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却闭着眼睛没说话,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寻个机会,死得干净利落,绝不能拖累父亲。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就在她心如死灰,思绪纷乱飘荡时
“哒哒......”
数匹马蹄声,由远及近,正快速朝这荒僻渡口而来!
贼人不再说话,呼吸都有些急促。
“吁!”
来人到了她们面前,此时却勒住了马,声音洪亮道:
“怪哉!
你一人一马,还一个大袋子,在水边做甚?
这袋子还有些古怪,怎么还在动呢?莫不是绑了人来?”
这声音十分粗犷还带着几分调笑。
黛玉觉得似乎有点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管你甚事?不想惹事就滚!”
贼人怒喝一声,正要吓唬人,然而随即黛玉却听到呃啊的惨叫声,紧接着是又是沉闷的撞击声。
砰!
周遭突然寂静下来,黛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那个贼人似乎消失了。
随即又有另外一人笑道:“先生不仅功夫俊,而且眼光毒辣,我也觉得这人不对,但也做不到立刻猜出他是人牙子。”
“嘿嘿,我走了二十年江湖,这些人的微末伎俩,我一看便知。”
“佩服,那我看下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是否......”
再往后面,这人说什么,黛玉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这人的说话声,她太熟悉了,做梦都能梦到。
他不是?
怎么会?
“嗤啦!”
裂帛声响起!束缚黛玉的厚布袋,从顶端被迅疾划开。
新鲜、冰冷、带着河水潮气的空气猛地灌入。
黛玉眼前骤然一亮,刺得她瞬间眯起眼,随即猛地睁大。
她遮面的布团,也被温热而略带粗糙的手掌一把扯开,手上的绳子,也被一剑砍下。
“林妹妹?是你?”
男子惊愕的声音陡然传来。
黛玉浑身一颤,努力聚焦视线。
只见河滩边微弱的光线下,贾瑞的脸庞映入眼帘,虽然有些风霜仆仆,甚至胡绒拉碴,但却无比的鲜活和真实。
不是在极乐世界,也不是在幽冥地府,就是人间,据说不是战死就是被俘虏的贾瑞,居然还全须全尾的活着,还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泪光盈盈、泫然珠坠。
在贼人的胁迫下,黛玉没流泪,在生死的关头,黛玉也没流泪。
在此时她却再也忍不住了,无数复杂的情绪迸发而出,故作的坚强亦如冰山融化,两日来的委屈山崩海啸,难以自持。
她像只小猫,猛地伸出还有些麻木的双手,不管不顾抓住贾瑞的衣襟,先是攥紧,继而带着哭腔锤打道:
“我先前只道,你已是不能来了......”
“你好狠的心,明明活着,却说死了,白白让我难受.....”
黛玉还想再说什么,可眼泪偏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噎得她连半句完整话也说不出,只剩下细碎的呜咽,还在不住往贾瑞衣襟上蹭着泪痕。
贾瑞惊愕无比,在千军万马面前指挥若定的他,也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
在盘龙岛休息过一夜后,第二天大早,贾瑞看天色已定,便兵分两路,自己先带着数百人乘船往扬州而来。
路上为了加快速度,贾瑞便带着黄虚弃船就马,飞驰而来。
没想到便在扬州城外,遇到了此事,还莫名其妙救下黛玉。
此时他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又惊又怒捶打他的林妹妹,在片刻的惊讶后,便按照男人的本能,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趣笑道:
“你放心,我好好的在这,没受半分伤。”
“除非是你林妹妹唤我去死,否则我这命却硬的很,一时还死不成。”
这话却说的黛玉更是娇怒,粉拳捶打着贾瑞胸口更为着急,但打着打着,又是泪如雨下,呜的一声将头埋入他的胸口,叹道:
“你活着......便好......”
