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晚餐后，李昂和罗杰、威廉两人步行来到一处小山坡上眺望远处。
之前缴获的那匹战马惨死于柏柏尔人之手，心痛之下，李昂干脆不去骑马，免得让自己触景生情。
夕阳西下，一轮硕大的红日悬挂在天边，一群飞鸟从红日中间穿过，将夕阳剪成了两半。
埃布罗河两岸，大片田地遭到踩踏而陷入荒废，野草迅速弥漫这片无人照料的土地，几只觅食的野犬因为一小块骨头而互相龇牙咧嘴，发出阵阵恼人的狂吠。
目睹这一切后，威廉喟然长叹，心中隐隐改变了想法。
“大片土地沦落穆斯林之手，那里的人民生活在异教徒统治之下，而我却只能袖手旁观……”
李昂看了他一眼，察觉到威廉语气中暗藏的复杂情绪，于是将话题转移到马略卡群岛的战事上。
“给我说说，你们是怎么击败迈尤尔盖和穆拉比特的联军的？”
威廉的思绪被拉回眼前，他回忆片刻，开口道：
“敌军在帕尔马登陆，企图一举歼灭巴塞罗那主力，被我识破后，他们在帕尔马城堡下搭建围城营地，并连续击退多批前来支援的封臣部队。”
“幸运的是，穆拉比特的补给舰队在帕尔马港外遭遇飓风，半数船只沉入海底，余下的也四散飘零。失去了海上支援，穆斯林军队士气大减。趁此机会，我率领三百骑兵从侧翼穿插，罗杰的步兵从正面突破，而那些柏柏尔人根本没有料到我们还有余力进攻……”
随后，威廉神色严肃的告诫老朋友，让他以后尽量避免海上作战，因为风险实在太大。
“据说穆拉比特苏丹占据北非大片土地，军事实力强于巴塞罗那，若非这场突然起来的风暴，胜负尚未可知。”
李昂对此深有同感，点头表示同意。
在火炮出现之前，海战更像是一种站在船上的肉搏或者对射，因此规模普遍较小，意义不大。
次日，李昂如约抵达阿拉贡国王的会客大厅。
在此之前，这里曾经是埃米尔的宫殿，墙壁装饰着刻有阿拉伯经文的瓷片，地板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窗外是穹顶高耸的清真寺和宣礼塔，四面绘有各种宗教壁画，只可惜李昂对《古兰经》知之甚少，因此看不懂其中的含义。
“就艺术审美这一点来说，阿拉伯人的创造力并不比基督徒差，遗憾的是不同的宗教信仰让彼此注定成为敌人，这些精美的壁画或许在不久之后也将彻底消失。”
对着墙面感慨片刻，李昂解下佩剑，在守卫恭敬而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走向大厅。
进入房间，阳光从两侧窗户的彩绘玻璃透入室内，大厅空间宽敞，这里的布局经过调整，原来的埃米尔宝座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许多规格相同的座椅。
阿拉贡国王与来自罗马的教廷使者并排坐在主位，罗德戈里等指挥官站在身后。主位的右侧是卡斯蒂利亚国王兼莱昂国王阿方索，再往外，是巴塞罗那伯爵拉蒙贝伦格尔、普瓦图伯爵盖伊杰弗里，最后一个位置则留给阿拉蒙格男爵。
注视着几位生面孔，李昂意识到这是来自卡斯蒂利亚的贵族，于是皮笑肉不笑的给对方打招呼。
人群中间，他发现站在卡斯蒂利亚国王身边的一名年轻贵族长相格外英武，与周围人截然不同，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这人难道就是大名鼎鼎的熙德？”
与此同时，熙德也在打量李昂。
“据说这人几年前还只是一名骑士，现在却已经是男爵，马上就将成为伯爵，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确认参会者已经到齐，主位上主持会议的阿拉贡国王咳嗽一声，示意仆役为众人端来酒水点心，同时搬出一副巨型地图。
随后，两位国王说了一段开场白。总结下来，两人意思大致是这样：联军取得圆满胜利，他们希望这次能有一个好的收尾，尽量保持伊比利亚北部局势稳定。
下面的贵族也纷纷附和着说一些场面话，总体来看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片刻后，众人按照头衔等级的高低，依次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自己的领土要求。
作为本次战役的发起者，阿拉贡国王率先上前，用笔勾勒出一片区域，包括韦斯卡、萨拉戈萨、莱里达。
“这些土地属于阿拉贡，我拥有无可争辩的宣称权！”
卡斯蒂利亚国王，巴塞罗那公爵依次上前，在地图上勾画出心中所期望的边界线。
虽然没有参加决战，但卡斯蒂利亚实力强大，加上最近又吞并了莱昂王国，在场无人敢对阿方索指指点点。
为了维持贵族们对自己的好感度，国王所求不多，只圈取了图提莱这一小块土地，处于众人的可接受范围之内。
和卡斯蒂利亚一样，巴塞罗那也没有过分所求，最近接连获得了卡尔卡松以及马略卡两块领地。伯爵对新增土地不感兴趣，只希望取得在当地的贸易特权，以及埃布罗河流域的免费通行权。
