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姨娘道:
“你近日常在玉儿身边,可曾留意到些什么?他二人,可有不妥之处?”
闻言李姨娘心头剧震,那夜撞破私会的情景瞬间在脑中清晰浮现。
看着老爷的眼神,李姨娘心内翻江倒海,神情不安,低头难语,
林如海见状,脸色更是惊骇,忙道:
“你莫非知道什么?若有异常,照实说来,不要有半点隐瞒!”
本来林如海只是有些疑惑,下意识一问,但却看到李姨娘居然神情异常,心中霎时变得无比惊骇,甚至恐惧。
“老爷,我......”
李姨娘嘴唇哆嗦,话到了嘴边。
她知道此事是难瞒住了,那便说了罢,总归是亲父女,且知道的人还不多,还有转圜余地。
“咣当!”
“砰!”
恰在此时,窗外猛然响起一声极其古怪的闷响。
响声沉闷且带着回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吓人。
林如海和李姨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声惊得浑身一震。
第224章 黛玉失踪
林如海脸色一变,忙喊了一声:“来人!”
说罢,他还下意识地探手向书案旁的酸枝木剑架。
那架上悬着一柄古旧长剑,乃林家先祖曾经征战沙场之物。
虽然林如海自幼体弱,习武未久便因病罢练,这柄象征着武勇的家传之剑,已经是形同摆设。
但他此刻却毫不犹豫抽出长剑,镇定心神,压住胸口的疼痛,将花容失色的李姨娘护在身后。
此时,外间值夜的几名健仆闻声已提着水火棍、哨棒破门而入。
“老爷何事?”
“可惊到您了?”
“方才外面是何声响?尔等可见什么端倪?”
林如海语速急促,目光如炬,扫过进来的每一个人。
众家仆面面相觑,皆是茫然:
“回老爷,我等一直在廊下巡守,未曾听见有甚异动,也未瞧见生人。”
“小的们也觉奇了,正纳闷。”
林如海眉头紧锁,强压心头翻涌的不祥之感,稳了稳因急怒交加而虚浮的身子骨,对李姨娘低声道:
“玉兰,我去看看。”
说罢,他一手仗剑,一手撑案,执意往外探查。
只见廊檐下,凉月如水,庭院寂寂,循声而去,墙角阴影里,一盆本该玲珑雅致的红花碎裂在地,瓷片泥土无比狼藉。
除此惨状,周遭并无打斗痕迹,亦无闯入者踪迹。
夜风吹过,唯有枝叶摩挲的细微沙沙声。
林如海蹲身细看裂口,又举目四望,夜幕沉沉,墙高院深,没有别的异样,随后想到什么,他忙道:
“姑娘那边如何了?”
一旁有婆子连忙应声:
“老爷,姑娘房中灯已熄灭,想是已经歇下了。”
话虽如此,林如海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他一声未吭,手按长剑,不顾劝阻,略显踉跄走向黛玉所居的绣楼小院。
李姨娘和几个心腹仆人紧随其后。
紫鹃闻声推开内室门,一见是林如海执剑而至,骇得面无人色,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
“玉儿?”林如海不待她通传,一步抢入外间暖阁,喊道:
“你可好?”
内室珠帘轻响,里面传来黛玉带着睡意的微哑嗓音,惊讶莫名:
“爹爹?我已经歇下了。”
听着女儿声音虽弱却清晰,林如海高悬的心才略略放下。
“无事便好,是为父多虑了。”
“你好生安歇,外头有我。”
返回书房的路上,林如海屏退众人,只留李姨娘随侍。
刚刚的话还没说完,现在要继续问。
“方才你要说的事,究竟是什么?如今只有你我,但说无妨。”
李姨娘半跪下来,声音发颤道:
“老爷,此事我本实在不该嚼舌根,但涉姑娘终身名节,不能不说了。”
前些日子,我亲眼瞧见,那贾瑞大人与姑娘,一前一后从晴雯房里出来。
姑娘脸上那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喜欢,她一直望着贾大人走远了,连背影都瞧不见了,才被晴雯搀着离开,脚步都有些不稳了。
老爷,我也是打少年过来的人,姑娘那般满含心思的模样,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老爷定当明白。”
听到此话,林如海只觉得脑中轰然巨响,眼前阵阵发黑,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脱手坠地。
本以为女儿只是少女怀春,动了懵懂心思,只要晓以利害,便可挽回。
岂料竟是如此!他们还私下相会?