此时黄虚负手旁观,看到此情此景,眼神微微一凝,便极为识趣后退数步,给贾林二人留下自己的空间。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豆蔻少女,便是江南御史林如海的独女,果然是对贾瑞一往情深。
看来姑苏林家这个江南几代名门,未来的偌大产业,便是在此君手上了。
黄虚心中颔首。
同样一件事,在不同人看来便是不同,有人看到情,有人看到欲,有人则是情欲兼备。
此时长江边春风陡峭,万物寂静,唯有黛玉的啜泣声与贾瑞温声的劝慰声,在河滩边轻轻萦绕。
可良辰美景却常常遭遇不测,所谓无巧不成书。
“哒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带着滚滚烟尘扑面而来。
听这声势,绝非一两骑,竟是至少四十余骑。
第226章 生死与共,黛玉逃亡(一)
大概这些人也是奔着黛玉来的。
黄虚目光一扫远处卷起的烟尘,看得出来这些人骑术和武艺都不差,便忙对贾瑞道:
“来者非善类,大人速带林姑娘沿河向东寻隐蔽处,此处交与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鬼魅般闪出数丈,迎向来骑方向。
贾瑞心知此刻绝非迟疑之时,更清楚黄虚手段足以纠缠。
他低喝一声:“先生小心!”便一把抱起兀自泪眼朦胧、惊魂未定的林黛玉,飞奔向马,疾驰撤走。
只听得蹄声如雷,转眼间数十骑已至方才厮杀的渡口。
为首一人,身着皂色道袍,面容清癯却目光如鹰隼,下颚一绺山羊胡随风微动。
他一眼便瞥见刚刚被打死的贼人尸体,又打量着拦住他的黄虚,冷冽道:
“阁下何人?却阻贫道去路?”
虽然是质问,这道长却瞳孔微缩,勒住坐骑,手已悄然按向腰间的拂尘柄。
高手的感觉都是敏锐的,道长看得出来,眼前这胖子是个劲敌。
他是奉了某个大人物命令,前来此处接应自己潜入林府的徒弟,再带走徒弟抓走的林家大小姐。
哪知道到了这里,徒弟死了,那小姐也不见了,看来计划已然受挫,估计就跟眼前这个胖子有关。
此时却见黄虚嘿嘿一笑,无所谓道:
“我会看面相,道长今日可有血光之灾,还是各自走路吧,也算我们结个善缘。”
“善缘?那看我手上的拂尘答应吗?”
这道长冷笑数声,便如离弦之箭般从马背上腾身而起,手中如银丝,直取黄虚面门。
这手“流云飞袖”的拂尘功,已臻化境,银丝破空,嗤嗤作响,笼罩了黄虚上半身大穴,端的又快又狠,显出多年精纯的内家火候。
黄虚眼中精芒一闪,不闪不避,身形竟如风摆杨柳般轻轻一晃,随后左掌化爪,五指屈曲如钩,带着一股粘滞牵引的柔劲,疾拿这道长的右腕脉门,用的正是拿穴截脉的上乘功夫。
两人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兔起鹘落之间,已在方寸之地对了十余招,却是不分上下。
不过黄虚边打边往贾瑞撤退的反方向扑去,还随手打杀了道士两个手下。
显然他是想把这些人往别处引去,为贾瑞和黛玉争取时间。
道长心中一变,知道此人武功博杂,身法诡异,短时间也难占到半点便宜,于是呼啸一声喊道:
“一半人随我拿下此人!”
“其余人骑快马往那边追去,我刚刚明明看到,胖子还有个同伙,他骑马带着人走了。”
“他带的人大概就是我们要的货物,赶紧去追他!”
道士此话一说,他手下倒有一半人骑快马奔去。
黄虚脸色一变,但此时他被这道士缠住,无法脱身,虽不至于落败,但亦无法取胜。
此时只能希望贾瑞多福。
不过还好,贾珩和林大木等精锐就在不远处,这些帮手应该快到了。
......
贾瑞此时揽着林黛玉纤细腰肢,双腿夹紧马腹,正向着扬州城处疾驰而去。
奔出数里,地势渐高,林木萧疏,远处官道的喧嚣已听不分明,但黛玉的身体却有些撑不住了。
虽然这几个月来,在贾瑞的调理下,她的身体比在荣国府时强上许多,否则就以今天的劳累,她估计已然当初晕死。
但毕竟先天禀赋不够,是会吃饭时便吃药的娇弱女子。
黛玉此生别说骑快马,连快走都是少之又少,如今小脸惨白如雪,只是勉强咬着下唇支撑,但其中的虚弱,贾瑞一看就知。
再这样骑马下去,黛玉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贾瑞只能先行放慢骑马速度,但如此没多久,他便敏锐听到,有不下二十骑,正朝自己飞驰而来。
他皱起眉头,知道不能一味逃避,便先勒马停在一处背风的断崖下。
此处崖壁陡峭,不易攀爬,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贾瑞解开自己的披风,利落地铺在一丛灌木之后,形成浅浅的避风处,又道:
“你先藏在这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声,也不要出来。”
贾瑞本就不是计较礼节的迂腐之人,直接把黛玉抱到披风上坐下,神色严峻说:
“追兵快到了,我去拿下他们。”
黛玉喘息未定,小脸煞白,却强撑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和担忧,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咬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