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聪慧机敏,尤擅梳理条陈、洞察人情,许多细节谋划、文牍往来。
虽不便抛头露面,然由她辅佐林公居中筹划、洞悉幽微,必能为林公分忧不少。”
贾瑞心想天下之事,从来没有谁乃生而知之者,无非都是后天多学、多看、多做。
黛玉之才本不止于闺阁,此事便是最好的磨砺良机。
林如海尚未答话,黛玉却胸中激荡,也知道此乃瑞大哥嘱咐的关键之事,你我既为知己,我怎可不迎难而上?
黛玉迎着父亲惊疑目光,语气清晰说:
“父亲,我愿竭尽所能,为父分忧。”
贾瑞看黛玉果然明白自己心意,心中颔首,又笑道:
“林公,我今日所言所谋,非以此邀功,强求姻缘,此番谋划,一是为解盐政沉疴,报效朝廷,二是为林公夙愿,尽一分心力。
若事成,盐弊得清,江南可安,林公心中大石落地,于国于家皆有大益。
至于与令千金之事,晚辈心意已明,亦相信大人心中自有公断,君子成人之美,晚辈但求无憾于心,无愧于林公之心意。”
“不敢再多叨扰,晚辈先行告退。”
贾瑞拱手深深一揖,行动间行云流水,毫无拖沓。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深邃的目光越过尚在震惊中的林如海,精准地落在黛玉身上。
“你放心。”
贾瑞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到黛玉耳中,就转身大步离去。
此时两人心意相通,黛玉自然明白贾瑞意思,瑞大哥这是要送给父亲一个天大的功劳和人情。
且此番自己亦当有所作为,令父亲知晓,她并非仅是位需人呵护的闺阁弱质,而是能明辨是非、自有主张的大家女儿,如此方能令父亲宽心,也能更加相信她的选择。
如此一来,纵使父亲持重端严,然屡受恩惠,从沉疴得愈到仕途襄助,皆蒙瑞大哥鼎力相助,想来亦难推却这番诚意。
既然如此,你瑞大哥已竭尽所能,我黛玉怎可不尽一份心力。
念及于此,黛玉感动之余,陡生几分激昂侠气,敛衽为礼,眸光清澈而坚定:
“爹爹,女儿年岁渐长,亦当为父分忧,若有差遣,你便吩咐我,就如当日母亲那般。”
林如海此时望向窗外贾瑞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变幻,心中起起伏伏,如长江卷过,难以言说。
最终他轻轻拍打着长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
“既然如此,数日后,扬州或许要有一场大战,我让人将近年盐务卷宗、各场灶户名册,尽数调来,送入内书房。”
说罢,他看向一旁静立的女儿倒:
“玉儿,这些官场之事,你且随为父听上一听,贾瑞之前所言不差。
天下不宁,你身为林家女儿,终究难逃世事纷扰,你若对此有心,也可以跟着历练,多些见识,日后或可有所裨益。”
黛玉轻轻点头,并未说话,只是给父亲倒了一杯清茶。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246章 内宅布局,扬州瘦马,再收异人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贾瑞骑在马上,脑中却闪现刚刚黛玉云鬓斜簪的一点碧色,正是那日两人生死相依时,她护持自己的玉簪。
未曾想她竟一直戴着,今日也特意簪上。
黛玉之意,他岂能不明?无声处,却胜过千言万语。
适才书房之内,林如海处处施压,意在让他知难而退,维护黛玉清誉门楣。
但贾瑞深知,自己毕竟是南下皇差,而林如海也是朝廷御史,官场自有分寸在,不会当真对他撕破脸面。
真正不易的,是身处深闺的黛玉,纵然林如海堪称慈父,但高门府邸,礼法森严,一个闺阁少女萌动私情,其间承受的压力与目光,岂是外人所能想象?
她的难处,大概远胜于自己。
思及于此,贾瑞握紧缰绳,马蹄声,不久便至扬州官府为其置备的临时宅邸。
门首小厮恭敬引路,贾瑞步履生风,穿过仪门,直入内宅。
守在内室的彩霞早已闻声,忙迎了上来,却也识趣不问林府之事,只轻柔地为他褪下外出见客的直裰,换上一件石青色家常便服。
她动作娴熟妥帖,言语亦极有分寸道:
“大爷想是乏了,厨下五儿早备好了饭菜,一直温着呢,我去传?”
贾瑞舒展了下筋骨,闻言微诧道:“五儿的身子,可好些了?”
“托大爷的福,她服了大爷寻来的药,已是大安。
五儿她娘本就是府上厨娘,有把好手艺,五儿自小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样子。”
花厅之内,香菱正忙着布箸分碗,动作轻快,见贾瑞进来,忙加快了速度。
桌案上,冷盘热炒,碗碟罗列,竟摆得满满当当。
贾瑞目光扫过那盘活色生香的拆烩鲢鱼头、油亮晶莹的蜜汁火方、清爽碧绿的龙井虾仁,还有几道精细小菜,不觉失笑道:
“不过一顿饭罢了,何需如此?我素来随意,你们这样,岂不劳烦?”
