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旦到了秋播和夏收时节,每周三天的工作时间根本无法打理好面积有两百英亩的领主自营地,就算李昂和老杰克亲自下地也不可能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所以不得不召集农奴服劳役。
因此,农奴每年三个月的劳役期里,有两个月到两个半月的时间都必须固定在土地上以保证领主自营地的收成,剩下的时间才能交给领主自由安排。
李昂显然不想浪费这宝贵的免费劳役期,所以他选择每天支付两枚铜币的工资给这群前来修建马棚的农奴。
两枚铜币对于现在的李昂来说只是一点毛毛雨,但农奴们却可以用它买到一磅未脱壳的小麦,对农奴来说很划得来,所以大家干活儿都很卖力气,也很踊跃。
少数人甚至还把关系走到了老杰克那里,希望老管家能为他们开个方便之门。
对于这些请求,老杰克自然是不耐烦的驳斥了。他现在为登记全村的户籍忙的焦头烂额,哪有闲工夫去管这些阿猫阿狗。
“老爷!”
看到李昂走了过来,所有忙碌中的农奴都在同一时间放下手中的活计,拘谨的低下头。那些爬在房梁上的农奴不敢俯视自己的领主,所以头低的更低,几乎要埋进自己怀里了。
“没什么事,我就在这里看看,你们继续忙。”
李昂面带笑容,尽量用轻柔的语气对农奴们说话。不过这些被欺负惯了的家伙根本不吃这套,该畏惧的还是畏惧。
社会地位越是低下的人,就越会牢牢的死守等级观念,这种现象被称为“受支配者心态”或“等级内化”。
长期的压迫和人身依附,已经将这些农奴的认知彻底塑造。
在他们眼中,领主是天生的、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手握生杀予夺的权力,而自己则是命如草芥、依附于土地和领主的“会说话的工具”。
领主的温和,可能被解读为暂时的、不可靠的,甚至可能暗藏陷阱;而领主的严厉,才是符合他们认知的“常态”。他们毕生所学的生存智慧,就是在等级森严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求活,而不是期待与上位者平等交流。
所以,李昂这会儿表现出的温和反而起了反作用,让现在的农奴心底顿时警铃大作,生怕自家领主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不过,他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了好一会儿,却发现李昂一句话也没说,而且居然真的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看他们干活儿,胆子才终于慢慢大了起来,开始放开手脚继续修建马棚。
中世纪修建建筑物的方式和现代有很大区别,这是建筑材料和建筑结构决定的,因为木材和石头是主要材料,铁钉和金属构件极其珍贵稀少,更谈不上钢筋和混凝土。
李昂观察着他们的工作流程。地基是用大块的河卵石混合黏土夯实而成,虽然不如烧制的砖石或混凝土坚固,但在干燥地区,只要排水良好,也能支撑起一座畜棚。
立柱和主梁用的是附近砍伐的橡木和松木,树皮已被剥去,经过简单的火烤或风干处理以增加耐用性。
梁柱之间依靠的是传统的榫卯结构木工们用斧子和凿子在木材端头凿出凸起的“榫头”和凹陷的“卯眼”,依靠精密的契合和木材自身的摩擦力来连接,再用木楔敲紧加固,方法和中国古代的榫卯结构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在少数关键受力点,他们才会使用昂贵的铁制“蚂蟥钉”或“扒锔子”来加强。
整个建筑过程几乎没有精确的测量仪器,全靠众人的眼力和经验。线锤用来确保立柱垂直,水平则依靠目测或简单的水槽。
“看起来也不是很难,而且跟前世的木构建筑很相似。”
李昂咂咂嘴,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但欧洲掌握了榫卯结构,却为什么没有出现像中国古代的那种有高高飞檐木制建筑?
他猜测这应该是气候决定的,毕竟欧洲许多地区降雨丰沛,冬季常有大量降雪。过于宽大、平缓的屋檐虽然能提供良好的遮阳和雨雪防护,但也更容易在冬季积雪。
沉重的雪荷载对于依赖木柱和木梁承重的结构是巨大的威胁,很可能导致屋顶坍塌。
不过文化和宗教也是其中的关键因素,只可惜李昂不是研究历史的,所以看法并不全面。
就在这时,老杰克带着罗杰和小汤姆从另一侧的田埂上走了过来,三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大概率是统计工作做完了。
果然,在看到马棚下的李昂后,他们立马加快了脚步,走到李昂跟前站定。
老杰克手里是一打用莎草纸编成的厚厚的册子,外面包裹了一层牛皮,每张书页的翻面垫上了一张与纸张等大的亚麻布,也就是说,所有莎草纸只有正面写了字,而翻面是没有字的。
这么做主要是由于纸张太脆,正反面都写字的话很容易把墨迹混在一起,甚至把纸张戳破。要知道,羽毛笔的笔尖可不像毛笔那么柔软,锋利的羽毛笔完全可以用来捅人。
“老爷,您吩咐的任务我们做完了,请您检查。”
老杰克将册子交到李昂手上,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待在一旁等待李昂查阅。而罗杰和小汤姆两人则笑嘻嘻的并排站着,激动之色溢于言表,那样子,就是在等李昂看完了夸他们。
不过这种心情也能理解,三人中只有老杰克和罗杰认识字,再加上工作量庞大,他们着实是费了不少心思,期待获得奖励是必然的。
李昂虽然是第一次当领主,但他深谙也《如何做一个不扫兴的人》的道理。
“你们每人一枚银币,再加一杯果酒,记住,是一杯蓝莓果酒。自己去仓库取!”