随后，普瓦图伯爵也表示自己不要求土地，只希望国王能册封普瓦图家族的子嗣为伯爵、男爵，骑士，不出意外被答应下来。
最后，炭笔被交到李昂手里，在罗杰、弗里德里希等人满怀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走上前，在地图上圈出韦斯卡、艾夫拉盖两块伯爵领，并为众人陈述自己的理由。
“佩德罗尼拉拥有韦斯卡伯爵领的宣称权，作为丈夫，我理应成为该地的主人！”
话音落下，现场局势陷入僵持，桑乔的目光在李昂脸上游移不定，罗德戈里则面色复杂的望着这位昔日里并肩作战的战友。
卡斯蒂利亚国王，巴塞罗那伯爵一言不发的走到一边，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从巴塞罗那伯爵的角度来看，无论是其中一方失败，或者是两败俱伤，都对自己有利，他大可以不必掺和。
为了履行之前的承诺，普瓦图伯爵盖伊杰弗里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阿拉蒙格男爵的要求合情合理。韦斯卡伯爵领本就是其妻子佩德罗尼拉的继承产业，男爵代妻索要，于法于理都无可指摘。”
桑乔二世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将目光转向地图，陷入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韦斯卡确实曾经属于佩德罗尼拉的父亲，这点我承认。但男爵应该清楚，这片土地与阿拉贡王国的索夫拉韦地区接壤，距离阿拉蒙格反而更远。从地理和行政的角度考量，由阿拉贡王国管辖更为便利。”
李昂并不赞同对方的说辞，反驳道，“陛下，如果以距离远近作为划分领土的依据，那么阿拉蒙格是否可以将埃布罗河沿岸的土地全部纳入囊中？毕竟我军的驻地离那里更近。”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侧目。李昂这句话无异于公开挑战阿拉贡国王的权威，在往常这是不可想象的。
罗德戈里终于按捺不住，向前一步：“男爵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辞。陛下是在与你商议。”
“我当然知道这是商议。”李昂的语气缓和了些许，“正因如此，我才提出自己的理由。韦斯卡伯爵领是佩德罗尼拉的嫁妆，是我子女的继承产业，这一点毋庸置疑。如果陛下执意要夺取这片土地，那只能用同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
“同等价值？”桑乔二世皱眉，“男爵想要什么？”
“艾夫拉盖以东，韦斯卡以南的土地，包括萨拉戈萨、莱里达，阿尤布堡。”李昂指向地图上的一片区域，“这片区域与艾夫拉盖接壤，便于管理。如果陛下愿意将这片土地转让给我，我可以放弃对韦斯卡的宣称。”
桑乔二世脸色阴沉下来。
“男爵的胃口未免太大了。”罗德戈里冷冷道。
双方吵了一个多小时，李昂的嗓音逐渐变得沙哑。当愤怒累积到某个极限，他突然闭口不谈，盯着地图陷入沉思，策划针对阿拉贡王国的作战方案。
“我还剩一千五百名士兵，巴拉格尔、赫尔特鲁等地正在集结封臣的征召兵。假如开战，巴塞罗那和卡斯蒂利亚预计会保持中立，阿基坦公爵不会管比利牛斯山脉以南的事务，唯一的难点在于乌赫尔伯爵。”
乌赫尔伯爵是阿拉贡国王的姻亲，同时又是阿拉蒙格男爵的封君，得知自己的封臣要与姐夫开战，不知道埃门戈尔小伯爵内心会是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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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谈判破裂
感受到李昂身上逐渐升腾的杀意，会场里的小贵族纷纷闭上嘴不再讲话，卡斯蒂利亚国王和巴塞罗那公爵抿着嘴站在一边。
害怕自己的好事被搅黄，普瓦图伯爵盖伊杰弗里急忙上前打圆场。
为了合理兼顾双方的利益，他提议将韦斯卡、萨拉戈萨两地划归阿拉贡，阿拉蒙格男爵获得艾夫拉盖、莱里达、阿尤布堡作为补偿。
考虑到自身与乌赫尔伯爵的关系，高斯弗雷德也出声表示支持，希望各方势力尽量维持和平。
“……”
然而，被拂了面子的桑乔二世不愿意让步，对方只是一名最低等级的男爵，自己却是希梅尼斯家族的国王，凭什么要屈身俯就？
几乎没有犹豫，他果断开口拒绝，言辞激烈的讽刺罗塞洛家族的出身。
“不过就是一群来自比利牛斯山的蛮子，有什么资格教我做事？”
察觉到君主言语之间的愤怒，罗德戈里和门外的侍卫不约而同拔出剑刃，虎视眈眈的盯着阿拉蒙格男爵及其封臣。
见状，弗里德里希和罗杰也在同一时间拔剑，与卫兵们争锋相对。
事已至此，李昂意识到二人的分歧已经无法靠谈判来解决，心里盘算自己手上的底牌，以及开战后的胜率。
