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看着跪在面前的俘虏,摇了摇头。这位骑兵队长的鲁莽让巴拉格尔瓦利失去了手中最精锐的机动力量,如今巴拉格尔城内的守军恐怕只剩下步兵和少量弓箭手,攻城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押下去。”李昂挥手示意士兵将俘虏带走,转身召集众将商议军务。
夜幕降临,天主教军队在平原上扎营。篝火映照着士兵们疲惫但兴奋的面孔,白天的战斗以微弱伤亡换来了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六十余骑敌军被击溃,俘虏二十余人,缴获战马三十匹。
“瓦利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了。”罗杰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出巴拉格尔周边地形,“从时间推算,我们的行踪暴露至少有一天……”
佩德罗接过话头,“巴拉格尔城不是坚城,城墙是旧罗马时期的遗迹,年久失修,多处已经出现裂缝。他如果有胆量,就不会派骑兵来截击,而是亲自带队。”
李昂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上的简图沉思。巴拉格尔城位于埃布罗河畔,背靠河流,三面陆地,如果据城死守,确实有地利之便。
同一片夜空下,巴拉格尔城内的气氛截然不同。
城墙上火把稀疏,有几处甚至完全熄灭,露出被烟熏黑的古老石砖。夜风从埃布罗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淤泥的气息,穿过城墙裂缝时发出低沉的呜咽。
瓦利坐在议事厅的高椅上,手指不停敲击着扶手。厅内烛火摇曳,几名亲信站在下方,无人敢先开口。
“大人,天主教徒的军队已经抵达巴拉格尔边境,预计明日就会兵临城下!”
“什么?罗塞洛在巴拉格尔?”
闻言,瓦利猛地坐直身体,耳畔突然炸响,出现一个相似的声音:
“贝利撒留在意大利!”
第238章 杀其主,分其土
休整一夜,天主教军队继续西进,在两日后抵达巴拉格尔城下。
面对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堡,李昂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命令士兵修建围城营地。
黄昏时分,夕阳西斜,将整座巴拉格尔城镀上一层暗红。几只乌鸦从城头飞过,落在城外一棵枯死的橄榄树上。
男爵骑马环绕城墙,仔细打量这座在罗马人军营上建立起来的城镇。
综合来看,巴拉格尔的城建模式延续了罗马人的军事传统:整体呈长方形,东西长约四百步,南北宽约三百步,四面城墙虽历经数百年风雨,主体结构依然稳固。城墙底部由巨大的花岗岩方石砌成,每块石头都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暗,缝隙间填满灰白色的石灰浆。
上方则是后世修补时添加的粗石和砖块,颜色深浅不一,斑驳陆离,记录着这座城池在基督徒与穆斯林之间反复易手的沧桑历史。
“罗马人选址的眼光确实毒辣。”李昂低声赞叹了一句,催马继续向前。
东面的地势较为平坦,是一片开阔的冲击平原,也是唯一适合大规模攻城的方向。
正因如此,巴拉格尔的历代统治者都在西墙上下足了功夫城墙比其他三面高出近一丈,厚度也增加到两米有余,墙面上每隔三十步便凸出一座方形塔楼,塔楼之间形成交叉射界,弓箭手可以从两个方向同时射击接近城墙的敌人。
意识到城墙防御严密,李昂放弃了强攻的打算,选择在原地修建抛石机,用持续不断的石块轰塌城墙。
“反正现在时间充裕,犯不着去浪费士兵们的性命。”
历经半个月的筹备,天主教军队总共建造了三十架抛石机,从五月底持续到六月中旬,经过整整十天的轰击,能够正常运转的抛石机仅剩一半。
最终,巴拉格尔的东墙、南墙被砸得千疮百孔,城垛崩碎,城墙塌陷,最宽的豁口可容纳十名战士并肩通过。
见此情况,约伦凑到身边询问:“大人,城墙上看不见多少守军了,是否下令进攻?”
“不着急,再陪他们耍耍。”
李昂内心极为厌恶叛徒,发誓这次一定要给城中穆斯林留下一个终生难忘的印象。
十分钟后,男爵的传令官带来指令,要求抛石机将所有火油罐全部投射到城内。
“什么?可这里的火油罐足足有六十个!”