“老爷万岁!”小汤姆率先欢呼起来,原地蹦了一下,被罗杰一把按住了肩膀才没跳得更高。
罗杰虽然稳重些,但嘴角也咧开了笑容,恭敬地躬身:“谢老爷赏赐!”
二人虽然不明白老爷为什么要特意强调是蓝莓果酒,但有赏赐总归是好的。而且老爷放心让他们自己去取,说明对他们十分放心,这是比得到赏赐更能让人高兴的事。
“呵,这两个小子!”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李昂不由得笑出了声。老杰克也跟着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
“嘿,罗杰,你说老爷为啥专门让我们喝蓝莓酿的果酒?”
“谁知道呢,喝就对了!”
罗杰给自己满满倒上了一杯。毫不犹豫的一口干了下去,随后……他似乎明白了老爷的用意。
“小汤姆,快喝,这玩意儿怪好喝的,你一定要尝尝!”
“真的吗?”
“那还有假?我能骗你不成?”
第87章 领地数据大总结
罗杰和小汤姆走后,李昂和老杰克两人走进领主大屋里,开始细细研究这几天统计到的数据。
李昂摊开牛皮包裹的户籍册,花了大约十分钟,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翻到最后两页时,他发现老杰克还做了一个简单的总结。
分为这几个方面:
首先是最关键的粮食,根据册子上面的记载,领地目前的存粮总共有3000磅之多,其中包含了大约2300大麦和小麦,300磅燕麦,300磅黑麦,以及其他一百磅各色各样的蔬菜。
另外还有一部分从野外采集的浆果和野菜,不过这里没有记录。
真正让李昂感兴趣的是经济作物,巴塞罗那处于地中海气候区,适合油橄榄和葡萄生长,所以德格伦村的经济作物也主要是这两类,然后还有少量的亚麻。
根据老杰克的统计,油橄榄树有30棵,葡萄树有25株,亚麻种子有50磅。这些作物全部种植在山坡上的梯田上,没有占用肥沃的耕地,虽然价格不高,但也算一项获取收入的途径。
粮食之后则是牲畜,这一部分就算不看册子,李昂也能清楚的说出来。
他出征之前,家里有两头耕牛,现在又买了两头,所以领主总共有四头,再加上六户自由农家里的,总共是10头,已经足够翻耕领地内的800英亩耕地了。
除了耕牛,还有4只从弗朗西斯科那里买来的羊羔,以及从下帕利亚斯那里缴获的5匹驮马。等马棚修建好后,这些驮马就能全部养在领主大屋后面的马棚里。
说起驮马,就自然会想到战马。李昂视线划过粗糙的纸张,落在战马那一项。
领地里有一匹棕色的安达卢西亚战马,一匹阿拉伯战马,两匹猎马以及一匹轻型骑乘马,最后还有一匹矮小的阿斯图里亚斯马,总共六匹战马。可以想见,接下来的饲料消耗肯定很大。
“老杰克,我带回来的那袋苜蓿种子让人种下去了吗?”
