,这确实是优素福的风格,接下来有的忙了。“
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打算拿出城野战,李昂叹了口气,想起历史上的相似案例。
诸葛丞相第四次北伐时,魏国主将司马懿意识到诸葛亮治军严谨,蜀军战斗力强,难以在野战中取胜,因此采取坚壁拒守策略,即使诸葛亮送巾帼妇人之服羞辱,也拒不出战。
李昂面对和诸葛亮一样的情况,由于缺少骑兵部队,他不可能放弃补给路线绕过眼前的穆斯林营寨,唯一的办法就是强攻。
“弗里德里希,去找几件女人衣服来。”
既然在战略上无法推进,不如在战术上恶心一下对方。
弗里德里希闻言愣在原地,足足五秒钟后才想起去执行老爷的命令。
片刻后,他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衣裳回来,包括裙子、头巾,以及绣花围裙,看样子是某个村妇的装束。
“将这些衣服送给优素福,看看他什么反应!”
目视己方使者走进对方营寨,李昂默默替对方捏了一把汗。
“万一优素福大怒之下把他宰了怎么办?”
想起使者出发前视死如归的模样,他猜测对方或许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结局,心中愈发愧疚。
半个小时后,穆斯林的营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李昂连忙打起精神,下令己方士兵准备作战,心中的愧疚也消散的无影无踪。
“唉,至少是死得其所了,我发誓一定会厚葬你的。”
十分钟过去,敌方寨门打开,天主教军队高度警惕,弓弩手默默拉紧弓弦。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使者竟然面带喜色,毫发无损的缓缓走出,与此同时,城墙上方出现披白色长袍,头戴缠巾,正是优素福本人。
他接过送去的衣物,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件绣花围裙系在了腰间,又拿起一条头巾搭在肩上,朝着寨墙外的天主教军队方向微微欠身,仿佛在行一个妇人礼。
见到这一幕,穆斯林士兵统统怒目圆睁,面带愠色。天主教一方轰然大笑,显然已经起了轻视之心。弗里德里希,佩德罗等人则一脸愕然,张大嘴巴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完了,这仗打不下去了。”
棋逢对手,李昂对优素福的评价再一次提高,上升到良将层次。
《后汉书》记载,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李昂判断就优素福属于这一类人,只是心中略感疑惑。
“这样的人才在历史上居然没有留下名字,难道是遇上了庸主的原因?”
寨墙上的哄笑声渐渐平息,优素福解下腰间的围裙,随手丢给身旁的侍从,神色从容地退入寨中,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使者回到阵中,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李昂沉默不语,目光在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寨墙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他做出如下决定:派出小股山地步兵迂回至敌人营寨后方,尝试从薄弱处突破,如果此计失败,就放弃攻城,将附近的庄园劫掠一空后返回。
清晨,数十个山地士兵携带铁斧先行出发,在茂密的灌丛艰难开辟道路。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批新的山地步兵顶替友军的岗位。
五小时过去,道路延伸至半山腰的开阔地带,士兵们拿着铁锹、锄头平整土地,以便后方大军前进。
按照李昂的设想,天主教军队从这个突破口向北行进,避开戒备森严的正面,从侧后方进攻突拉罕的整条防线。
由于周边地势起伏,不适合大规模军队展开,步兵被分成数十个小队,散布在前方与左右两翼。
每个小队拥有十二名成员,进入肉搏战后,他们采取相互配合的战术。两个身强体壮的剑盾兵顶在最前面,用盾牌抗住敌人的劈砍。趁着敌人的攻击被格挡,身后的四个长矛兵迅速戳向目标的薄弱部位。两个盾斧兵位于左右两翼,保护正在射击的弓弩手。
黄昏时分,柏柏尔人发现了山腰处的天主教士兵,顺势发动一轮冲锋。
然而,山腰地势狭窄,柏柏尔骑兵无法展开冲锋阵型,只得下马步战。他们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攀爬,速度缓慢,阵型松散。
山地步兵们占据高处优势,十字弩齐发,箭矢如雨。柏柏尔人纷纷中箭滚落,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连续三次冲锋都被击退,山坡上留下数十具尸体。
优素福见状,果断下令放弃山腰阵地,将主力撤回主寨固守。
五月十九日,李昂延续昨天的作战方案,主力向优素福主寨的后方迂回,走了一段距离,西南方向突然升起浓烈的烟雾。
没过多久,负责侦查的山地步兵传回消息:敌军主力已经撤走,主寨只剩少数断后的轻骑兵,正在焚毁营寨和来不及带走的辎重。
“费尽心血修建的营寨,就这么放弃了?”
