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着,走到稻草铺旁,似乎想证明自己真的不怕,便径自侧身,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稻草的触感有些刺痒,还带着微微的潮气,与她以往睡的锦衾绣褥天差地别。
但披风的内衬柔软顺滑,还残留着药味,将她包裹其中,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她刚努力让自己身体放松下来,合上眼睑,身边却忽然一沉,只见某股温热的气息瞬间靠近。
黛玉一惊,猛地睁开眼睛侧头看去。
却见贾瑞竟已极其自然地在仅容一人躺卧的稻草铺边缘,紧挨着她和衣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只隔着薄薄的衣物。
她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又羞又惊,忙道:
“瑞大哥,你怎么睡这里?”
虽然数个时辰前,贾瑞还抱着她睡过。
但如今真的亲眼看到和瑞大哥躺一起,黛玉依旧心里发烧。
贾瑞却连眼都没睁,就那么自然地平躺着,带着点慵懒和理所当然道:
“林妹妹看仔细了,这屋能躺下的地方就这点。
大娘和她闺女在灶膛前那块挤着,那小子在门口打地铺守着,其他地方满是灰土,连稻草都没得铺。”
“怎么?你是担心我对你不轨不成?”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直接把黛玉所有能想到的“斥责”理由全堵死了。
地方是逼仄,其他人确实已经各自安顿,她若再坚持让他去别处,岂不是成了无理取闹?
黛玉被他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里的小鹿没头没脑地狂撞。
看着贾瑞平静闭目的侧脸,她咬着唇瓣,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慌乱地摇头:
“我不是......”
两人认识许久,一些默契还是有的,她知道贾瑞不会做那等事。
贾瑞嘴上喜欢玩笑,但他从没对自己不规矩过情急之下例外。
黛玉想着想着,又下意识摇头,小脑袋像个拨浪鼓,语无伦次,自己也弄不清楚真正的想法,最后窘道:
“我......
我只是......
算了,你怎么说都随你......我睡了。”
看着她那又羞又急、想辩又辩不清、点头摇头乱作一团的模样。
贾瑞嘴角浮起,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调侃,温声道:
“别胡思乱想,累了一天,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回城。”
说完,他便真的不再言语,呼吸渐渐平稳悠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狭小的角落里,稻草堆散发着原始的土腥气,黛玉僵着身子躺在他身边,心乱如麻。
两人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衣悄然传递,每一次她无意的细微动作,都可能碰到他手臂或衣袍。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贾瑞平缓的呼吸声,屋外偶尔的风声,门边少年低沉的呓语,灶膛前农妇轻拍女儿哄睡的哼唱......此时都无比清晰。
她几次想偷偷挪开一点距离,却又怕动作太大惊醒了“睡着”的他,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包裹着她细细想来,却不是真实的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心安。
瑞大哥就在这里,在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
那些追杀、毒箭、绑匪的狞笑......都被阻隔在了这小小的茅屋外。
黛玉闭上了眼睛,但却睡不着,像揣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又快又响。
对了,瑞大哥左胸口那痛,还好点没?
是不是真要我给他揉揉?
他说这次回扬州,就向我父亲提亲好像太快了。
但我们如今这番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之前还羞人的肌肤相拥,我还给他吸去毒血。
却跟真正的夫妻又有什么分别?
黛玉越想越胡乱,许多曾经认为坚定不移的观念,正在悄然化解。
城外的荒村,迷乱的时代,独处的二人,让这些建构于上下尊卑,深宅大院的封建礼教、男女大防,都成了笑话。
只有知慕少艾的男女本能,在这个狭小空间内蔓延。
......
黛玉思绪是混乱的,但闭目养神的贾瑞,大脑却愈发清醒。
他一边感受身旁少女飘来的清淡体香,一边思考未来的大计。
饭后他便有了初步的规划,现在则是在脑海中把其变成清晰的蓝图。
贾瑞一路南下,见了许多人,看了许多事,对局势有了更多判断,也觉得是时候去制定未来的行动纲领。
自己要从无到有,在这大周末世下可自保安身,上可建功立业,做的第一事,那便是学习某个经典论述,去分析清楚: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谁是我们的基本盘?谁是我们的死仇?