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行此逾礼之举!对闺阁千金而言,简直是将清誉名节弃如敝履。
玉儿知书达理,怎会做此事?
是贾瑞施展无耻手段拿住了她?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林如海凭理性否定。
自己女儿何等性格,林如海也心中有数,若是她不愿意,一百个贾瑞也说不动她。
必是她自己动了真情,而贾瑞也不知收拾,不去保护玉儿名节,任由两人有了私情,暗通款曲,竟什么也顾不得了。
这贾瑞,聪明一世,但于此事糊涂至此,真真可恶。
林如海只觉得气血直冲顶门,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中,嘴唇哆嗦,半晌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闻两人粗细不均的喘息声。
李姨娘跪在那里,连大气也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林如海极其暗哑的声音:
“此事除你之外,还有何人知晓?”
“我想来,也就姑娘身边那几个贴身丫头,晴雯、紫鹃,或许也是知情的,其他人应是无了。”
林如海森然道:
“那此事到此为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明日,我会单独问问玉儿,看此事究竟如何,此等大事,你不可再说与第三人!”
此时林如海脑中倏然闪过,黛玉断然拒绝回京提议的神情。
他之前只当是女儿孝顺,不舍远离自己。
如今想来,只怕是为了那个贾瑞,她不舍得离开。
“唉!”
一声长叹,饱含着无尽的失望、痛心与无力。
林如海只觉身心俱疲,最后挥了挥手说:
“你去吧,今晚不要再进来了。”
李姨娘心中五味杂陈,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林如海颓然靠在椅中,烛光下,那张曾经温润清雅的探花脸孔,竟似陡然苍老了许多。
这一夜,林如海在书房榻上辗转反侧,窗外月色由清明转为惨白,廊下的巡夜脚步声也渐渐稀疏,屋外风暴似乎也停了。
如海想起黛玉少时许多往事,想起一家三人的种种回忆,如梦似幻,徘徊不绝。
直到天蒙蒙亮,他才抵不住疲惫,浑浑噩噩坠入浅眠,竟然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窗外鸟雀啁啾,林如海心中却无半分暖意,稍事梳洗,换上常服,本想命人唤女儿前来,又恐此举徒增其惊疑退缩,思忖再三,决意亲自前往绣楼。
李姨娘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一路无话,只闻脚步声在庭院中显得格外沉重。
走向女儿闺阁的路上,林如海望着两旁的花木扶疏,心中忽地涌起一股迟来的歉疚。
身为父亲,在贾敏去世后,他忙于盐务与官场周旋,便是偶有关怀,也多是通过下人转达。
他好像极少踏足过女儿这方小天地,对于其中陈设,也没有丝毫印象。
待到女儿稍微长大,又把她送入贾府,数年后待她回来,自己又时病情反复,实在无力气照看她。
或许正是因为此,黛玉心思慌慌,才被贾瑞施展手段迷住。
此子魄力眼光超乎常人,手段高绝,崛起如此之快,连自己都觉得是几十年难见的异才。
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居然去魅惑我的爱女,真是混账!
林如海再开明,他也是父亲,而且是一个只有独女的父亲,他对想“拐走”自己女儿的贾瑞,难免有怒气。
他甚至怀疑贾瑞是为了升官显达,故意对黛玉施展手段,以此做自己的进身之阶。
不过他毕竟饱读侍书,品行高尚,不至于像某些妇人那样,不讲丝毫道理,如今只是怒而不言,心中愤懑罢了。
但当如海行至绣楼近前时,诡异之感却陡生。
黛玉房前,本应侍立廊下的粗使婆子和轮值的丫鬟,此刻竟踪影全无。
林如海心中一咯噔,忙对李姨娘喊道:
“玉兰!你把门推开。”
李姨娘亦是心惊胆战,慌忙上前推开楼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锐响,在寂静中分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