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的目的已达到,林如海的态度、底线尽在掌握。
......
暖阁内,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黛玉坐在床沿,用小银匙舀起温热的药汁,仔细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林如海唇边。
林如海顺从地喝下,目光却停留在女儿的脸上,想到什么,疑惑道:
“玉儿......”
“每当贾大人来为父诊治时,你都会恰巧过来?”
黛玉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几滴汤药险些泼洒出来。
一颗心猛地悬起,是......被父亲察觉了异样?
她和瑞大哥的情愫,终究过于频繁了些?
然而,她面上迅速泛起了属于少女被“冤枉”时的娇嗔薄怒:
“爹爹,您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女儿不忧心您的身子骨,又有谁忧心?”
她顿了一下,声音微低,却显得更理直气壮道:
“况且瑞大哥在外祖母府上时,也算是认得的亲戚族兄,并非生人。
女儿在一旁也无妨碍的,总归是为爹爹您好。
您倒疑心起玉儿来了!”
黛玉的娇嗔和小脾气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心底的那点慌乱,那双含露目委屈地看着林如海,让他心头的疑云顿散。
是啊,玉儿最是纯孝,不过是忧心自己而已。
贾瑞虽是外男,终究沾点姻亲,又是在自己眼前,能有什么不妥?
林如海心想自己是不是因为生病,人有些疑神疑鬼了。
他眼中闪过释然和怜惜,叹道:
“是爹多心了,只是......”
他看着窗外,目光带着点悠远和感慨道:
“这年轻人,确实是人中之龙,有抱负、有手段,心性更是远超同侪......这般的锐气锋芒,实属罕见。”
黛玉心中一喜,以为父亲是在夸赞瑞大哥。
然而,林如海接着叹道:
“然锋芒过露,就容易刚极易折,为官之道,有时需如水利物而不争,随形而变通,润物细无声。”
“韧性与圆融,未必逊于刚强啊。”
黛玉微微一怔。这评价似乎并非全是赞誉?
她心思玲珑,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隐忧。
黛玉忍不住要为贾瑞说几句话,但又要合情合理。
“可女儿记得......”
黛玉放下药盏,拿起手帕替林如海擦了擦嘴角,声音轻快道:
“从前在家时,听母亲说起过爹爹年轻时在江南为官的往事,说您意气风发,不畏权贵,数次直言进谏,为黎民请命,连太上皇都赞您有风骨呢。”
“在女儿心中,爹爹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如山岳磐石,坚定不折。”
她巧妙地提起母亲,又搬出林如海自己的昔日形象,言语中充满了崇拜。
林如海闻言,眼神一瞬间有些恍惚,随即浮现出深重的复杂。
他看着女儿清澈带着仰慕的眼睛,苦笑道:
“傻孩子,为人臣子,居其位谋其政,直言敢谏是本分,但也要注意尺度。”
“林家世代忠良,深受国恩,加之当年座师、同侪之间相护支撑,皇上顾惜几分老臣体面,有些话才得以递达天听。”
“但现在想来,为父的性情还是太刚硬了些。”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第197章 瑞黛夜谈,异兆悲音(一)
此时林如海叹道:
“时移世易,我现在将近半百,越发感到世道艰难。”
“当日,我若能稍存几分曲意,多结些善缘人脉,其实未必就误了国事,反而说不定能为朝廷办成更多大事。”
人在少年时代,往往觉得自己未来会无比辉煌,天下之事,会无比顺心。
但只有将近暮年,才知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知道刚而易折的道理。
林如海觉得贾瑞像青年的自己,但也正因为此,他才觉得贾瑞的许多想法,过于少年意气了。
此时或许是情到浓处,或许是为人父母的天性,林如海打量着酷似其母的黛玉,又心酸道:
“我若是一个人,那便罢了,但如今我有了你,我便有几分后悔于少年时的狂傲。”
“我们林家本就子嗣单薄,虽说清贵,但也缺乏宗亲根基。”
“当年我若是能收敛自己的傲气,多结交一些朋友,如今便能为你的将来,寻到更多臂助倚仗。”
“日后你出嫁,夫家看到为父好友遍天下,也会多些忌惮唉,也不知道我身体能撑多久。”
“惟愿上苍垂怜,多假些时日,能亲眼看到我的玉儿风光出阁。”
其实林如海当初扶持贾雨村,便是感觉到身体每况愈下,希望能通过帮扶几位青年才俊,为日后的黛玉立起一番天地。
毕竟无论林家家世再高贵,那没有核心宗亲的孤女,面对夫家也是弱势。
遇到有良心的还好,遇到没良心的,难免要处处受制。
不过后来贾雨村为求上进,百般攀附权贵,弄得官声极差,却让林如海都不由皱眉厌恶,感觉所托非人。
而另外几个他扶持的青年,再进入官场后,也是由白转黑,为了攀爬不择手段毕竟大环境如此,众人皆醉,凭什么你独醒?
