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想要施展志向,靠的是自觉自愿,而不是他人托举。
探春身上,就有这股男儿家都没有的勇毅果决和飒爽英气。
他欣赏这样的女子,可谓可教,亦当护。
随后贾瑞又展开宝钗清冷雅致的信笺,却写道:
“瑞大爷钧鉴......
前时协办军需转运之事,幸未辱命......
承夏先生全力襄助,收效尚可......
夏公公言道,陛下亦有嘉许……”
宝钗先写一段详实却不失谦逊的办事汇报,称得上数据清晰,条理分明,只是谈自己功少,谈他人事多。
等信笺翻到最后,却在结尾处添了数行小字道:
“江南风物或殊,诸事繁难,万望大爷珍摄贵体,勿过操劳。
宝钗谨录前人所咏一诗,望瑞大爷万事安泰:
春来新雨催花信,遥嘱征人步履轻。
莫道关山险阻隔,折梅应报一枝春。
唯愿诸事顺遂,早传佳音。
宝钗手肃。”
贾瑞还见到一朵白山玉梅夹于页隙,虽路途迢迢,已然瓣失露华,但依旧能看出其冷蕊凝霜的风韵,可谓雪底寒香,云外鹤心。
于她这般素日以端凝持重为圭臬的人而言,居然想到以花瓣遥寄,真是罕见的浪漫了。
对两女的一番心思,贾瑞已然有数,他便把其它事放下,先给探春回道:
“三妹台鉴:妹志虑忠纯,实乃麟凤,心怀丘壑,远胜纨绔膏粱之辈。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愚兄谨奉三策,愿妹勤学深研,破茧振翼......”
其一,固本培元,敦睦亲伦。
尊翁(贾政)系骨肉至亲,妹当恪尽晨昏定省之礼,言语恭谨之余,尤需善体亲意,政老好清谈玄理,妹可时常执卷往谒,质疑问难。
此举非为趋时媚俗,意在使其知妹明敏好思,非寻常闺阁可比,异日有事,方可得其青眼,以为奥援。
至于琐语庸言,付之一哂可也,得有用之心,避无谓之衅,是为上策。
其二,砥砺宏才,经世致用。
妹既不甘伏枥于金丝樊笼,则不可止步于藻饰风月、工巧针黹,当遍览群书,穷幽极微。
尤当究心于经史而以明得失,军法而以壮胆略,数术而以通机变,此皆妹异日腾骧之资。
昔孙武练兵于闺阁,而世人称其为兵家之祖。
妹亦可于内闱小试牛刀,驭之有术,令仆婢各遵职分,赏信罚明,使其辈令行禁止,井然不紊,此乃妹治事之能也。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若能使内帏肃宁精进,便是妹振翅高台之良机。
其三,效法先烈,文武并重。
宁荣二府,簪缨世胄,弓马传家,忆昔开国定鼎之时,先祖女眷,亦曾鲜衣怒马,驰骋于矢石之间,其飒爽英姿,青史可觅。
妹既有昂藏丈夫之慨,何不效其遗风?可陈词于尊翁:方今海内不靖,强虏窥边,闺中亦当习武强身以应不虞,效祖宗烈风以振家声。
此议初闻似属骇俗,然事若谐,则眼界胸襟顿开,体魄胆识并壮,乃破金锁玉枷之宏举。
若尊翁囿于世俗闺范之见,妹可暂隐锋芒,兄当另书宝钗,言明妹之远志,使其相机缓颊,或可借其在外便利,另觅良师于妹。
此事行险若履薄冰,务必审时度势,如春冰初泮,循序渐进。
潜龙在渊,终非池物;玉韫于椟,待价而沽。
妹志诚堪敬,才实可期,当如太阿名剑,藏锋于无形,待时而动,发必惊人。
内修文章经济之实,外练胆魄筋骨之坚,俟风云际会之期,必能如鸾凤翔天,扶摇万里,切莫作茧自缚,徒呼负负,亦毋焦躁急切,欲速不达。
兄归期在望,当亲与妹剪烛西窗,细论天下,唯祝卿涵养天和,珍摄贵体,心如松筠常青,志似金玉永贞。
......