李昂沿着道路追赶敌人,下午三点,前方再度出现穆斯林军队的营寨。这里的地势更加险峻,而且优素福吸取之前的教训,把更多兵力分派到两翼驻守,断绝了进攻方迂回的可能性。
“什么情况?你们占据兵力优势,不主动进攻,反而连续修筑两道防线?”
观察许久,李昂放弃强攻的打算,他让俘虏帮忙传话,邀请优素福在开阔地带决战。
“尊敬的维齐尔,您的军队数量和我方相差无几,而且拥有大量的轻骑兵,为什么一直缩在营地?”
“这是我仅有的野战部队,只要您打赢了这场仗,就可以一雪前耻,甚至夺取阿拉蒙格地区。”
面对李昂的挑衅,优素福仍然坚守不出,等待后续的增援部队。
虽然这种方式有损他的名声,但确实有效,崎岖的地形配合上精心修建的工事,大幅提升了天主教军队的进攻难度。
无奈之下,李昂决定佯装撤退,随即悄然在半道设伏。
等待数日,拉里代的主力还是原地不动,只派出少量轻骑兵打探消息。
伏击策略失效,李昂的招数全部用完,不得已召开军事会议,讨论下一阶段的计划。
进入领主的大营,众人面面相觑,即便是战斗欲望最强烈的几名流浪骑士,也意识到目前的两难处境:
西南,优素福的防御稳固,不适合进攻。西北方向被山地丘陵覆盖,大军根本无法前进。
小汤姆叹了口气,“老爷,没办法了,我建议让弟兄们搜刮各地的定居点,弥补本次作战的开销。”
“只能这样了!”
当初定下的战略目标是占领并控制伊瓜拉达、库尼特等从格列曼男爵手里买来的土地,现在所有目标已经达成,李昂没有必要继续耗在这里,他率领主力监视优素福的行动,派遣小股士兵在边境游荡,准备在五天后后返回领地平叛。
两日后的正午,侍卫报告有一名异教徒使者求见,声称要与罗塞洛男爵议和。
“议和?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领地出现变故,李昂无心继续作战,欣然接受了拉里代谢赫议和的提议。
使者被带入营中,是个四十来岁的柏柏尔人,面容瘦削,目光沉稳,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没有任何装饰。
他走到李昂面前,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用带着口音的拉丁语说道:“罗塞洛男爵,维齐尔优素福向您致以问候。”
李昂坐在折叠椅上,没有起身,抬手示意对方继续。
使者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双手呈上:“维齐尔的意思是,以您目前控制的区域为界,以北归您,以南归拉里代。双方互不侵犯,交换俘虏,各自撤军。”
弗里德里希接过羊皮纸,展开在李昂面前。上面用拉丁文和阿拉伯文分别书写了条款,措辞简洁。
李昂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详着使者的表情。
“优素福能代表拉赫曼做这个决定?”
使者微微欠身:“维齐尔已被任命为巴尔斯全权大臣,有权处理边境一切事务。只要男爵同意,这份和议即刻生效。”
李昂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优素福是什么来历?”
使者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旋即答道:“维齐尔出身阿拉蒙格的贵族家庭,年轻时曾在科尔多瓦求学,后来在前任阿拉蒙格瓦利帐下效力多年,之后又进入拉里代宫廷。”
“科尔多瓦……”李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对方提出的议和条件符合李昂的期望,但为了不让优素福看出自己的软弱,李昂额外提出要求拉里代谢赫赔款五千枚银雷亚尔,当做天主教军队此行的军费。
不料话刚说出口,使者竟然满口答应,没有任何犹豫。
“完了,说少了。”
看见使者含笑的面孔,李昂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懊悔情绪,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拉里代的财力。但话已经说出口,贵族荣誉迫使他强忍住反悔的心思,无奈在羊皮纸上留下自己的签名和家族纹章。
十分钟后,注视着使者欢快的背影,李昂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