“这些与我无关,我只负责传达命令!”传令官不愿意与士兵纠缠,冷冷的说道。
迟疑片刻,士兵不敢违背领主的命令,老老实实开始装填。
李昂站在营地高处注视着这一幕。六十个火油罐被逐次安置到抛石机的皮兜中,士兵们调整了配重,使投射的抛物线尽可能陡峭,以便罐体落入城内而非撞碎在城墙上。
公元1068年六月的最后一天,抛石机投掷燃烧的火油罐。夜色降临,橙红色的火球划破漆黑天幕,裹挟着呼啸声落入巴拉格尔,罐体爆裂,灼热的液体四处溅射,城中到处弥漫着焦臭味,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与灼热气流令人窒息。
整个夜晚,披着厚重斗篷的李昂静静矗立,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依旧不愿离去。
清晨的微光中,城墙上的豁口显得愈发触目惊心。碎石瓦砾堆积成坡,偶有微弱的呻吟声从城内传出,被晨风裹挟着飘向基督徒的营地令人作呕,但李昂面色如常,深深吸了一口。
“差不多了,传令下去,大军进城!”
即将发起总攻,清晨的伙食格外丰盛,鱼汤、面包管够,每名战士还能分得一小块羊肉,一时间,城东大营充斥着士卒们的大口吞咽声。
半小时过去,近四百名天主教战士打着饱嗝列阵集结,他们面色轻松,偶尔调侃几句同伴,丝毫没有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稍后,罗杰率领手持剑盾的重甲步兵越过城墙下方的瓦砾,试探性走进城堡,发现守军的抵抗出乎意料地微弱。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矛手甚至没有遇到像样的箭雨,只有零星几支箭矢从街道拐角处射来,软弱无力地钉在盾牌上。
“什么情况?难道守城的士兵全部被烧死啦?”
罗杰低声嘟囔了一句,却没有放松警惕。他举起左臂,示意身后的士兵停下,自己则带着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兵贴着墙根向前摸索。
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还残留着昨夜大火灼烧过的焦痕。脚下的石板路黏糊糊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罗杰皱了皱眉,胃里一阵翻涌。
他强压下不适,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重甲步兵们踩着黏腻的石板路,沿着主街向南推进,盾牌紧贴胸前,长剑半出鞘,时刻警惕着两侧屋顶可能飞来的冷箭。
十分钟后,队伍在巴拉格尔的内堡前遭遇一伙身穿铁甲的精锐步兵,罗杰不敢大意,吩咐士兵转换阵型。
重甲步兵们闻令而动,迅速靠拢。前排四人将盾牌并拢,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后排长矛手将矛杆架在前排同伴的肩头,锋利的矛尖从盾墙缝隙中探出,寒光闪闪;最后两排的弩手则半蹲着身子,透过人缝瞄准前方。
对面那伙穆斯林精锐显然没见过这种打法。他们约莫五十余人,人人身披锁子甲,头戴尖顶铁盔,手持圆盾和弯刀,腰间还别着短斧。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目光阴沉地盯着逐渐逼近的基督徒方阵。
“真主至大!”络腮胡率先高喊一声,带着部下朝罗杰的方向冲来。
弯刀与长剑在狭窄的街道上碰撞出刺耳的金属声。
前排的重甲步兵稳稳扛住第一波冲击。盾牌上火星四溅,弯刀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与此同时,后排的长矛从盾墙间隙猛地刺出,锋利的矛尖轻易洞穿了穆斯林的锁子甲,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两个回合下来,地面上已经躺下七八具尸体,鲜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缓缓流淌,与昨夜残留的焦油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黑红色溪流。
络腮胡意识到正面突破无望,用阿拉伯语吼了一声,穆斯林士兵们立刻变换策略,试图从两侧的巷子绕到基督徒阵型的侧翼。
罗杰早有所料。他吹响哨子,方阵最后排的弩手立刻分成两队,分别瞄准左右两侧的巷口。
当第一批穆斯林从巷子里冲出来时,弩机“咔嗒”声连成一片,十余支弩箭近距离射出,直接将最前面的几人钉在墙壁上。
“继续压上!”罗杰厉声喝道。
重甲方阵踩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盾墙始终保持着密不透风的状态。每前进一步,长矛便会刺出一次。
络腮胡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从最初的五十人锐减到不足二十人。他环顾四周,街道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愣神的功夫,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头顶分过,随后,数十支弩箭齐齐洞穿他的身体,再也没了生还的可能。
剩余少量穆斯林士兵大喊着逃回内堡,罗杰没有追击。他抬起左臂,示意队伍停下打扫战场。
经过一阵哄抢,士兵们瓜分了柏柏尔人的铁甲、头盔、武器、高档服饰、钱袋、为了摘下绿宝石金戒,甚至不惜掰断某人的手指。
最终,地上留下十几具具身着单衣,血肉模糊的尸体,有人从马鞍翻出一个麻袋,里面装着一枚精致纹章戒指的。“大人,我们好像干掉了巴拉格尔瓦利?”
“嗯?”