如果说给探春的信,贾瑞是写抒情加议论散文,用以打动少女心思,那给宝钗的信,则更多讨论具体问题。
贾瑞先是鼓励宝钗利国利军,不辱皇命,可谓开创。
随后又说他会安排冷子兴,贾芸等人在神京善为辅佐,有事可与他们商量。
写到这里,贾瑞还想起前世常在小说中看到的一个谋求财福利器,便又写到:
“神都贵妇人等,喜香爱美,其银钱耗费于脂粉香囊者甚巨。
寻常熏香、花露,多为点燃、涂身或盛于器物,易散难存其味,多有......之弊。
兄偶得一古方构思......如此炮制,点滴沾腕留香竟日不散,远胜寻常花露香料。
其味或清幽或馥郁,变化万千,此物虽小,却非衣食柴米之刚需,能购者必为富贵闲适之辈,利润丰厚,迎者云集。
可嘱冷子兴暗中寻觅可靠匠人试制研究,保密为上,不急于一时之功。
成功则可为薛家开辟独步神京之财路,充盈资库,辅助军需,亦不招人妒忌。
即便不成,亦是趣事一桩,开销有限。”
这便是后世所谓的香水,在此时还没有流传开来,贾瑞心想薛家本身就于多有积累,让他们去经营香水,可谓正当其实。
成就是多了大财路,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在可承受范围内。
写到最后,贾瑞也学着宝钗诗意一回,又转为抒情写道:
“当今世变方殷,外有强敌窥视,内有积弊待革。有为者当顺势应时,自强不息,非常之时,不可拘泥于陈法旧训。
薛妹当以此为念,开拓胸襟,广纳贤才,磨砺己身。
日后非但可支撑家业,或能庇护至亲于风雨飘摇,此乃大孝。
江南事繁,漕运如疽,剿灭在即。
余必当保重己身,不负妹妹珍重之意。
盼神都佳音如雨,香氛暗度之时,再与妹妹煮茶共语。
望妹珍摄,瑞字。”
此时两封长信,贾瑞仔细封好,又唤来随从周泰,再取过一封早已备好给冷子兴、贾芸的信,命他明日一早发出神京。
处理完京中事宜,刚欲起身活动筋骨,门外传来仆役通传:“爷,黄虚先生带人求见。”
第214章 天下将乱,英雄当立
对于黄虚这位异人和曾经传授过功夫的老师,贾瑞总是有几分敬重,忙让人唤他进来,还起身迎接。
门帘一掀,黄虚那张富态喜气、总挂着笑意的脸露了出来,与往日并无二致。
他身后跟着一位身材中等、三十出头的汉子。
此人面容寻常,穿着半旧的灰色绸布直裰,眼神颇为木讷,唇上蓄着短须,显得有些拘谨。
“打扰大人,真是过意不去!”
黄虚十分随性拱拱手,指了指身后人道:
“拜访贾大人,却是有一事托请。
他是我早年收的一个不成器弟子,叫冯难,派行第二,在江湖上也就混口饭吃。
如今在扬州做些小买卖度日,也是糊里糊涂,前两天我碰巧遇着了,他听说我在大人身边做事,就死乞白赖地求我引荐。
想在大人帐下讨个差事,多少混口安稳饭吃。”
黄虚语速颇快,随后又道:“老二,还不见过贾大人。”
那冯难忙趋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略显僵硬道:
“草民冯难,给大人磕头!”
说着冯难的动作略显僵硬,实实在在地磕了一个头,倒显出几分实诚,却也暴露了他并非长于官场礼节的人。
贾瑞的目光在这位冯难身上扫过。
此人面容平凡,格外拘谨,给人感觉存在感极低,若非黄虚特意带来,几乎会被忽略在角落里。
但贾瑞看得出来,这人下盘很稳,而且胳膊粗壮,全身几乎没有赘肉,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而且异人黄虚不仅武功高强,而且深藏不露,一路行来,可谓在护持和刺探上都帮了大忙。
既是他开口,又说是徒弟,自然不会拒绝。
贾瑞笑着将他扶起,随后道:
“兄弟,不必多礼了,你便在我帐下做事。
只是我军中自有规章法度,赏罚分明,只要实心用事,勇于杀敌,前程可期。
明日大军开拔,冯难兄便同黄先生一道,随在我中军罢。”
“多谢大人!”
黄虚抢在冯难之前,堆满感激的笑,连连拱手道:
“大人提携之恩,老黄和他都铭记于心!”
他扭头对冯难一瞪眼道:
“老二,还不快谢过大人收留之恩?”
冯难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忙抱拳感谢,只是干脆利落,多一个字也没有。
贾瑞看他这副样子,却也不以为意,让人帮助冯难收拾行李,安排好此人。
黄虚又是对着贾瑞一阵千恩万谢,这才乐呵呵带着冯难出去了。
......
待诸事安排好后,帐内只剩下他们师徒两人,冯难却忙搬来椅子,请黄虚坐下。
黄虚脸上市侩商人般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先走到帐帘边,锐利的目光在外扫视一圈,确认无人窥探后,才慢慢放下帘布。
转身时,只见他眼神如鹰,打量着冯难,淡道:
“难儿,你这次跟着瑞大人,能立功就多立功。
“此人有抱负,有心胸,手腕也够硬,最关键的是,目前还深得上面那位信任。”
黄虚用手指隐晦地向天上指了指。
“只是他现在一无功名,二无功勋罢了,但皇帝老子却想用他,只要扬州一行,他能立下奇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还有,我早就观察到一事,这贾大人还是个风流人物,他跟扬州那位林盐政的姑娘......怕是有些故事。
自淮安以来,他们私下见过多次,那雪一般的姑娘看他的眼神,简直就像要化了似的,哈哈,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