在这其中,朋友是团结对象,基本盘是核心力量,敌人则可以边打击边拉拢,死仇则必须趁早剪除,毫不留情。
对于贾瑞而言,他的朋友分为三类人。
一类是以林如海,夏先生为代表的官僚集团改良力量。
这些人大多饱读经书,底线分明,心怀天下,对时局的崩坏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和远见,想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对他们而言,自己是值得提携的青年晚辈,匡扶王室的合作对象,值得去投资和扶持。
此类人拥有自己目前没有的资源和人脉,但又因为地位身份,许多事情无法亲手参与。
自己便可以跟他们优势互补,在前期替他们去做他们本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之事,得到这些前辈的关心和支持。
第二类朋友,则是史楚、罗正威、冯紫英等有才能,有抱负的官宦世家子弟,相比于平民子弟,他们有更好的文武训练,更优异的父辈资源。
相比于贾宝玉,薛蟠这等无能纨绔,他们又有着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野心,以及属于青年人的激情和冲动。
同时他们还多属于帝党成员,跟自己处于同一个派系,利益取向大致相同。
而且又因为年轻,他们能跟自己走的更近,彼此共鸣更多,说话更方便。
这便是同辈人相比于长辈的优势。
日后这些人就是他贾瑞的得力盟友,互相之间,能扶持便扶持,能帮忙就帮忙,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一个以自己为核心,以众人为臂膀的勋贵子弟集团。
当然前期还要打出个旗号,大致就是匡扶皇室,力报国之类的,打着为皇帝效忠的旗号,得到皇帝的扶持,再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
这便是前两个盟友,第三类,那就是建新帝为代表的皇权了。
但为什么贾瑞把他排在第三呢,因为这建新帝几番接触下来,贾瑞察觉到,他既有帝王的心术,也有帝王的无情。
自己如今是建新帝手上的刀,皇帝用他来破局,他也借皇帝的信任,获得资源,扩张势力。
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但说不定日后有一天,随着局势发展,两人的利益会发生冲突。
到时候面对浩浩皇权,自己自然不会下跪求苟活,而且估计求也求不了,皇权之下无完卵,自己手上没有刀,终究是人家砧板上的肉。
手上如果有刀,说不定皇帝还要忌惮几分这就是后世所谓要打出统战价值,用今时的话来说,则是有诏安价值。
明末崇祯皇帝诛杀文官宰辅如杀猪,但面对兵头左良玉,流寇张献忠,却是左右为难,丑态百出,只能听之任之,养寇为患。
其中不同之处,无非就是文官看似光鲜亮丽,却无兵马依仗,只是皇帝的高级家仆,杀一个,又来十个想当官的人。
乱世武官有兵,则就是枪杆子里出政权,有了跟帝王讨价还价的本钱。
当然以上想的是最极端的情况,自己毕竟是勋贵旁支,对大周朝廷来说,马马虎虎算自己人。
如果是旁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估计还是期待于建新帝中兴成功,大周再度兴盛,本人简在帝心,又多立勋劳,日后捞个伯爵侯爵,足以光耀门楣。
不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贾瑞从来不把命运寄托在他人身上。
就他的观察和分析,大周已像步入暮年的老人,上上下下,牛鬼蛇神,牵制太多,纵使秦皇汉武再世,在他那个位置,也会束手束脚,难以施展。
那还不如重起锅灶,再造乾坤,船小好调头,一个新兴的集团,远比老大旧邦要好驾驭的多。
自己还是要培植独立势力,有足够的刀把子。
若是建新帝可辅佐,那就做治世能臣,若不可辅佐,那便是乱世枭雄。
以上便是贾瑞现在要争取的朋友,以及各自的亲疏远近。
至于他的敌人最边缘的就是神京那些爷们太太,例如贾珍,贾蓉,乃至贾母、王夫人之流。
贾瑞从始至终就没把他们看在眼里,这些人无非是内宅手段,上不了台面,若是敢再来挑衅,那也别怪不顾及远亲之情了。
自己真正的死敌,就是江南这些地头蛇,以及朝廷中对皇帝不满,但又不敢直接挑战建新本人,便暗暗使坏的上皇余党。
高居大明宫的乾德太上皇,可谓是遗祸无穷。
大周许多乱象,便是跟他近三十年来的乱政有关。
此人在位时就横征暴敛,大兴土木,一心玄修,甚至纵容朝廷党争,便于自己从中取利,独揽大权。
等东北女真兴起,这人再慌急之下,便命令十五万边军五路讨伐,结果被女真酋首“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战法玩的团团转。
五路中三路主将同时战死,大周军队一溃千里,彻底让东事无法收拾。
随后这上皇看到大败,见状不好,就把皇位甩给建新帝,本人躲去大明宫继续修道。
但哪怕如此,他却还是恋权不放,背后动作频繁,导致朝廷政令不施,皇权不振。
如果此世女真最后入关窃取中原,导致神州陆沉,梓泽丘墟,这醉心权术的乾德老皇帝,就是类似徽钦父子的罪魁祸首。
自己无论从利益取向出发,还是从人心向背出发,也需要支持今天的建新帝,站在乾德皇帝的对立面,站在那些汲取朝廷百姓血汗的旧勋贵集团对立面。
然后在挤掉这些脓血的过程中,逐步发展势力。
这便是贾瑞对朋友和敌人的分析,在他来扬州之前,就已然想的清楚,今天只是再整合下。
但南下也不是白来的,他还有个新的感悟,那便是明了自己的基本盘到底是哪些人,不离不弃的核心支持者究竟为谁。
不是皇皇帝和他只是互相利用。
也不是史楚和冯紫英等人大家固然是朋友,但他们的出身决定了他们退路众多,家族利益盘根错节。
一旦风暴真正来临,这些人或许会观望和投注。
当然自己可以通过一些办法,让双方利益牢不可分,他们可能到时候会出于抱负,情感或因为无路可退,只能跟着自己全力以赴。
自己真正的基本盘,便是狗子,林大木,周家兄弟这等在主流社会毫无上升空间,但是又有一身本事,渴望改变命运,砸碎人生枷锁的赤贫子弟。
与其让这样的人被世道逼成了水匪、流民,还不如由自己引导,将他们心中冲天的不平愤懑,化成席卷腐朽势力的风暴源头。
纯粹的戾气是危险的,历朝历代许多暴动,因为没有清晰的目标、严密的组织、铁一般的纪律和明确的前进方向。
这股力量最终成为毁灭性的洪流,烧杀抢掠,荼毒地方,以至于被更强大的势力扑灭,或者自我吞噬消亡,以至于被某些人讥讽为:“不做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