“种下去了,老爷。”老杰克站起身回答道,“我吩咐他们种在道路和耕地的两边,这些种子很好活,长的也很快,到夏收的时候就能跟着麦子一起收割了。”
“那就好,”李昂放下心来,补充道“这段时间就先给战马喂一点燕麦和草,现在不用打仗,战马的体力消耗不大,吃不了那么多。”
见老杰克应了下来,李昂也不再多说,继续翻看户籍册子。
接下来是盔甲和武器,这一部分的来源主要是战场缴获,所以他对此也比较清楚。
盔甲方面,有5副锁子甲,6副镶铁皮甲,20副棉甲/武装衣,最后还有7副皮甲。
武器方面,有35把短刀/短剑,10把战斗斧,25把短矛,6把猎弓,18面木制方盾,以及6面包铁大圆盾。
从数据上可以看到,武器的数量远远高于盔甲的数量,这主要是这个时期的冶铁技术决定的。
因为优质的铁料(尤其适合打造甲片的渗碳钢或均质钢)产量有限、加工耗时漫长、且对工匠技术要求极高。
一副覆盖躯干的锁子甲,需要成千上万个铁环逐一铆接或焊接;一副镶铁皮甲也需要将大量加工好的铁片镶嵌或铆在皮革底衬上。这都意味着高昂的成本和时间。
相比之下,武器的打造虽然也需要技术和好铁,但用料相对集中,工艺相对“单纯”。一把剑或斧头,核心在于刃部的锻造和热处理;一支矛头更是结构简单。
因此,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武装一支队伍,往往优先保证人人有件像样的武器,而盔甲则只能配给少数精锐或军官。
看完武器盔甲,接下来就是整个户籍册最核心的部分,也是李昂最关心的部分人口和耕地。
领地总共有30户人家,173口人,6户是自由农,24户是农奴。
其中成年男性有45人,成年女性48人(16岁成年),50岁以上的老年人口有20人,未成年的小屁孩最多,有60人。
这个人口比例在中世纪属于比较正常的范围,按照前世的话说就是人口年轻化,人口结构健康。
看完人口,李昂的目光顺着往下看,落到耕地上。
领地的耕地总共有800英亩,由三部分构成,第一部分是领主自营地,有200英亩,换句话说,李昂是德格伦村最大的地主,一个人就占据了村子里四分之一的土地。
第二部分是自由农的耕地,总共有180英亩,平均下来每户人家占有30英亩的土地,属于中等水平。在同时期的英格兰,自由农占有的土地一般在40到50英亩之间浮动。
虽然这其间有末日审判导致人口锐减的因素,但英格兰的农民确实是这个时代过的最滋润的。
最后一部分是农奴的耕地,24户农奴总共拥有420英亩土地,每户占有的土地在10到25英亩之间,跟巴塞罗那的其他骑士领比起来,算是过的比较好的。
不过尽管如此,大部分农奴依然挣扎在温饱线上,大部分时间都无法吃饱。
领主的高额税收是一方面,气候因素也是一大原因。
地中海气候的特征是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这导致巴塞罗那地区的农作物只有一次收获期,即种植冬小麦,秋播夏收。
而西欧的其他地区,如温带海洋性气候的法国,则有两次收获期,可以种植两次小麦,分别是春小麦和冬小麦。春小麦在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冬小麦在秋天播种,来年夏天收获。
而且,由于气候因素的制约,中世纪后期流行的三囿制在巴塞罗那也行不通。
夏季是一年中热量最高的时间段,也是农作物生长的黄金时段,但前提是有足够的雨水来灌溉。恰好巴塞罗那的夏天基本上从不下雨。
所以如果你在夏季漫步在巴塞罗那的乡间,就会发现大片耕地抛荒,或者种植着一些耐旱的植物和牧草。而同时期,同纬度的中国华北平原地区,农民们可能正在抢收冬小麦,或者忙于夏播第二季小麦、大豆。
大量的数据一下子涌入李昂脑海,让他不禁陷入沉默。
这田,到底该怎么种?
单纯开荒扩大耕地面积肯定行不通,德格伦村的人口摆在那儿,耕地多了自然忙不过来。
但不扩大耕地面积,如何提高粮食产量?
只种一季肯定不行,必须把中间这段空窗期利用起来。
李昂思考了片刻,心下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三囿制行不通,不代表二囿制也行不通。
但前提是有足够的水资源,制约农业发展的不是别的,就是缺水,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粮食产量不说翻一倍,多三分之二是绝对可以的。
前世,巴塞罗那的农民借助现代科技手段进行抽水和人工降雨,成功实现了一年种植两季小麦。
李昂现在不可能发展出这些高端技术,要想保证在夏季还有充足的水资源来灌溉,就只有一个办法修蓄水池!
冬季是巴塞罗那降雨量最高的季节,但此时农作物并没有特别高的灌溉需求,所以完全可以通过修建蓄水池的方法,将冬季多余的水资源储存起来,等到干燥的夏季再开闸放水。
这方面的例子在伊比利亚半岛上很早就出现了,在安达卢西亚等被穆斯林长期统治的地区,摩尔人(柏柏尔人)利用其来自干旱地区的智慧,大力发展水利,修建了包括蓄水池、坎儿井等一系列水利设施,这些都是值得李昂借鉴的宝贵经验。
说实话,如果可能的话,他不介意招募一批穆斯林工匠,或者亲自去南方的穆斯林占领区考察一下。
这个时代正是伊斯兰文明的上升期,穆斯林的各方面技术都远超天主教世界。
只可惜现实并不允许,至少在当下的加泰罗尼亚,信仰天主教的领主公然与穆斯林合作甚至引进其技术,不仅会招致教会和同僚的非议,更可能在政治上带来不可预知的麻烦。
收复失地运动的狂热情绪仍在蔓延,这种“资敌”或“受异端影响”的行为,极易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
“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摸索了。”李昂轻叹一声,将这个诱人但危险的念头压下。
第88章 蓄水池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