你老林是探花郎加世代列侯,可以有些脾气,我们可没你这资本,只能丢掉廉耻,一心求官。
林林总总,让林如海对世道人心极其失望,那番帮扶青年的心,也没有当年浓烈。
贾瑞是能力惊人,再加上帮他治病,又是天子亲信,林如海才愿意交流想法,尽力协助。
但也就到此为止,他不会再像少年时代那样,无比赤诚,不计前嫌的帮助知己好友。
有时候未必值得,反而辜负了一番热忱。
林如海的这一番真情话语,尤其最后那句不知是否能看到你出嫁,让黛玉心头亦是酸楚。
但数月来的磨练,却让潇湘仙子性情坚毅了许多,她硬是逼着自己,唇角弯起,明媚一笑,声音轻柔道:
“爹爹尽说些丧气话,别再说了。”
“您好生将养,定能好起来的!来,再张口”
黛玉端起温热的药盏,舀起一勺药,像哄孩子般递过去道:
“让玉儿像当年娘亲那样侍奉您喝药,好不好?”
“爹爹好好休息便好,玉儿亲自喂的药,定有奇效!”
林如海望着女儿那努力展露的笑颜,恍惚间,似看到了某年发烧,亡妻贾敏当年于病榻前温柔照料、轻言细语劝慰自己的模样。
那相似的眉眼,那如出一辙的温柔情态,瞬间融化了他心头的沉重与悲凉。
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顺从地含住了女儿递来的苦涩药汁。
这一瞬,病痛、忧虑、遗憾似乎都退得很远,只有眼前的温情弥足珍贵。
不知不觉中,或许是药有安神作用,林如海沉沉睡去,黛玉轻笑摇头,给睡着的父亲合上被子,便轻轻离开。
此刻她的心情却不平静。
除了受到父亲的感染外,还因为她在来之前,便在门口听到父亲和瑞大哥的争执,具体内容黛玉不太清楚,但总归是国家大事。
念及于此,黛玉心中闪过疑惑,往日瑞大哥总是沉稳冷静,不轻易和人辩论,怎么今天,却非要和父亲辩驳起来?
这件事关系很大吗?
......
贾瑞并未直接回房,而是信步踱到林府后花园一角的凉亭里。
夜色如水,残花飘动,几盏孤零零的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他凭栏而立,脑海中回响着方才与林如海的激烈碰撞。
连林如海这样身处权力核心、心怀社稷又深得圣恩的忠良之士,都无法从根本上触动这个体系赖以生存的利益格局,只能无奈地为之辩解粉饰。
那么,这个名为大周的庞然大物,其自我更新、修正顽疾的机制,是否早已彻底失灵?
恰似眼前的残花,看似骨架犹在,生机却已从内里蛀空。
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他两世见识得出的冷酷结论。
林如海的无奈叹息,犹如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的不仅是江南盐务的沉疴,更是整个帝国根基深处摇摇欲坠的未来图景。
贾瑞想起一路南下看到的许多人,许多事......
正思绪沉沉之际,一个刻意压低却依然带着清晰愠怒与担心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假山旁的阴影里响起。
“你胆子可真不小!竟那般顶撞爹爹,惹得他不高兴,方才喂药时还郁郁寡欢,长吁短叹!”
贾瑞瞬间回神,微微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林黛玉的身影从假山后踱出,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清丽却明显带着薄怒的脸庞,一双含露目清澈如星、盈满嗔怪,此刻正瞪着他。
气鼓鼓的模样,像是雪地里一只被惹恼了、准备扑上来抓人的小奶猫。
只是这个生气的模样,着实有些娇俏可爱,好像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朵,不像是不高兴,反像是在和人撒娇。
贾瑞却笑道:“林妹妹,没想到你我二人如此有缘,偌大的林府,却让我们在此处相遇。”
“只是你这样子,却不像是生我的气,反倒像是担心我被林大人责骂。”
“否则刚刚在林大人屋中,你就不会那么看着我了,你这妹妹,从来便不老实,我是知道的。”
这话带着打趣,让黛玉一秒破功,她哼了声,薄怒不再,却多了几分娇羞道:
“哼,你还说呢,今天为何要和爹爹争执。”
“我......”
但黛玉的话还没说完,贾瑞却信步上前,轻轻一拉,便把黛玉扶到自己身边。
“哇!”
黛玉惊呼起来,玉颊绯红,不知贾瑞这是何意。
贾瑞却温柔轻声道:“刚刚你站在风口,那里风大,这里是背风处,风就没那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