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以往见过不少脸皮厚的商人,但厚到这种程度的还真是第一次。
他接过对方手里的银雷亚尔一看,发现跟对方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银币色泽暗淡,边缘布满磨损的痕迹,绝对不是银含量高的样子。
“恕我抱歉,先生,我必须对我的领主负责,这种成色银币我不能收,除非您再支付10枚。”
一枚银币未必就真的值一枚银币,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荒诞,但实则无比正确。因为中世纪没有信用货币这一说,所以评价钱币价值的标准十分简单,就是看其中的银含量或者金含量。
比如一枚金第纳尔的标准含量是百分之八十左右,一枚银雷亚尔的标准含量是百分之九十,而是商人给的这些银币显然没有达到这个标准。
“这是为什么?刚刚不是说好的120枚吗?”
卢克闻言,强忍住心中那股想打人的冲动,耐着性子解释道。
“您的这些银币并没有达到标准的银含量,实际价值比一枚标准银雷亚尔低的多。如果想要拿走货物的话,必须再多付10枚!”
“那我不管,你刚刚说了是120枚,我已经给了,货物就是我的。”
商人给身后的跟班使了个眼色,打算强行把摊位上的弯刀打包带走,这一举动直接激怒了卢克。
“要不是城内禁止杀人,我现在绝对一刀宰了你!”
他本来刚刚心里就憋着一股气,为了不惹麻烦才没有发作,但这会儿对方明显是蹬鼻子上脸了,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卢克眼神凶狠的拔出短剑,在摊位上忙活的三个农奴先是一愣,随后也跟着拿出武器,将商人围在中间。
“这钱你到底给不给?”
“给!我给……”
商人刚开始见卢克说话和和气气的,还以为对方是个软柿子,却没想到居然是个一言不合就拔刀的硬茬子。态度马上软了下来。
“怎么回事?不知道在市场里不能打斗的吗?快把武器给我收回去。”
一个粗鲁的声音伴随着金属靴踩踏石板路的声响传来。几名穿着乌赫尔伯爵领制式皮甲、手持长矛的城防巡逻队士兵分开人群,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个满脸胡茬、眼神凌厉的军士。
卢克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连忙示意农奴收回武器,但始终把那名商人围在中间。有李昂的名头震慑,对方不敢拿自己怎么样,顶多交点罚款而已,就是平白无故又惹了些麻烦,耽误了自己做生意。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走上前率先解释道。
“军士大人,并非我们寻衅滋事。是这位商人企图用成色不足的劣币强买我们的货物,我们据理力争,他反而想动手强抢。”
商人立刻叫嚷起来:“胡说!明明是他们坐地起价,谈好了120枚银币,我钱都给了,他们又反悔说要130枚!还想持械伤人!军士大人,您可要为我们这些守法的商人做主啊!”
军士皱着眉头看了看双方,又扫了一眼摊位上的武器和卢克等人身上的皮甲。他认得这些装备样式,确实是南边异教徒的风格,也听说过最近有个叫李昂的边境骑士缴获了不少战利品。
眼前这事,多半是商人想占便宜踢到了铁板。
“都闭嘴!”军士不耐烦地喝道,“你们,把交易的银币拿来我看看。”
卢克将商人刚才给的那袋银币递给军士。军士倒出几枚,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阳光看了看成色,还用牙齿咬了一下,马上搞清楚了事情原委。
“成色是不怎么样,磨损也厉害,顶多值110枚标准银币。”军士下了判断,看向商人,“你,要么补足成色好的银币,要么留下钱走人。想在市场里玩这种把戏,当我瞎吗?”
商人脸一白,还想争辩:“大人,我……”
“再多说一句,我就以扰乱市场秩序和企图使用劣币的罪名把你抓起来,关几天,再罚一笔钱!”军士厉声打断他。
商人吓得一哆嗦,他这种走南闯北的商人最怕惹上官司,耽误时间又破财。他连忙换上一副哭丧脸,对卢克说:
“是是是,是我糊涂!我补,我补!”
他赶紧又从贴身钱袋里数出十几枚成色明显好得多的银币,连同之前那些劣币一起,凑足了卢克要求的120枚标准银币价值。
“真是扫兴!”