罗杰接过那枚纹章戒指,在掌心掂了掂。戒指由纯金打造,戒面上刻有绿底黄四瓣花,下方压着一弯新月,工艺精细,绝非寻常武士所能佩戴的物件。
他将戒指在尸堆中那络腮胡的尸体旁比划了一下,戒圈大小刚好能套进对方粗壮的无名指。再细看那尸体,虽然面朝下倒在血泊中,但身上的锁子甲环环相扣,铁片锃亮,内衬是上好的亚麻布,针脚细密,与普通士兵的粗劣甲胄截然不同。
“还真是……”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声音沙哑,心脏在胸腔急剧跳动,缓了足足五分钟才把纹章戒指塞回麻袋。
半个小时过去,李昂注视着眼前的尸体,命人找来俘虏辨认。
“大人,这确实是瓦利……”看到己方统治者的尸体,俘虏跪倒在地,感到一阵悲从心来,额头抵着焦黑的泥土,肩膀剧烈颤抖。
当天夜晚,得知巴拉格尔瓦利已经身死,固守在内堡的大部分穆斯林丢下武器投降,少数人陷入绝望,在城堡各处洒满火油,在无数双眼神的注视中,默默点燃火焰,将自己的生命这座代表瓦利权威的建筑付之一炬。
历时将近一个月,天主教军队攻陷巴拉格尔,杀死瓦利,圆满完成平叛目标。
随后,李昂宣布军队短暂休息,接下来分兵逐个攻占巴拉格尔境内剩余的定居点。
由于堡垒遭到焚毁,大量珍贵的资料化作灰烬,其中最关键的是记载巴拉格尔地区各项收入的账本。
无奈之下,李昂让约伦负责清点,弗里德里希的算术水平还算凑合,被安排协助约伦。
“这简直就是一笔烂账,接下来有得忙了。”
叹了口气,约伦建议搜寻为瓦利工作过的书吏和仆役,然后单独询问,记录每个人的信息。
“说得对,”弗里德里希接受他的建议,开始这段漫长且枯燥的统计工作。
瓦利最重要的收入来自土地税收,此外,巴拉格尔还拥有占地面积广袤的森林,严禁偷猎,每个猎户必须如实登记信息,定期缴纳猎物毛皮,即使是日常砍柴,村民也要缴纳相应的赋税。
除了农业税,另外两项收入来源是贸易、矿产,瓦利在境内设立税卡,征收过路费和市场税。两处小规模锡矿和铁矿每年产出金属,制成器物后售卖给商人。
最后,巴拉格尔瓦利还颁发过一张贸易特许状,让犹太商人垄断羊毛、蜂蜜出口,给他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
三天以后,约伦和弗里德里希两人统计出一个大致结果:
“巴拉格尔的年收入在五千雷亚尔到八千雷亚尔之间,低于阿拉蒙格。战前人口维持在三千,其中百分之七十是穆斯林,剩余为基督徒和犹太人。”
得知所有信息后,李昂在心底默默估算。
阿拉蒙格,再加上巴拉格尔和德帕尔德斯山以南的土地,他的领地总人口逼近一万人,年收入大概在一万五千枚银雷亚尔左右,足以维持一支六百人规模的常备军。
“嘿嘿,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还能越打仗越富裕……”
解决完这里的事情,李昂率先返回阿拉蒙格,让麾下封臣们去占领剩余的穆斯林定居点,允许他们自行搜刮战利品,只要其中四成上交给领主就行。
七月底,罗杰带来消息。
“巴拉格尔全境已经完全征服,大家都在讨论您要怎么处置这片地区。”
“怎么处置?当然是分封啦!”
李昂心里嘀咕了一句,吩咐约伦拿来一张制作精细的地图。
上面用阿拉伯语标注着山川、河流、村庄和道路,墨迹在烧焦的边角处变得模糊不清,但整体轮廓依然可辨。
李昂俯身盯着地图,手指从阿拉蒙格出发,向西划过德帕尔德斯山,落在巴拉格尔城的位置,然后继续向南,沿着塞格雷河谷延伸,直到一片标注着橄榄园和葡萄园的区域,约伦适时在旁边劝道。
“大人,巴拉格尔城堡和周边地区较为富裕,您应该直辖,其余地区可以赏赐给有功之臣。”
“不错,就按你说得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昂将时间投入到阅读封臣们的来信,回忆每个人在战场上的表现,并将这些一一记录在莎草纸上。
写下大约十几个名字,他将这些人名反复斟酌,在纸上排列、勾画、重新组合,最终确定下来结果。
“这份名单基本上能保证公平公正,但同时也不可避免的要兼顾到一些其他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