“正面战场上阿拉贡军队无法击败阿拉蒙格，国王要想取胜，唯一的机会就是在这里当场杀掉我！”
当然，桑乔二世不可能放弃贵族荣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自己的会议厅杀害宾客，否则他的统治权势必和正统性都将受到动摇。
沉默良久，李昂不愿意再多浪费口舌，头也不回的走出大厅。
慑于他的贵族身份，周围的阿拉贡士兵虽然蠢蠢欲动，但无一人敢真正动手，愣在原地默默注视着男爵和他的封臣离开城堡。
会议不欢而散，大厅内其余贵族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思，卡斯蒂利亚国王和阿拉贡国王同属希梅尼斯家族，但双方的关系并没有因为亲情而变得靠近，反而互相有意识的疏远。
在桑乔看来，阿方索连自己亲弟弟的王位都敢剥夺，是个十足的野心家，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而在阿方索眼里，自己这位堂弟志大才疏，早晚要吃个大亏。
回到己方军营，阿方索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询问侍奉在身边的熙德。
“如果阿拉贡与阿拉蒙格开战，你认为谁的胜率更大？”
熙德是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而修长，却不显单薄，宽阔的肩背间蕴藏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力量感。一头深棕色的卷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刚硬的前额和一双格外沉静的灰蓝色眼睛。
面对君主的疑问，他低头思索片刻，给出一个较为客观的答案。
“阿拉贡王国占据兵力优势，但缺乏一个能总领全军的人。而阿拉蒙格的所有军队只听罗塞洛一人指挥，如果双方开战，罗塞洛至少有八成胜算。”
这个结果和阿方索心里估算的差不多，思考了一会儿，他决定继续往东边增兵，一旦阿拉贡战败，就趁机出兵捞点好处。
“目前卡斯蒂利亚刚吞并莱昂，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征服新领地，如果机会合适，最好的结果是联合纳瓦拉王国一起瓜分阿拉贡。上帝保佑，伊比利亚北部一定会在我手里重新统一！”
下午，李昂率领麾下军队紧急撤出萨拉戈萨，快速路过已经被阿拉贡士兵占据的莱里达，连夜赶回阿尔克莱切，威廉马歇尔和部分法兰克骑士也跟随队伍一起行动。
次日，心思沉重的李昂早早起床，城外的雾气还未化开，远处的树林间传出猫头鹰凄惨的哀鸣，伴随着一声声翅膀的扇动，最后完全归于沉寂。
平心而论，他不愿意冒着得罪乌赫尔伯爵的风险与阿拉贡开战，奈何对方实在欺人太甚。
上午十点，男爵在阿尔克莱切的内堡中召开军事会议，讨论接下来的部署。
弗里德里希和弗兰德亲身经历了整场战役，对阿拉贡军队较为了解，认为对方不足为虑。
“桑乔缺乏军事才能，唯一会打仗的罗德戈里只有骑士头衔，士兵们不会服他。综合来看，咱们赢定了！”
其余封臣，诸如小汤姆、佩德罗、康纳、亚恩等人由李昂亲自册封，因此都支持男爵的决定，只有来自赫尔特鲁的封臣犹豫不决，不愿意和一位国王开战。
注意到丰特耐骑士和卡斯特努骑士两人脸上游移不定的表情，李昂干脆将他们遣返回去，前提是收取一笔价值一百枚银雷亚尔的盾牌税。
“你们原本是格列曼的封臣，因此我同意你们缺席这次战争，但切记给我老实点儿！”
十分钟后，打发走了少数意志不坚定的封臣，李昂手上的军队还剩一千四百人，再过几天，阿拉蒙格以及巴拉格尔地区的征召兵将会赶来支援，兵力或将达到两千人。
“呼，这已经足够了，军队在精而不在多！”
确定参战人员后，会议话题转移到战略战术。
先前一直沉默的威廉率先开口，“阿拉蒙格在南方，而韦斯卡地处北方，因此我建议你放弃韦斯卡，将目标放在莱里达和阿尤布堡上。”
从地图上看，只要吃下这两块地盘，阿拉蒙格将从东面和北面包围拉里代谢赫国，符合李昂向南开拓的思路。
出于谨慎起见，他扭头询问其他封臣，得到的答案几乎一致。
沉默良久，李昂点头表示认同，承诺一旦战争胜利，男爵本人只直辖莱里达和阿尤布堡两座城镇，其余领地全部册封给有功之臣。
会议结束后，李昂写信告知佩德罗尼拉自己即将与阿拉贡开战的消息，让妻子不要担心。
此时已经来到十二月中旬，距离圣诞节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按照基督教传统，圣诞节期间不宜向同信仰的信徒开战，在加上地中海气候区的冬季频繁降雨，再三考虑之下，李昂决定大军停留在阿尔克莱切地区休整，等明年一月份天气转晴时再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