卢克接过钱币后嘟囔了一句,经过这么一闹,周围的客人更少了,想要全部卖完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
两个小时以后,卢克意兴阑珊的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叼着一根路边摘来的狗尾巴草。
“都怪那个该死的阿拉贡商人,搞得客人都不敢上门了。”
旁边一个帮忙看摊的农奴也愁眉苦脸地附和:“是啊,卢克大哥,眼看太阳都要偏西了,咱们还剩这么多东西没卖出去呢。”
摊位上的货物确实还剩下不少,主要是那些皮甲和零碎的武器部件,还有一些粮食杂货。相比起造型独特的弯刀和引人注目的异教徒装备,这些东西对普通市民的吸引力要小得多。
卢克吐出嘴里的草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光坐着抱怨没用。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他环顾了一下渐渐冷清的集市,又看了看剩下的货物,眼珠转了转,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把剩下的皮甲和武器部件都拿过来,我重新摆一下。”
卢克指挥道。他将几副皮甲套在临时找来的木架子上,摆出穿戴整齐的样子,又把长矛、短剑、斧头等武器交叉架在皮甲前面,形成一个颇具威慑力的“武装人偶”阵列。
然后,他把那些零碎的粮食、豆子、粗盐等分装成一个个小份,用麻绳系好,摆在最前面。
接着,他找来一块木板,请旁边一位识字的人用炭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大字,为此还付出了两磅粮食作为代价。
“看来我也应该学学写字才行。”一想到两磅粮食,卢克就感到肉疼。
他看的出来木板上面的字写得不怎么好,歪歪扭扭的,比老爷的字迹差远了。
“卢克大哥,这上面是什么字啊?”
农奴们自然也不认识,好奇的上前询问道。
“你等着,我给你们念哈。”卢克一只手指着木板上的加泰罗尼亚文,一边装模做样的缓缓念了出来。
“买武器送粮食。”(Compre armas y lleve comida gratis.)
“咦?怎么多了一个单词?这家伙不会是在耍我吧?”
卢克手指到中间的单词“Y”,百思不得其解。
“哪有这样写的,咱们肯定是被耍了,走,抄家伙干他去!”
围上来的三个农奴想笑又不敢笑,但听到卢克被耍了之后,马上义愤填膺的拿起武器,嘴里骂骂咧咧,嚷嚷着要找回场子。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耍我们?”
卢克气冲冲的走到一个身穿土黄色长袍的老头面前,一把将木板丢在地上。
“耍你们?”老头疑惑的捡起木板,再三查看,却没有发现任何错误。“写的没问题呀?”
“还在装!”卢克夺回木板,指着中间那个“y”说道,“我虽然不识字,但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单词是单独写在句子里面的,这不是耍我是在干什么?”
老头听完,仿佛白日见鬼了一般,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卢克,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y这个词的意思是‘和’,你和我的和。”
旁边一个伙计强忍着笑意,戳了戳卢克的胳膊,小声解释道。
“???”
卢克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
“额……,这是自然,我当然知道,哈哈,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哈哈哈”
卢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试图掩饰尴尬,脸却不由自主地涨红了。
他连忙弯腰捡起木板,清了清嗓子:“咳咳……我,我当然知道!刚才……刚才就是跟这位老先生开个玩笑!对,开个玩笑!试试他是不是真识字!现在看来,老先生果然有学问!那两磅粮食没白给!”
他把木板重新立好,转过身,假装没看见周围人群里压抑的窃笑和那几个农奴憋得通红的脸,故作镇定地大声吆喝起来:“买武器送粮食!货真价实!先到先得啊!”