香菱却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憨固执道:
“今日不是一般日子,是定要如此的。”话音未落,五儿也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西湖莼菜汤,面颊微红。
彩霞这才含笑揭晓:
“大爷有所不知,今日乃是三月初三上巳节,也是咱们南下以来,头一个能聚齐了安生庆祝的节日。
前些日子大爷或是奔波在外,或是忙于公务,不得消停。
今日恰逢其会,五儿身子又好了些,咱们几个就自作主张,置办几个菜色,为大爷庆贺一番,也全了这古礼之意。”
贾瑞这才恍然,看这三张或稳重、或娇憨、或羞涩却同样透着暖意的面庞,心中那点案牍官场的紧绷感悄然消散,唯余融融暖意。
他欣然落座道:“原来如此,你们有心了,既然如此,我们当同庆,你们都坐下吧,今日在此,不分主仆。”
三女知道贾瑞性格豪阔,不拒小节,倒也没有拘束,依次上前,举杯为贺。
彩霞神色恭谨,礼仪周全道:“我敬大爷,愿大爷身体康泰,步步高升,诸事顺遂。”
她言辞得体,目光却小心觑着贾瑞神色。
香菱则笑靥如花,全无拘束道:“大爷剿了水匪又回来了,立下大功劳,香菱高兴!敬大爷一杯,愿大爷往后事事都如今日这般开心!”
五儿低着头,捧着小小的酒杯,声音细若蚊呐:“五儿也敬大爷,谢大爷救命之恩,祝…祝大爷安康。”说完,耳根都红透了,才匆匆饮下。
贾瑞一一应过,笑声爽朗。
饮尽杯中酒,望着烛火下各有风致的三女,心中忽动,他放下酒杯,温言道:
“上巳古节,又名女儿节,本该是你们女儿家嬉游祓禊的好日子,如今倒是我这个男子搅扰了你们的心意,让尔等为我操劳。
我在外奔忙,府中大小诸事,内里安稳,实多赖你们悉心操持,日后日子还长,倒是要多劳烦你们。”
言至此处,贾瑞心中也陡现几分风雅之意,略作停顿,吩咐道:“香菱,取笔墨来。”
香菱应声,忙利落地研墨铺纸。
贾瑞提笔,略作沉吟,信手挥毫,一首鹧鸪天现于纸上:
上巳风和柳烟重,小园春宴杏花浓。
香菱布菜添酒暖,彩霞伺墨素手红。
五儿怯,烹鲜功,樽前笑语透帘栊。
莫道须眉当世用,从来才色属娇娥。
墨迹淋漓,彩霞与五儿凑近看了,只觉字迹飘逸好看,词中又似有自己名字,却难解其中真意,面露茫然与艳羡。
香菱却是通些文字,看后眼前一亮,惊喜拍手:“大爷在夸赞我们呢。”
见彩霞、五儿不解,她便小声解释道:
“大爷这词是说,咱们园子里饭菜香酒暖人热闹,说彩霞姐姐研墨时的手好看,五儿的菜做得好吃,最后说别以为只有男人有本事,女儿家的才情与美貌才是最珍贵的!”
末尾那句从来才色属娥眉,香菱解释时脸上神采飞扬,格外认真。
彩霞听罢,恍然一笑,有些羡慕香菱能读懂文字,却也想表现自己德容言功,又道:
“女子无才便是德,大爷把我们夸赞太过了。”
贾瑞尚未开口,香菱却难得地开口反驳,懵懂又坚持道:
“我却顶羡慕宝姑娘、林姑娘那样知书识礼,能写能作诗的才女,那才叫真好。
我一直寻思着找林姑娘学诗呢,可惜总不得空。”
贾瑞闻言,目中赞许之意大盛,笑着颔首道:
“香菱此言,深得我心,女子无才便是德,往往是那些无能无见识的庸碌男子捆缚女子的浑话!
真正有本事的男儿,谁不愿身边人文理优畅,通情晓理?
识文断字乃根基,有空你们可多向香菱请教文字,把根基打牢了,日后方能理事算账,明辨是非,于你们将来大有裨益。
等我腾出手来,也可以请一位女先生来教你们,先通文字,再读一些经史,日后说不得便有大用。”
贾瑞语气诚恳,句句敲在三女心上。
彩霞才晓得自己又失言了,忙笑道:“那日后我要多向香菱妹妹请教。”
香菱却是一派天真,嬉笑道:“我虽认得几个字,到底是个糊涂人,这府里的事,常有不明白的,还要请彩霞姐姐多教导才是。”
这话极为坦荡,让本来有些局促的彩霞脸上也露出笑意,忙拉着香菱的手,说她客气了。
这幕自然被贾瑞看在眼里,这两人刚好性格互补,算是一对合适搭档,倒也不错。
做管理,必然要面对各色各样的下属,管理者的才能,就是在于如何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从而让团队发挥出最好的效果。
此时贾瑞话音一转,望向香菱,复又郑重道:
“香菱,你刚刚说想多向林姑娘请教,以后这等机会断不会少。
我已向林家老爷求亲,以三书六礼娶林姑娘为妻,日后姑娘入府,你们要尽心服侍,助她一臂之力,待她得空,莫说识字,便是教你们吟诗作对,想也不难。”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三女皆是一震。
五儿樱唇微张,杏眼圆睁,显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住,一时手足无措。
彩霞心思电转极快,瞬间压下眼底深处闪过的一缕复杂,面上已是堆起恰到好处的恭谨喜色,福身道:
“贺喜大爷!林姑娘神仙般的人品,与大正是天作之合!我们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姑娘!”
香菱却是惊喜过望,抚掌雀跃,话语间真情流露道:“林姑娘?太好了,她若是能当咱们的奶奶,却是我的福气。”
她心思单纯,只觉黛玉才貌双绝,心地也好,由她做奶奶再好不过。
贾瑞看着她们神态各异,笑着又添一句:
“林姑娘性情真纯,最是善良,只是心思玲珑,偶有言语如刀之时,那也是性情中人,心直口快,你们只需坦诚相待,谨守本分,自然相处融洽。”