经过这么一闹,摊位前的气氛反而轻松了一些,甚至有人被卢克这窘迫又强撑的模样逗乐,觉得这个乡下士兵虽然有点莽撞,倒也不失直率。那个帮忙写字的老头也摇摇头,哭笑不得地走开了。
得益于卢克刚刚的出了个大糗,摊位前的客人反而增多了,他们都对买武器送粮食这个销售方式比较感兴趣,不一会儿就卖出了几件皮甲。
……
……
第114章 遇见奴隶商人
“居然在天黑之前卖完了,真是不可思议,看来咱们明天就可以启程回家了。”
望着空空如也的摊位,卢克心情大好,之前的尴尬早忘得一干二净。
旁边的农奴很想说这些全是卢克的功劳,不过想了想,他又觉得这话有些讽刺,于是又咽了回去。
夕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们跟集市的收税官打了个招呼,随后揣着几袋子沉甸甸的银币走进之前住过的那家酒馆。
一只脚跨进酒馆大门之前,卢克又回过头来不放心的叮嘱了几句。
“酒馆里人多眼杂,不少人手脚不干净,说话做事都注意点儿。”
“记住了,卢克大哥!”几人连忙点头。
酒馆的斗鸡眼老板看到卢克后一眼就认了出来,显然是对李昂杀掉酒鬼那件事还记忆犹新。
“你家大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奉老爷的吩咐来办点事儿,给我们开一间客房,不要好的,最好能便宜点儿。”
见卢克没有跟打算自己交谈的意思,斗鸡眼板知趣的没有多问,手脚麻利的掏出一把钥匙递到卢克手里。
“房间在一楼,一晚上只要两枚铜币,不过你确定四个人住一间房?”
“确定,钥匙给我吧!”
出门在外,能省一点是一点。卢克接过钥匙,带着农奴们走进房间。
房间狭小而简陋,只有一张大通铺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旧稻草的气味。但比起农奴的住所,依旧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把东西放好,咱们下去整点儿吃的。”
农奴闻言立刻欢欣鼓舞的将行李整齐码放在墙角,左顾右盼的跟着卢克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四块面包、四碗豌豆肉末粥,嗯……再来四杯葡萄酒,一盘烤鸡。”
卢克想了想,决定自己出资请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农奴兄弟们阔气一回,有可能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拉塞乌杜尔赫利,还跟在德格伦一样吃黑面包和豌豆的话就太没意思了。
果然,在听到有酒有肉后,三名农奴的眼睛立马冒出了光,菜还没到,口水就已经止不住往外流。
“卢克大哥……这,这太破费了吧?”一个农奴咽了口唾沫,有些不安地说道。他们知道,这顿饭钱恐怕顶得上他们在地里干好些天的工钱。
“少废话,”卢克大手一挥,咧嘴笑道,“老爷派咱们出来办事,事情办得漂亮,犒劳一下自己是应该的。再说了,以后跟着老爷,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一顿酒肉算什么?都给我敞开吃,敞开了……嗯,酒少喝点,别误事。”
酒菜很快端了上来。烤鸡表皮焦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豌豆肉末粥热气腾腾,里面竟然真的能看到星星点点的肉末;葡萄酒虽然是最便宜的酸酒,但也是他们平日里根本不敢奢望的饮品;就连面包,也比德格伦的黑麦面包要白软一些。
三个农奴看得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在卢克的示意下,他们才小心翼翼、开始享用这顿在他们看来简直是“领主级别”的晚餐。
不过,就在他们将要大快朵颐之时,酒馆外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隐隐还有刀剑碰撞声混杂其中。谨慎的卢克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侧耳倾听。
随后,一名有着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穿着撒克逊风格长裙的女孩儿在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身后还有一名大腹便便,皮肤粗糙的男人。
“莉莉安,你觉得这家酒馆怎么样?”男人看起来疲惫极了,无奈的摊开手,“要我说,咱们就在这里将就一下吧,这地方的条件确实差。”
“好吧,父亲!”
女孩儿努努嘴,不满的回复道,在酒馆的角落找到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
“本来以为伊比利亚会比英格兰富裕的多,没想到这里连佩尔文的万分之一都达不到,父亲,我们真的要生活在这个地方吗?”
听到女儿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老詹姆斯忍不住头大。
“这里是南北商路的交界处,兰开斯特家族要想在一个新地方站稳脚跟,就免不了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所以选在一个交通发达的地方很重要。”
“好吧,你总是最有的道理的。”
莉莉安勉强认可了詹姆斯的言论,扭动了一下细长的腰肢,看的周围一众酒客心痒难耐。
不说莉莉安那副迷人的脸蛋,光是细枝结硕果的身材就足以令人啧啧称奇,不少胆大的人已经不安分的吹起了口哨,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些低俗的黄色笑话,目光频频瞥向那抹亮眼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